《共振回路》第十三章 集结

！！宇宙已经诞生了约 138 亿年，拥有数千亿个星系，每个星系又有数千亿颗恒星。地球并不是特殊的。如果地球能演化出文明，那么在亿万个类似太阳的恒星系统里，理应产生大量类似的文明。即便以目前人类理解的、远低于光速的技术航行，只要给一个文明几百万年的时间（这在宇宙尺度上只是弹指一挥间），他们就足以横跨并殖民整个银河系。银河系现在应该到处都是外星人，或者至少充满了他们活动的迹象。他们都在哪儿呢？（"Where is everybody?" —— 物理学家恩里科·费米语）

！！几点想法：

！！ 一，太阳系和银河系并不是静止的，空间也不是平坦的。只有在星系间处于一个特殊位置的时候才能从一个星系进入另一个星系。可以将某个星系能够进入的时期称之为窗口期。对于星系来说窗口期的间隔可能是几万年，几十万年。人类的观察还不足以让我们发现外星文明。

！！二，我们的观察手段还足以观察到非平坦空间宇宙其他文明的痕迹。我们看到的星空并不是它真实的样子，是经过空间偏折，过滤后的样子。

！！三，太阳系处于银河系的外围，这意味着地球与核心区域有着不同的空间特征，物质/能量的形态和分布，到达太阳系并不容易。太阳系对于人类是特殊的存在。对于外星人来说也特殊吗？有什么值得特别关注的吗？值得他们向这里发送信息，派遣飞船吗？

！！四，以人类自身为出发点制定的智慧生物和文明标准过于狭隘了，导致错失了很多发现。

前哨站的食堂规模介于不大不小之间，七八张合金餐桌在冷光灯下整齐排列，简单，整洁，透着股冷冰冰的秩序感。此时正值放饭的点，食堂里却有些冷清，只有悉悉索索的咀嚼声和金属餐具偶尔碰撞出的轻响，几个零星的身影散落在不同的餐桌旁。

巴恩与一位同僚相对而坐。他由于长期的前哨生活而显得有些疲惫，此时正无声地咀嚼着食物，眼神有些空洞地盯着面前的金属餐盘。

当苏菲这支五人小队踏入食堂大门，巴恩抬起了头。看着这群充满青春活力、又有些局促的新面孔，他依然是那种老兵所特有的习惯性的无所谓。他自然地抬起手，用一根手指指向不远处的食物发放窗口，声音略带沙哑，语气平淡地冲着这群新来的少年道：

“去那边取餐。窗口有各种口味，都是塑封的半流食太空餐。味道就那样，但营养绝对充足。自己找个干净的地方坐下，不要吵吵闹闹的。”

苏菲五人沉默地走向取餐窗口。取餐台上摆放着五种不同口味的“套餐”，每一份都被透明的塑封罩紧紧包裹在餐盘里。透过罩子，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黏稠、半流体状的物质。这些所谓的“星际营养剂”，无论是灰色、紫色还是黄色的版本，都如同浆糊一般。

大鹏和维克多簇拥着塔莎，径直寻了一张没人的桌子坐下。维克多甚至在塔莎落座前，优雅地用衣袖拂去了合金凳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而苏菲，由于之前在走廊里的社交尴尬，加上被塔莎厌恶后的沮丧，此刻只觉得自己像是个多余的局外人。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维克多和塔莎，取了餐后，只是失魂落魄地走到一张无人问津的偏僻桌子旁，随便坐了下来。

看着苏菲孤独的背影，一直安静跟随、拥有蓝色皮肤的瑞穗少年童惜微微皱眉。他并没有走向大鹏那边，而是走向苏菲，挨着他坐了下来。两个不被关注的少年，就这样在角落里成为了临时的盟友。

苏菲揭开塑封餐盘上那一层半透明的薄膜，机械地舀起一勺灰色浆糊送进嘴里。

这东西无论是色泽还是质地，都像极了某种工业润滑剂，让人很难将其与“食物”联系在一起。然而，正如巴恩所言，它虽然卖相极差，但入口后并没有预想中的异味或恶心感。除了有一种淡淡的、类似未煮熟的面粉味在舌尖弥漫之外，它的口感滑腻，顺着食道溜下去时相当顺畅，几乎可以说是毫无阻碍。

就在苏菲准备吞下第二口浆糊时，一道阴影笼罩了他们的餐桌。

原本一直如同一尊毫无生气的金属雕像般倚靠在门边的那台仿生机体，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苏菲和童惜甚至没有听到任何机械运转或脚步落地的声音，直到那副冷硬的躯体直接坐在了苏菲的正对面。

近距离观察这台机体，皮肤在冷光灯下呈现陶瓷的冷光。那双布满光学传感器的眼睛里，光学传感器来回扫视着苏菲和童惜。

“你好。”机体的扩音器里传出一个声音。虽然经过了合成处理，但能听出这原本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女声，而且出奇地友善，“我叫菲伊（Fay）。”

苏菲愣了一下，停下了手中的勺子，这个“机体人”的自来熟让他感到一丝意外，但也有些局促。

他礼貌地咽下口中的食物，迎着那双深邃的光学传感器，有些结巴地回应道：“你好……我是苏菲。从海蓝星来。”

坐在苏菲身边的童惜也放下了手中的勺子。面对这台明显不具备生命体特征的机体，他只是平静而礼貌地回应：“我叫童惜。”

菲伊（机体）的光学传感器闪烁了两下，似乎是在表达某种愉悦的情绪。

然而，还没等苏菲想出下一句社交辞令，一阵悦耳的声音突然在他们耳边响起。

“这副 ‘躯壳’好麻烦呀。”

这一次，声音并没有经过扩音器，听起来无比清脆、灵动，就像是从一个真正的、充满活力的16岁少女喉咙里发出来的。

就在苏菲震惊得无意识地松开手，任由金属勺子“当啷”一声掉回餐盘里、在寂静的食堂里激起一阵清脆回响的目光中。

坐在他们对面的“机体菲伊”，它的胸口那原本光滑、冷硬的皮肤，竟然毫无征兆地从中间向两边张开。这台机体的核心驾驶舱精密、复杂的机械结构在他们面前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就在那深邃、布满能量管和光纤的机械胸腔里，一个只有翠鸟大小、玲珑剔透的小生命，呼扇着翅膀飞了出来。

那是一个精致得如同神明杰作、误入这冰冷钢铁宇宙的小精灵。她的皮肤晶莹剔透，仿佛是由纯净的能量汇聚而成，头发闪烁着由于能量共振而产生的光泽。她背后的双翼如同晶莹的水晶，随着她的飞舞快速振动，发出一种如同风铃般悦耳、空灵的声响。

她飞到苏菲和童惜面前的餐桌上落了下来，恰好停在那个盛着灰色浆糊的餐盘边上。尽管体型极小，但她身上那裁剪得体的戎装让她看起来英姿飒爽。她抬起那张精致的小脸，迎着两名少年难以置信的目光，双手叉腰，用一种银铃般悦耳、清脆且充满生气的声线，郑重地自我介绍道：

“不用太惊讶。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菲伊（Fay），16岁，来自树精灵国度的亚尔夫人（Alf）。”

童惜整个人几乎要爬上餐桌，那对清亮的眼睛里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崇拜之色，活脱脱像个见到了偶像的狂热粉丝。

“我是瑞穗人！”他兴奋地抢先自我介绍，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动，目不转睛地盯着飞舞的菲伊，发出一声由衷的惊叹，“原来亚尔夫人……是真的！你们真的会飞！”

苏菲坐在一旁，勺子里还剩下一半浆糊，整个人彻底陷入了僵直状态。眼前的这一幕——一个只有翠鸟大小的精致少女，正悬停在他面前的半空中。

感受到两人的惊愕，菲伊显得相当受用。她像个得到了夸奖的小女孩，得意地呼扇着那对半透明的水晶翅膀，开始卖弄技巧般在苏菲和童惜的头顶上方盘旋翻飞。她一会儿灵巧地掠过苏菲的发梢，一会儿在空中完成一个华丽的侧旋。

“是呀，”她用那种带着炫耀意味的轻快语气说道，翅膀振动出的铃铛声越发急促悦耳， “我们天生就会飞，而且这可是全宇宙最环保的动力方式，不需要任何推进剂。”

童惜彻底进入了“好奇宝宝”模式，他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着，像是想触碰那些流光溢彩的翅膀却又怕弄坏了它们。他的提问就像连珠炮一样吐露出来，手指颤抖地指向那一具依然维持着坐姿、胸腔大开的机械身躯：

“那到底是什么呀？你是躺在里面还是坐在里面的？你是怎么驾驶它的？它的动力源是什么呀？亚尔夫人都有自己的仿生义体吗？你们为什么要驾驶着义体呀？”

面对这一连串的技术拷问，菲伊在空中悬停住，双手叉腰，歪着头看着几乎要贴到机体脸上的童惜，露出了一个古灵精怪的笑容，似乎很享受这种被当成“高科技奇迹”观察的感觉。

菲伊就像个刚在游乐场找到了玩伴的孩子，享受着童惜崇拜的目光。她收拢翅膀，落在餐桌上，带着几分骄傲地解释起那个庞大躯壳的用途：

“飞行是很累的呀，瑞穗的小个子，飞不了多久就得找地方歇歇脚。穿着这身义体就方便多了，去哪儿都能‘走’着去。”

菲伊得意地用纤细的手指指了指自己那个晶莹剔透的小脑袋，语气里透着亚尔夫人特有的轻快：“至于控制嘛，很简单呀。我怎么想，它就怎么动。它就是我的手和脚，只不过大了一号而已。”

童惜的眼神已经从“狂热”进化到了“痴迷”，他盯着那台精密的仿生机体，手指由于极度的渴望而微微颤抖。

“我能……我能摸摸你的义体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声音里充满了对机械造物的敬畏。

“摸吧，摸吧。”菲伊摆出一副大方的样子，满不在乎地挥了挥小手，“只要别摸坏了行。”

话音未落，童惜整个人就像屁股上装了弹簧一样，“腾”地一下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不顾形象的直接单手撑住餐桌，利落地翻了过去，动作轻灵得像一只蓝色的幼豹。

他整个人几乎要贴进那具敞开的机械胸腔里，这里摸摸这里，戳戳那里。童惜的目光锐利如扫描仪，顺着义体的颈部一寸一寸向下挪移，嘴里还不停地发出“啧啧”的惊叹声，显然已经完全沉浸在这个名为“精密机械”的天堂里，把周围的一切都忘干净了。

菲伊在空中看了一会儿围着义体不停打转、像是在研究什么绝世珍宝的童惜，发现这位新朋友完全被她的义体迷住，再也不打算搭理自己这个本体了。

她有些无聊地撇了撇嘴，在空中灵活地转了个身，重新飞回到苏菲面前。她那双晶莹的翅膀在苏菲眼前的冷光中闪烁，声音清脆地唤道：

“苏菲？”

她似乎对这个一直沉默观察、有些木讷的蓝海星少年产生了新的好奇。

菲伊就像找到了新朋友的小朋友的小孩一样，骄傲的回答着童惜的问题：“飞行很累的，我们飞不了多久就要休息，穿着这个义体方便多了。”菲伊指了指自己的小脑袋：“我怎么想，它就怎么动。”

童惜好奇的问：“我能摸摸你的义体吗？”

菲伊无所谓的说：“别摸坏了就行。”

童惜像屁股上装了弹簧一样跳起来，直接从餐桌上翻过去，用手这戳戳，那戳戳，一寸一寸的扫描义体。

菲伊看了一会围着义体打转的童惜，发现找到了新奇玩具的童惜不再搭理他，转向苏菲：“苏菲？”

苏菲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将视线从那一具正被童惜“全方位体检”的机械义体上收了回来，有些局促地“嗯”了一声。

“你也是要去林嘉舰队报到的吗？”

菲伊看似随口的一句询问，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死寂的湖面。原本冷清的食堂里，空气似乎在那一瞬间凝固了。那些散落在各个角落、一直沉默进食的身影，虽然动作没变，甚至有人依然背对着这边，但苏菲能感觉到，那一双双耳朵都像受惊的野兽般竖了起来。

就连不远处正围着塔莎献殷勤的大鹏和维克多，也瞬间停止了交谈。大鹏的眼睛死死盯着这边，维克多则优雅地放下手中的水杯，目光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精光。

“应该是吧。”苏菲被这突然凝重起来的氛围搞得有些紧张，声音压得很低。

菲伊敏锐地捕捉到了周围磁场的变化，她并没收敛，反而轻巧地落在餐盘边缘，那双布满微光的眼睛盯着苏菲，语气里多了一丝试探：“你知道我们去了之后要做什么吗？”

“不是……去当兵吗？” 苏菲理所当然地回答。在他看来，穿上这身戎装，踏上前哨站，终点除了军队还能是哪？

“是，但好像又不是。”菲伊摇了摇头，那双水晶翅膀不安地扇动了两下。

苏菲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看你这副样子，也是刚完成基础教育，才满十六岁吧？”菲伊盯着苏菲问。

“是呀。”苏菲老实地点了点头。

“那不就对了。”菲伊一拍那双小手，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不觉得奇怪吗？按照联盟法律，像我们这种刚走出学校、毫无实操经验的雏儿，必须先进入军事学院参加至少两年的学员培训。只有拿到了学院的毕业证，才会被分配到各个主力舰队。但我查过了，林嘉舰队不是学院。”

苏菲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他转头四顾，发现周围那些零星坐着的几个人，此时正毫不避讳地投来询问且焦虑的目光。

他瞬间反应过来：坐在这个餐厅里的所有人，都是和他一样前往林嘉舰队报到。

面对菲伊那双求索的眼睛，苏菲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只能在那几十道焦灼目光的注视下，缓缓摇了摇头，老实地回答：

“我……我也不知道。”

食堂再次陷入了死寂，唯有童惜在那具金属义体上敲敲打打发出的微弱回响，显得格外刺耳。

菲伊那双原本闪烁着机灵光芒的眼睛暗淡了一些，她有些沮丧地垂下肩膀，小巧的翅膀无精打采地合拢在背后：“你也不知道呀。”

“大家都不知道吗？”苏菲环视四周，那股笼罩在众人头上的迷雾让他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寒意。

菲伊伸出纤细的手指，先是指向了斜后方的一张餐桌。那里坐着一个身高接近两米的小巨人。他全身布满岩石般的青灰色鳞片，那些鳞片层层叠叠，仿佛在皮肤上挂了一层坚不可摧的铠甲。他没有鼻子，鼻翼的位置只有两个微微起伏的小孔，更诡异的是他的眼窝，里面漆黑一片，完全看不到眼球。

“那是巴林，”菲伊压低了声音， “我刚才问过他了，他说他也不知道。”

接着，菲伊的手指又转向了另一个角落。那个少年独自坐着，皮肤光滑得像是深海里的绸缎，全身布满白蓝相间的流线型花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颈部左右各有三道深红色的缝隙，随着他的呼吸，缝隙里露出一排排细密的、如绒毛刷子般的红色结构，正规律的律动着——那显然是类似于鱼鳃的器官。当他转过头来时，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没有眼皮，横向收缩的眼睑上下开合。苏菲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缝间连着一层蹼。

“那个是凯，来全是水的纳瑞德。他也和你一样，拿着一张报到令，稀里糊涂地就来了。”

这番话让苏菲的心沉到了谷底。他顺着菲伊指引的方向，目光在那一张张充满异域特征的面孔上掠过。

“塞拉斯。”菲伊指向一名皮肤苍白得几近透明的少年。他安静地坐在灯光最亮的地方，半透明的皮肤下，淡蓝色的血管如同繁复的叶脉般清晰可见。他的五官比例极其精准，匀称到了甚至有些瘦弱的地步。

菲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塞拉斯说，长老命令他来这里找一个叫‘德鲁斯’的人。可问题是，长老只给了他这个名字，却没告诉他德鲁斯是谁，更没说德鲁斯叫他来干什么。”

随后，菲伊的手指移向巴林身边。那是一个皮肤如黑曜石般质地的汉子，结实的肌肉在冷光灯下反射着黑褐色的金属光泽，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如岩石般沉稳且厚重的气息。

“那是查克，他也一头雾水。”

最后，菲伊的视线变得谨慎起来，她并没有直接伸手指点，而是微微转动小脑袋，示意苏菲看向餐馆最阴暗的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人。在所有人都表现出局促或迷茫时，他却显得异常冷峻。在那身笔挺的戎装下，他的身体隐约散发出一种幽蓝色的微光。更让苏菲感到震撼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全然漆黑的眼眸，里面没有瞳孔，而是布满了细碎、闪烁的白色光斑。看着那双眼，就像在直视深邃无垠的宇宙深空。

“斯坦林人。”菲伊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本能的畏惧，“传说中的神使就出自他们这个种族。星际间有种说法：斯坦林人什么都知道，他们能听到时间的低语。他可能知道我们所有人的终点。”

菲伊缩了缩脖子，水晶翅膀紧紧贴在脊背上，小声嘀咕道：“但我不敢去问他。总觉得靠近他们，就像是靠近了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他的眼神让人浑身发冷。”

苏菲看着那个被称为斯坦林人的孤单身影。对方似乎感受到了窥视，微微侧过头，那双布满星光的黑眸在食堂内扫过。凡是与之目光接触的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连最狂妄的大鹏都低头猛塞了一口浆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