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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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这东宫女主人的位置,你坐了三年,也该还给我了吧?”
柳云舒捏着绣帕,倚在门框上,笑盈盈地看着我。
她刚回宫,连太子周玄宸的面都还没见上,就径直闯进了我的院子。
一身素白衣裙,弱柳扶风,眼波流转间却满是挑衅。
我放下手里的账本,抬头看她。
“还?”我慢慢重复这个字,觉得有些好笑。
“柳姑娘怕是忘了,三年前,是你自己扔下太子殿下,跟着那位江南富商走的。”
“殿下高热不退,昏迷中喊你的名字时,你在哪儿?”
“他在战场上身中数箭,差点没熬过来,你又在哪儿?”
我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柳云舒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扬起了下巴。
“那又怎样?玄宸心里的人,从来都是我。”
“我当年是年轻不懂事,被他管束得太严,想出去看看外面的天地。”
“如今我知道错了,回来了。”
“至于你,江晏宁,一个占了我位置的替代品,也该识趣点,自己滚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我只是暂时保管她玩具的丫鬟。
我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心里没什么波澜。
甚至有点想笑。
替代品?
也许三年前刚嫁进来的时候,确实是。
但现在?
我端起手边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柳姑娘,一路劳顿,先去安顿吧。”
“有什么事,等太子殿下回来再说。”
我甚至懒得跟她争辩。
柳云舒大概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
她想象中的痛哭流涕、苦苦哀求,一样都没发生。
她皱了皱眉,有些狐疑地打量我。
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强撑镇定的痕迹。
可惜,她什么也找不到。
最后,她冷哼一声,甩袖走了。
那背影,依旧带着三年前那股被宠坏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劲儿。
我重新拿起账本,却有点看不进去了。
柳云舒回来了。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面,漾开几圈极浅的涟漪。
然后,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叫江晏宁,当朝太师江远的嫡次女。
三年前,嫁给太子周玄宸,成了太子妃。
这门婚事,来得突然,甚至有些荒唐。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太子周玄宸有个放在心尖上的表妹,柳云舒。
两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
太子甚至为了她,几次三番顶撞先皇后,不肯娶别人。
所有人都以为,柳云舒一定会是未来的太子妃。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先帝准备下旨赐婚的前一个月。
柳云舒跟着一个来京城经商的江南富商,私奔了。
走之前,只给太子留了一封信。
信上说,她厌倦了宫里的规矩,厌倦了太子对她的过度保护和管束。
她向往外面的自由,想去看看更热闹的人间。
太子的天,塌了。
他疯了一样派人去找,几乎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
可柳云舒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段时间,太子整个人都垮了。
不上朝,不见人,整日酗酒。
先帝大怒,却又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我父亲江太师,在御书房和先帝密谈了一个下午。
出来之后,赐婚的圣旨就到了我家。
我被指婚给太子,即刻完婚。
没有问过太子的意见,也没有问过我的。
我就是一剂药,一剂用来治疗太子情伤,稳住东宫局面的药。
大婚那天,太子是被人搀着完成所有礼仪的。
他喝得烂醉,连我的盖头都没掀。
洞房花烛夜,我一个人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上,听着外间他醉倒后粗重的呼吸声。
红烛烧了一夜。
我也坐了一夜。
天亮时,膝盖都是僵的。
这就是我的新婚。
没有期待中的郎情妾意,只有一室冰冷和难堪。
第二天,太子醒来,看到我,眼神空洞得像在看一件家具。
他说:“既然进了东宫,就安分待着。”
“该你的,不会少。”
“不该想的,别想。”
语气平淡,没有温度。
我知道,他说的“不该想的”,是指他的心。
我点点头,说:“臣妾明白。”
从那以后,我们就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他忙他的朝务,我管我的东宫。
他很少来我房里,来了,也多半是沉默。
偶尔,他会看着我的侧脸出神。
我知道,他是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据说,我的眉眼,有三分像柳云舒。
就因为这三分像,我成了她的替代品,进了这金丝笼一样的东宫。
头一年,我过得很小心。
打理东宫上下,事无巨细,不敢出一点差错。
对太子,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对后宫那些试探、看笑话的目光,我视而不见。
我不是柳云舒,没有太子毫无底线的偏爱和纵容。
我能靠的,只有自己,还有我身后日渐式微的江家。
父亲把我嫁进来,是为了稳固江家的地位。
而我,也需要在东宫站稳脚跟,才能让母亲和弟弟在家里的日子好过一点。
我们各取所需。
感情?那是奢望。
我早就学会了不去奢望。
变化,发生在我嫁进东宫的第二个年头。
那年秋天,先帝病重,朝局动荡。
几位年长的皇子对东宫虎视眈眈,暗地里小动作不断。
太子那段时间压力极大,时常深夜还在书房与幕僚议事,眉头紧锁。
一天夜里,我炖了安神汤送过去。
走到书房外,听见里面传来太子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和疲惫。
“……江南水患的折子又被压下了!他们眼里还有没有百姓!”
“殿下息怒,户部是陈王的人,卡着粮款,我们急也没用……”
“孤亲自去江南!”
“不可!殿下,此时离京,恐生大变啊!”
我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争执。
手里的汤盅,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微微发烫。
我知道,太子若真去了江南,离了京城这权力中心,那些皇子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东宫危矣。
鬼使神差地,我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太子和几位心腹幕僚惊讶地看着我。
我放下汤盅,对太子行了一礼。
“殿下,妾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子的眉头蹙得更紧,大概觉得我妇人干政,不懂规矩。
“说。”他的声音很冷。
我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
“妾身以为,殿下此刻,不宜离京。”
“江南水患,关键在于粮款和治水能臣。粮款被卡,殿下即便亲至,无钱无粮,亦难有作为,反落人口实,说殿下亲赴灾区,只为邀买人心。”
“倒不如,留在京城。”
我抬起眼,看向太子。
“釜底抽薪。”
太子愣住了。
几位幕僚也面面相觑。
“如何釜底抽薪?”太子问,语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户部卡粮款,无非是陈王授意。陈王近年暗中经营盐铁,所得颇丰,却多有不合规制之处。其长史贪墨,证据虽隐,却非无迹可寻。”
“殿下何不从此处着手?一份证据确凿的弹劾奏章,抵得过亲赴灾区千万里。”
“届时,陈王自顾不暇,户部谁敢再卡殿下粮款?”
“至于治水能臣,妾身听闻,工部有位沈焕沈大人,早年外放时治理黄河支流颇有成效,却因不善钻营,被排挤在闲职。此人,或可一用。”
我一口气说完,书房里静得能听到灯花爆开的声音。
太子的眼神,从最初的错愕,到审视,再到一种复杂的、我读不懂的情绪。
“你如何知道这些?”他问。
我垂下眼。
“妾身未出阁时,常听家父与兄长谈论朝事,耳濡目染,略知皮毛。闲暇时,也翻看过一些地方志与河工纪要。”
“沈焕之事,是妾身昨日翻阅旧年邸报时偶然所见。”
这些都是真话。
但也不全是。
我知道陈王长史贪墨,是因为我出嫁前,母亲偷偷塞给我一些人脉,说是父亲留给我的“嫁妆”,关键时或可保命。
我知道沈焕,是因为我自幼对水利地理感兴趣,闺阁中读了不少“杂书”。
但这些,没必要说。
太子久久地看着我。
那目光,不再是透过我看别人,而是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江晏宁”这个人身上。
“你们都先下去。”他对幕僚们说。
书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他走到我面前,距离很近。
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还有一丝疲惫的气息。
“江晏宁。”他叫我的名字,不再是疏离的“太子妃”。
“你还有多少惊喜,是孤不知道的?”
那天晚上,太子没有喝安神汤。
他和我聊了很久。
聊江南水患,聊朝局纷争,聊他的抱负,也聊他的无奈。
我大多时候是听,偶尔说几句自己的看法。
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我看到他眼中的光亮了起来,那是一种遇到知音、遇到并肩者的光芒。
从那以后,一切都不同了。
他来我房里的次数多了。
不再只是沉默地坐着,而是会跟我聊朝事,听我的想法。
有时我们意见相左,也会争论,但最后总能找到折中的办法。
他开始把东宫一些不太紧要的事务交给我打理,后来是一些重要的人情往来,再后来,甚至是一些暗地里的消息渠道。
他说:“晏宁,你心思缜密,看得通透,交给别人,孤不放心。”
我帮他打理得井井有条。
东宫的内务,不再仅仅是吃喝用度,而是慢慢织成了一张细致的情报与关系网络。
我用自己的嫁妆,暗中扶持了一些太子不便出面的生意,钱生钱,成为东宫不为人知的财力后盾。
我替他留意各方势力的动向,分析利害,在他焦头烂额时,提供另一个角度的思路。
我不是柳云舒,不会只依附他,仰望他,需要他无时无刻的保护和哄慰。
我是江晏宁,是可以和他并肩站在风口浪尖,能为他分忧,甚至为他撑起半边天的人。
我们之间,渐渐有了默契,有了信任,也有了一种并肩作战中滋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专注,越来越柔和。
他会记得我畏寒,叮嘱宫人提前备好暖炉。
他会在我深夜等他时,带回一包东街我最爱的桂花糕。
他会在雷雨夜,自然地握住我微微发凉的手。
我们依旧很少说“情”啊“爱”啊这些字眼。
但有些东西,早已在无声处,悄然生长,盘根错节,深入骨血。
直到今天。
柳云舒回来了。
带着她那份可笑的、仿佛从未离开过的底气回来了。
她以为,周玄宸还是三年前那个把她捧在手心、可以为她不顾一切的少年。
她以为,只要她回头,勾勾手指,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她以为,我江晏宁,还是那个可以随意被取代、被丢弃的替代品。
真是……天真得可怜。
我合上账本,走到窗边。
院子里,我去年亲手栽下的那株红梅,已经结了小小的花苞,在料峭春风里,透着倔强的生机。
三年了。
东宫早已不是三年前的东宫。
周玄宸,也不是三年前的周玄宸了。
而我,更不是三年前那个,只能被动接受命运、在深夜里独自咀嚼冷寂的江晏宁了。
柳云舒。
你想抢?
那就试试看。
看看这东宫,这人心,你还抢不抢得走。
看看你这次回来,面对的,究竟是你记忆中任你予取予求的旧情人,还是一个与我骨血相连、利益交融的丈夫和盟友。
我轻轻抚过梅枝上坚硬的小苞。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柳云舒回宫的第二天,宫里就传遍了。
太子殿下的“白月光”回来了。
据说,太子殿下昨晚一回宫,柳云舒就等在必经之路上。
一身素衣,未施粉黛,在初春的寒风里瑟瑟发抖,眼圈泛红,楚楚可怜。
见到太子,未语泪先流。
然后,就“晕”了过去。
恰到好处地晕在了太子怀里。
这些,是我的大宫女碧珠打听来,气鼓鼓告诉我的。
“娘娘,您没看见她那样子!做作得很!殿下居然……居然亲自把她抱回了‘揽月阁’,还宣了太医!”
揽月阁,是东宫风景最好的一处院落。
曾经,是周玄宸为柳云舒准备的。
她走后,一直空着。
我听了,只是笑了笑,继续核对手里的账目。
“殿下昨晚,歇在哪儿了?”我语气平淡地问。
碧珠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殿下在揽月阁……待了快一个时辰才出来。后来,回了前院书房歇息。”
一个时辰。
我笔下顿了顿,墨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
然后,继续写。
“知道了。库房里那支百年老参,找个妥当的盒子装了,给柳姑娘送过去,就说我给的,让她好好养身子。”
碧珠瞪大了眼睛:“娘娘!您还给她送东西?她摆明了是来……”
“碧珠。”我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她是客,是殿下旧识,于情于理,我们都该照拂。去吧。”
碧珠跺了跺脚,不情不愿地去了。
我知道她在替我委屈。
可我不觉得委屈。
周玄宸在揽月阁待了一个时辰,却没有留宿。
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我需要看的,是他接下来的态度。
果然,下午,周玄宸来了我的“宁安院”。
他进来时,神色有些复杂,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烦乱。
我如常起身行礼,给他斟茶。
“殿下尝尝,新进的云雾,味道可还清爽?”
他接过,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似乎想找出点什么。
愤怒?委屈?嫉妒?
可惜,他什么也没找到。
我脸上只有恰到好处的、太子妃的端庄与平静。
“柳姑娘的事,臣妾听说了。”我主动开口,语气温和,“旧疾复发,可要紧?需要什么药材,殿下尽管开口,库房里没有的,臣妾让人去外面寻。”
周玄宸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晏宁,”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云舒她……当年是任性了些。如今她孤身回来,在外头想必吃了不少苦。她身子一直弱,我……”
“殿下不必多说。”我微笑着截住他的话,“柳姑娘是客,又是殿下故人,于情于理,东宫都该照应。臣妾明白的。”
我越是这样通情达理,周玄宸的眼神就越是复杂。
那里面,有愧疚,有挣扎,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不安?
“她可能会住一段日子。”周玄宸移开目光,看向窗外,“你……多担待些。她性子被惯坏了,若有冲撞你的地方……”
“殿下放心。”我声音依旧平稳,“臣妾是东宫太子妃,不会与客人一般见识。”
“客人”两个字,我咬得清晰而平静。
周玄宸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再说什么。
又坐了片刻,便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晏宁,晚上我来用膳。”
“好,臣妾让小厨房准备殿下爱吃的清蒸鲥鱼。”
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处,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碧珠红着眼睛过来:“娘娘,您何必……”
“何必忍气吞声?”我接过她的话,摇摇头,“碧珠,这不是忍。”
“殿下心里对她有旧情,有愧疚,这是人之常情。我若此刻哭闹计较,便是落了下乘,将殿下往她那边推。”
“我要的,从来不是一时之气。”
我要的,是让她柳云舒清清楚楚地看到,谁是这里的主人。
是谁,在这三年里,一点一点,嵌入了周玄宸的生活、权柄,乃至生命。
杀人,何必用刀?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柳云舒在揽月阁“养病”,偶尔能在花园“偶遇”到太子。
每次,她都是一副弱不禁风、欲说还休的模样。
周玄宸对她,客气而疏离。
会问她的病情,会叮嘱宫人好生照料,但不再有从前的亲昵和纵容。
更多的时候,他待在我的宁安院,或是书房。
和我一起用膳,听我讲些宫务琐事,偶尔也会聊聊朝堂上的烦恼。
我们之间,有种无声的默契在流动。
那是三年时间,无数个日夜,共同经历风雨打磨出来的。
柳云舒似乎察觉到了这种不同。
她开始坐不住了。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我正在小书房看各地送来的田庄账册。
柳云舒不请自来。
她这次没穿素衣,换了一身水红色的衣裙,衬得肌肤胜雪,娇艳动人。
只是脸上的笑容,带着显而易见的挑衅。
“姐姐真是好忙啊,整日对着这些账本子,不嫌闷吗?”她自顾自地在我对面坐下,拿起我桌上的一块镇纸把玩。
“殿下就喜欢姐姐这般……无趣的么?”
我放下账册,抬眼看她。
“柳姑娘身子大好了?有事?”
“没什么事,就是闷得慌,来找姐姐说说话。”她环顾着我的书房,目光扫过我架子上那些账本、舆图、各地简报,眼中掠过一丝不屑。
“姐姐这里,真是……朴素。跟殿下的喜好,可不太一样。殿下从前,最喜欢雅致有趣的玩意儿了。”
“哦?”我微微一笑,“柳姑娘说的是三年前的殿下。人都是会变的。”
柳云舒脸色微变。
“是啊,人是会变。”她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狠意,“尤其是男人。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得到了,也就不过如此。姐姐,你说是不是?”
“就像姐姐,这三年,是不是也觉得自己得到了?可惜啊,我回来了。”
她笑得得意。
“江晏宁,你这三年,不过是在替我享受本该属于我的一切。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我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张美丽却写满贪婪和愚蠢的脸。
“柳姑娘,”我缓缓开口,“这东宫里,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乃至殿下身上的朝服配饰,府中上下每月的开销用度,皆由我亲自经手,核对安排。”
“你口中‘本该属于你的一切’,是指这太子妃的宝印,还是指这掌管东宫、协理部分朝政之权?”
“亦或是,”我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指殿下在朝堂纷争中疲惫归来时,一份熨帖的安神汤?指他决策两难时,一个可以放心商讨的知音?指这东宫上下,里里外外,无数条维系运转、联结各方、甚至关键时刻能保命的脉络和人心?”
柳云舒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你什么意思?”她声音有些发紧。
“我的意思是,”我拿起手边的太子妃宝印,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位置,你可以来抢。”
“但抢不抢得走,是本事。”
“至于殿下……”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他不是物件,没有‘属于谁’这一说。他是君,是储君。他的信任、倚重,乃至感情,需要的是能与他并肩同行、共担风雨之人,而非只能依附他、索取他、还随时可能弃他而去的菟丝花。”
“柳云舒,”我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
“三年前你放手的时候,有些东西,你就已经永远失去了。”
“现在的你,凭什么觉得,你还有资格站在这里,跟我说‘物归原主’?”
柳云舒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手指都在发抖。
“你……你放肆!江晏宁,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我的替身!没有我,你能嫁进东宫?殿下心里永远都有我!他只是暂时生我的气,等他气消了,你就会像垃圾一样被扔掉!”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失去了所有伪装的柔弱。
我依旧坐在那里,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说完了?”我淡淡地问。
“碧珠,送客。柳姑娘大病初愈,不宜动气,送她回去好好休息。”
碧珠早就按捺不住,立刻上前,不卑不亢地抬手:“柳姑娘,请。”
柳云舒胸膛剧烈起伏,狠狠地瞪着我,眼神像是淬了毒。
“江晏宁,我们走着瞧!”
她甩袖而去,差点撞翻门口的花架。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
我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涩得厉害。
心口,却是一片奇异的平静,甚至有点想笑。
原来,把憋了三年的、从未宣之于口的实话,说出来,是这种感觉。
挺痛快的。
柳云舒果然没让我“失望”。
她的反击,来得低劣而直接。
几天后,宫里一个小型家宴。
几位宗室女眷也在。
席间,柳云舒突然起身,端着一杯酒,摇摇晃晃走到我面前。
“太子妃姐姐,妹妹敬你一杯。”
她脸上带着娇憨的笑,眼神却有些迷离,像是喝多了。
“多谢姐姐这三年代我照顾玄宸哥哥。这杯酒,妹妹先干为敬。”
说完,她就要喝。
然而,手却“不小心”一抖。
整杯酒,朝着我的脸和前襟泼了过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
周围响起低低的惊呼。
电光石火间,我身体下意识地微微一侧。
大半杯酒,泼在了我的衣袖和裙摆上。
还有几滴,溅到了我的脸颊,冰凉一片。
“哎呀!”柳云舒惊呼一声,手里的空杯子“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像是吓坏了,手足无措,眼圈瞬间就红了。
“姐姐对不起!妹妹不是故意的!妹妹只是……只是手滑了……”
她慌慌张张地掏出帕子,就要往我脸上擦。
“妹妹帮你擦擦……”
我抬手,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足够让她动弹不得。
我慢慢站起身。
满殿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里。
周玄宸坐在上首,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我看着柳云舒,她眼底那抹来不及藏好的得意和挑衅,被我尽收眼底。
幼稚。
我松开她的手,接过碧珠及时递上的干净帕子,慢慢擦拭脸上的酒渍。
动作不疾不徐。
然后,我才看向她,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无奈的笑意。
仿佛在看一个胡闹的孩子。
“柳姑娘,”我开口,声音清晰,足以让殿内每个人都听清。
“你醉了。”
“碧珠,扶柳姑娘下去醒醒酒。她身子弱,喝多了伤身。”
没有斥责,没有动怒。
只有一种居于上位者的、包容的平静。
甚至还在“关心”她的身体。
柳云舒脸上的表情,瞬间精彩极了。
红白交错,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几乎挂不住。
她大概没想到,我不仅没失态,反而四两拨千斤,把她定性成一个“酒后失态”的客人。
“我……我没醉……”她还试图争辩。
“殿下,”我没再理她,转向周玄宸,微微屈膝,“臣妾仪容不整,恐失礼于各位宗亲,容臣妾先下去更衣。”
周玄宸的目光在我被打湿的衣袖和依旧平静的脸上转了一圈。
又看向旁边脸色青白、演技拙劣的柳云舒。
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复杂,也沉了下去,化为冰冷的失望。
“去吧。”他声音听不出情绪,又补了一句,“让人熬碗姜汤,仔细别着了凉。”
“谢殿下关心。”
我再次行礼,转身离开。
姿态从容,步履平稳。
走到殿门口,还能听到身后周玄宸冷淡的声音传来。
“柳氏御前失仪,送她回揽月阁,没有孤的允许,不得随意出入。”
柳云舒带着哭腔的辩解声响起:“玄宸哥哥,我不是……我只是……”
声音渐渐远了。
我回到宁安院,换下湿衣。
碧珠一边帮我擦头发,一边小声骂:“太卑鄙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娘娘,您刚才就该……”
“就该当场给她一耳光,还是哭哭啼啼找殿下做主?”我对着铜镜,整理鬓发。
“那样,才真是如了她的愿。”
“她无非是想激怒我,让我失态,在众人面前落下个善妒不容人的名声,最好再让殿下心疼她,责怪我。”
“我偏不。”
“我要让所有人,尤其是让殿下看清楚,谁是那个稳得住、识大体的东宫之主,谁又是那个只会耍小性子、上不得台面的旧爱。”
碧珠似懂非懂。
我笑了笑。
柳云舒,你还是不懂。
你以为抢男人,靠的是眼泪、是柔弱、是旧情。
可在这深宫里,真正有力的,是价值,是无可替代,是利益捆绑,是并肩而立的情谊。
你扔掉的,不只是周玄宸的心。
还有与他共度时艰、见证他成长、分享他权柄的资格。
你泼向我的,不过是一杯酒。
我能还给你的,远不止这些。
柳云舒被变相禁足了。
周玄宸那句“没有孤的允许,不得随意出入”,让揽月阁成了华丽的笼子。
消息传开,东宫上下看我的眼神,又多了几分谨慎的恭敬。
连平日里有些怠慢的旧人,办事也利索了不少。
碧珠扬眉吐气,走路都带风。
“娘娘,您看,殿下心里还是明白的!”
我只是笑笑,没说话。
明白吗?
或许吧。
但更多的,恐怕是对柳云舒不识大体、在宗亲面前丢脸的恼怒。
男人的愧疚和旧情,在现实利益和脸面面前,能维持多久?
我很想知道。
平静了没几天。
一个消息悄悄在东宫传开。
下个月初,太后要在宫中设“春晖宴”,邀请皇室宗亲和三品以上官员的家眷。
名为赏春,实则是为几位到了年纪的王爷、郡王相看。
当然,太子妃,也必须出席。
柳云舒不知从哪儿听到了风声。
据说,她在揽月阁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砸碎了一套官窑茶具。
然后,就开始“病”得更重了。
一天三趟地请太医,药方流水似的往揽月阁送。
每次太医从揽月阁出来,总能“偶遇”到太子。
要么是太子下朝回宫的路上,要么是太子去书房经过的花园。
柳云舒被宫女搀扶着,脸色苍白,弱不胜衣,对着太子欲语还休,泪光点点。
每次,太子都会停下脚步,问几句病情。
然后,柳云舒的“病”,就会好上那么一点点。
过两天,又“重”回去。
如此反复。
碧珠气得不行:“娘娘,她就是装的!想勾着殿下去看她!”
我正对着镜子,试戴内府新送来的一套东珠头面。
珠子圆润饱满,光华内敛,很衬气质。
“她知道春晖宴是关键。”我调整了一下发簪的位置,镜中的人眉眼沉静。
“她必须在那之前,重新抓回殿下的心,让殿下松口带她赴宴。”
“只要她能出现在那种场合,以殿下‘旧识’的身份,被众人看见,就等于向所有人宣告,她回来了,而且殿下依然在意她。”
“我的地位,就会变得尴尬。”
碧珠急了:“那怎么办?总不能让她得逞!殿下这几天……去揽月阁的次数,是不是多了?”
是多了。
从最初的隔几天,到现在,几乎每天都会“顺路”过去看一眼。
时间不长,但足以让某些流言滋生。
“殿下对柳姑娘,到底是有旧情的……”
“听说殿下当年,可是为了柳姑娘要死要活……”
“太子妃娘娘虽然能干,但这男女之情啊……”
闲言碎语,像春天的柳絮,无孔不入。
周玄宸来我这里的次数,明显少了。
即使来了,也常常心不在焉,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烦躁。
有时话说到一半,他会突然停下,眼神飘向窗外揽月阁的方向。
我知道,他在挣扎。
三年的夫妻相伴,并肩作战,不是假的。
可少年时炽热如火的初恋,求而不得的遗憾,也不是假的。
柳云舒很懂得利用这点。
她不再像刚回来时那样嚣张挑衅,反而做足了低姿态。
她让宫女送来她亲手做的糕点,说是“向姐姐赔罪”。
她“偶然”听到太子提起某位老臣的喜好,便“恰好”有对方寻觅已久的古籍残本,托太子转赠。
她甚至“无意中”说起当年和太子一起偷溜出宫逛灯会的往事,语气怀念而伤感。
她在一点一点,用旧日温情,织一张网。
想把周玄宸,重新网回去。
周玄宸的挣扎,我看在眼里。
他会在深夜来到宁安院,什么也不说,只是疲惫地靠在我肩上,握着我的手。
他的手心,有薄薄的汗。
“晏宁,”有一次,他哑着声音问,“如果……如果一个人,曾经犯过大错,但如今真心悔过,是否该再给她一次机会?”
我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月色很好,清清冷冷地洒进来。
我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看着他眼中的困惑和痛苦。
“殿下,”我轻轻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这要看,她悔的是什么。”
“是悔自己当初选错了路,错过了荣华?还是悔自己伤了人心,错付了真情?”
“更要看,殿下想要的,是什么。”
“是一个能知冷知热、解语分忧的身边人,还是一个需要时时安抚、处处迁就的旧梦?”
周玄宸身体微微一震。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着我。
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纠缠的丝线。
“孤……不知道。”他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茫然,“孤只是觉得……看着她现在这个样子,想起她从前受过的苦,心里……不好受。”
“她毕竟,是孤年少时,真心喜欢过的人。”
终于说出来了。
这份压在心底的、对旧情和旧人的不忍。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
心里那点细微的刺痛,很快被更强大的冷静覆盖。
“殿下重情,是好事。”我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动作自然,“但殿下不仅是柳姑娘的‘玄宸哥哥’,更是大周的储君,是东宫之主。”
“您的每一次心软,每一次偏颇,落在旁人眼里,都会被放大,被解读,甚至被利用。”
“柳姑娘若真为殿下好,便该体谅殿下的难处,安心静养,而不是用旧情裹挟,让殿下在朝局与私情之间为难。”
我的话,像一根针,轻轻挑破了他心头那层自欺欺人的迷雾。
周玄宸的眼神,渐渐清明起来。
他反握住我的手,用力收紧。
“晏宁,幸好有你。”
这一夜,他宿在了宁安院。
相拥而眠,却各怀心事。
我能感觉到,他心里的天平,在剧烈摇晃后,似乎又朝我这边,倾斜了一点。
但还不够。
柳云舒不会善罢甘休。
春晖宴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就在春晖宴前三天,出了一件事。
掌管东宫部分采买事务的刘管事,被查出中饱私囊,虚报价格,数额不小。
这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是下人贪墨,处置了便是。
往大了,可以牵扯到主持中馈的太子妃——御下不严,甚至暗中纵容。
刘管事是东宫老人,还是已故先皇后提拔上来的,有些体面。
更重要的是,有人暗中递了话,说看到刘管事最近和揽月阁的人,走动颇勤。
线索,隐隐指向柳云舒。
周玄宸把这事交给了我全权处理。
“你是太子妃,内务之事,理应由你决断。孤信你。”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鼓励,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他想看我怎么处理。
是借此敲打柳云舒,还是顾全大局,息事宁人。
我接了。
没有立刻提审刘管事,也没有去揽月阁对质。
我先让人悄悄查了刘管事经手的所有账目,近三年的。
又让人去查了和他有来往的所有商户背景。
还让碧珠借着送东西的名义,去了几趟揽月阁,和那里的小宫女“闲聊”。
三天后,春晖宴前一日。
我把查到的结果,连同刘管事本人,带到了周玄宸的书房。
柳云舒也被“请”了过来。
她似乎早有准备,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委屈。
“姐姐这是何意?难不成怀疑妹妹指使刘管事贪墨?妹妹久病初愈,连自己院子都出不去,如何指使?”她先发制人,眼圈说红就红。
周玄宸看向我。
我让人把几本厚厚的账册,和几张按了手印的证词,放到书案上。
“殿下,刘管事贪墨属实,人证物证俱在,他已招认。共贪墨银两千三百两,其中五百两,于上月十五,通过其内侄,存入‘昌隆钱庄’一个化名户头。”
“而这个化名户头,”我顿了顿,看向柳云舒,“经查,开户所用的身份文牒,属于柳姑娘奶娘的儿子。而柳姑娘的奶娘,上个月曾以‘回乡探亲’为由,出宫三日。”
柳云舒脸色一变。
“你血口喷人!我奶娘出宫探亲,与我何干?定是有人陷害!”
“是不是陷害,一看便知。”我不急不缓,又抽出一张纸。
“这是刘管事内侄的口供。他承认,是柳姑娘身边一个叫翠缕的宫女,私下找到他,许以重利,让他配合做假账,并设法将部分银钱,转入那个化名户头。”
“翠缕何在?”
碧珠立刻带上来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宫女,正是柳云舒从宫外带进来的贴身侍女之一。
翠缕跪在地上,脸色惨白,磕头如捣蒜。
“殿下饶命!太子妃娘娘饶命!是……是姑娘!是姑娘让奴婢做的!姑娘说,她刚回宫,手头紧,殿下又不给体己银子,她需要银钱打点,重拾旧日人脉……姑娘还说,刘管事是她故人,好拿捏……”
“你胡说!”柳云舒尖叫起来,扑过去就要打翠缕,“贱婢!谁指使你来诬陷我!”
场面一时混乱。
周玄宸脸色已经铁青,重重一拍桌子。
“够了!”
柳云舒被他的怒气吓得僵在原地。
“殿下,你要信我……我是被冤枉的……”她哭得梨花带雨,想去拉周玄宸的袖子。
周玄宸猛地甩开手,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失望和冰冷。
“冤枉?人证物证在此,你还有何话说?”
“我……我只是……”柳云舒语无伦次,突然,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指着我,“是她!一定是她陷害我!她怕我抢了她的位置,设计害我!江晏宁,你好毒的心!”
我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等她喊完了,才缓缓开口。
“柳姑娘说我陷害你。那请问,我如何能未卜先知,让刘管事在三年前就开始做假账?”
“我又如何能买通你从宫外带来的贴身侍女,让她用你奶娘儿子的文牒去开户?”
“还是说,”我向前一步,目光平静却极具压迫感地看向她。
“柳姑娘认为,我执掌东宫三年,手下耳目已经遍布各处,连你回宫带什么人,奶娘儿子姓甚名谁,都能提前知晓,并早早设下如此复杂的局,就为了陷害一个刚刚回宫、对我并无实质威胁的‘旧人’?”
“我图什么?”
柳云舒被我问得哑口无言,脸色红白交错。
“你……你强词夺理!”
我不再看她,转向周玄宸,屈膝一礼。
“殿下,此事已明。刘管事贪墨,按宫规,应杖责五十,革去职务,发还本家,永不录用。其贪墨银两,追回充公。”
“宫女翠缕,为虎作伥,构陷主上,杖责三十,发配浣衣局。”
“至于柳姑娘,”我语气平淡无波,“虽证据指向其涉嫌指使,但念其初犯,且银钱并未动用,又有旧疾在身。依臣妾看,不如小惩大诫,令其在揽月阁禁足思过,无诏不得出。殿下以为如何?”
我没有趁机要求严惩。
甚至为她“求了情”。
但“禁足思过,无诏不得出”,等于彻底断了她在春晖宴前挽回局面的可能。
也将她“病人”的伪装,撕得粉碎。
一个能指使人贪墨、还能想出用化名户头存钱的“病人”?
周玄宸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有震动,最终化为浓浓的疲惫和决断。
“就依太子妃所言。”
“柳氏,禁足揽月阁。没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刘管事、翠缕,按太子妃说的办。”
“不!玄宸哥哥!你不能这么对我!”柳云舒彻底慌了,她想扑过去,却被内侍牢牢拦住。
“我是云舒啊!你曾经说过,永远不会不管我的!你说过的!”
周玄宸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带下去。”
柳云舒凄厉的哭喊声渐渐远去。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我和周玄宸。
他靠在椅背上,用手揉着眉心,显得极其疲惫。
“晏宁,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他声音沙哑。
“是。”我没有否认。
“为何不早告诉孤?”
“无真凭实据,贸然指控,恐伤殿下与柳姑娘旧日情分,也显得臣妾善妒不容人。”我答得滴水不漏。
“更何况,臣妾也想看看,柳姑娘究竟意欲何为。”
周玄宸苦笑一声。
“是孤……看错了人。总以为,她还有几分旧日的单纯。”
“殿下是重情之人。”我轻声道,“只是有些人,变了就是变了。执着于过去的影子,伤己,也伤人。”
周玄宸睁开眼,看着我。
眼神里最后一丝摇摆,终于沉淀下去,变得清晰而坚定。
他起身,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
“晏宁,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是孤糊涂。”
“明日春晖宴,你陪孤去。”
“以后,东宫内务,乃至一些前朝关联之事,你多费心。孤信你。”
我知道,这一局,我赢了。
赢在证据,赢在从容,更赢在这三年,我一点一点,在他心里建立起的信任和分量。
那不是年少时轰轰烈烈的激情。
却是在风雨飘摇的深宫里,更坚实可靠的东西。
第二天,春晖宴。
我盛装打扮,与周玄宸携手出席。
珠环翠绕,笑语喧阗。
我和周玄宸坐在上首,接受众人的朝拜和恭维。
他偶尔侧头与我低语,姿态亲密。
我微笑应对,端庄得体。
所有人都看到了,太子与太子妃,鹣鲽情深,稳如磐石。
至于那个突然回宫的“柳姑娘”?
哦,病了,需要静养。
宴至中途,太后召我近前说话,夸我持重贤惠,赏了一对翡翠镯子。
几位宗室王妃也围过来,话里话外打探柳云舒,都被我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
风光无限。
回东宫的马车上,我有些疲惫,靠在一旁闭目养神。
周玄宸握住我的手。
“累了?”
“还好。”我睁开眼。
“今日,你做得很好。”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比孤想象得还要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
马车辘辘,驶入东宫。
刚下车,内侍总管就急匆匆迎上来,脸色有些怪异。
“殿下,娘娘,揽月阁那边……”
周玄宸眉头一皱:“她又怎么了?”
内侍总管看了我一眼,低下头,小声道:“柳姑娘她……一个时辰前,悬梁了!”
我和周玄宸俱是一惊。
“人怎么样?”周玄宸急问。
“发现得及时,救下来了,只是……只是情绪很不稳,一直哭喊着要见殿下,说……说若见不到殿下,就再也不吃药,宁可死了干净……”
周玄宸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才宴席上的轻松荡然无存。
他下意识地看向我。
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殿下快去看看吧,毕竟是性命攸关。”
周玄宸眼神挣扎,最终还是开口道:“晏宁,你先回去休息,孤去去就回。”
他脚步匆匆地往揽月阁方向去了。
碧珠扶着我,小声嘟囔:“又是这招!一哭二闹三上吊!”
我望着周玄宸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心里那点宴席上得来的暖意,慢慢凉了下去。
果然,还是不行吗?
旧情,愧疚,加上这“以死相逼”……
我刚回到宁安院,还没来得及换下繁重的礼服。
一个面生的小太监,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噗通跪在我面前。
“娘娘,奴才……奴才有要事禀报!”
“你是哪个宫的?何事?”我坐下,接过碧珠递来的热茶。
小太监抬起头,脸上满是恐惧和决绝。
“奴才是……是负责看守揽月阁后院角门的。柳姑娘她……她今日悬梁,并非真的想死!”
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哦?怎么说?”
“奴才亲眼看见!”小太监压低声音,急急道,“柳姑娘悬梁前,特意打发了旁人,只留了最心腹的翠翘在身边。那白绫挂得不高,脚下还垫了凳子!翠翘就躲在屏风后看着时辰!”
“柳姑娘刚踢了凳子,不过几息功夫,翠翘就冲出来把她抱住了!然后才大声喊人!”
“这分明……分明是做戏!是做给殿下看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旋即,又是一股冰冷的怒意,丝丝缕缕涌上来。
好一个柳云舒。
贪墨事发,禁足失宠,春晖宴我也大出风头。
她一招不成,又生一招。
而且,是更狠的一招。
用“自杀”来博取同情,来绑架周玄宸的愧疚和心软!
偏偏,周玄宸最吃这一套。
当年她能拿捏他,靠的不就是这份“柔弱不能自理”,让他心疼,让他怜惜吗?
小太监还在磕头:“娘娘明鉴!奴才不敢说谎!奴才……奴才是看不惯她如此欺瞒殿下,算计娘娘!这东宫,只有娘娘您才是真心为殿下好!”
“你为何要来告诉我?”我问。
小太监抬起头,眼圈发红:“奴才的干爹,是之前因一点小错被柳姑娘责罚,赶去涮马桶的刘公公……干爹他……前几日病没了。奴才人微言轻,没法给干爹讨公道,只求娘娘……娘娘将来若能做主,记得奴才今日的功劳……”
原来如此。
恩怨纠缠,在这深宫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和不得已。
“你起来吧。”我让碧珠拿了个沉甸甸的荷包给他。
“这事,我知道了。你今日没来过宁安院,我也从没见过你,明白吗?”
小太监接过荷包,连连磕头:“明白!奴才明白!谢娘娘!谢娘娘!”
他弓着身子,飞快地退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碧珠紧张地看着我:“娘娘,现在怎么办?殿下他……会不会又心软?”
我放下茶杯,指尖冰凉。
“心软,是肯定的。”
“但他如今,已不是三年前那个可以任性妄为的少年太子了。”
“更何况,”我眼神冷了下来,“她这次,玩得太过了。”
以死相逼,是后宫女子最下作,却也往往最有效的手段。
但一旦被拆穿,也是万劫不复。
“碧珠,更衣。”
“娘娘,您要去揽月阁?”
“不。”我站起身,看着镜中自己依旧精致的妆容,和眼底逐渐凝聚的冷光。
“去书房,等殿下回来。”
“有些话,有些‘真相’,该让殿下看看了。”
“看了,他才不会一错再错。”
我倒要看看,当那份年少时视若珍宝的“单纯”和“深情”,被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早已腐烂不堪的算计和虚伪时。
他周玄宸,会是什么表情。
而柳云舒,你这“以死明志”的戏码,又还唱不唱得下去!
我在书房里等。
没有点太多的灯,只留了书案上一盏,晕开一小团暖黄的光。
窗外是沉沉的夜,远处揽月阁的方向,似乎还残留着些许骚动后的余迹。
指尖拂过冰凉的砚台,心里却很静。
比任何时候都静。
我知道周玄宸会来。
无论柳云舒那场“自杀”的戏码演得如何逼真,如何让他心乱如麻,等他冷静下来,他一定会来问我。
问我怎么看。
问我怎么办。
这三年来,每当他遇到难以决断的事,尤其是涉及后宫、涉及人心的事,他越来越习惯于听听我的意见。
这习惯,或许他自己都未曾深究,却已刻入骨髓。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有些沉,有些乱。
他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凉,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还没歇着?”他走到书案前,声音有些哑。
“在等殿下。”我起身,替他斟了杯热茶,推过去。
他接过,没喝,只是握着,借那点暖意。
“她……”他开口,又顿住,似乎不知从何说起,“太医看过了,无大碍,只是脖子上留了印子,情绪很不稳。”
“嗯。”我轻轻应了一声,等他继续。
“她说……”周玄宸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她说不想活了,说孤厌弃了她,说在这东宫生不如死……”
“她说,当年离开,是年少无知,如今回来,才知道错得离谱。她什么都不要,只求孤……只求孤别再对她那么狠心,给她留一点点念想……”
他睁开眼,看向我,眼神里有挣扎,有痛苦,也有茫然。
“晏宁,孤是不是……真的太狠心了?她如今,除了孤,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当年的事,她也是被人哄骗……”
“殿下。”我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您真的相信,她是真心寻死吗?”
周玄宸一怔。
“太医诊断,那勒痕确实……”
“勒痕可以是真的。”我走到书架旁,从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取出一小卷用丝线系着的纸卷,放到他面前。
“但想死的心,未必是真的。”
“这是什么?”周玄宸看着那纸卷,没有立刻打开。
“殿下看看便知。”
他解开丝线,展开纸卷。
上面是几行略显潦草的小字,记录着时间、地点、人物、对话。
正是那小太监的口供,关于柳云舒如何布置,翠翘如何配合,如何计算时间“救人”的详细过程。
末尾,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
周玄宸看着,起初是疑惑,随即,脸色一点点变了。
从苍白,到铁青,再到一种近乎暴怒的赤红。
拿着纸卷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这……这是哪里来的?!”他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惊怒和不敢置信。
“一个心有怨愤,又恰巧目睹了真相的小太监。”我语气平淡,“他干爹曾因小过被柳云舒重罚,后来病逝。他想为干爹讨个公道,更看不惯有人如此愚弄殿下。”
“殿下若不信,可亲自去审那翠翘,或者,查看一下揽月阁后院的角门附近,是否有凳子移动的痕迹,白绫悬挂的房梁高度,是否真的足以致命。”
“她算准了时间,算准了殿下会因旧情而心软,更算准了用这种决绝的方式,能最快地勾起殿下的怜惜和愧疚。”
“这不是寻死,殿下。”
我看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殿下弱点的——胁迫。”
“用她的‘命’,来绑架殿下的良心,逼殿下就范。”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周玄宸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他死死盯着那纸卷,仿佛要把它盯穿。
脸上的表情,从震怒,到痛苦,再到一种被彻底愚弄后的、冰冷的自嘲。
“好……好得很……”他声音低哑,带着压抑的颤抖,“柳云舒……你真是好得很……”
“三年了……你还是这样……一点没变……”
“不,你变了。”我轻轻纠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比以前,更懂得如何利用殿下的软肋,也更不择手段了。”
周玄宸猛地将纸卷拍在书案上!
砰的一声闷响,茶杯都震了震。
“孤在她心里……到底算什么?!”他低吼,像是问我又像是问自己,“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傻瓜?一个可以随意用旧情和眼泪操控的傀儡?!”
“当年她一走了之,可曾想过孤会如何?!”
“如今她回来,口口声声说知错了,后悔了……结果呢?贪墨东宫钱财,构陷太子妃,现在……现在又用假自杀来逼孤!”
“她的知错,她的后悔,就是这些?!”
他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都在跳。
那是信仰崩塌,是深情被践踏后的愤怒和……痛楚。
我没有安慰他。
这个时候,任何言语的安慰都苍白无力。
我只是静静地站着,等他这口气发泄出来。
良久,周玄宸的呼吸才慢慢平复。
他颓然坐进椅子里,双手捂住脸,肩膀垮了下去。
那个在朝堂上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的太子,此刻看起来,竟有些脆弱。
“晏宁……”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你是不是觉得……孤特别可笑?”
“为一个心里根本没把孤当回事的女人,犹豫,挣扎,甚至还差点……又着了她的道。”
我走到他身边,将手轻轻放在他紧绷的肩膀上。
“殿下不可笑。”
“重情重义,是殿下的长处,不是弱点。”
“错的是利用这份情义,反复伤害殿下的人。”
周玄宸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放下手,抬起头看我。
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更多是一种被冷水浇醒后的清明,和一种深深的、带着后怕的庆幸。
他伸手,紧紧握住我放在他肩上的手。
很用力,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幸好……幸好有你。”他重复着这句话,这次,却带着截然不同的分量。
“若不是你……孤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们都明白。
若不是我提前拿到了证据,揭穿了这场戏。
在柳云舒的眼泪和“以死明志”的逼迫下,在旧情和愧疚的反复折磨下,周玄宸很可能真的会再次心软,会妥协,甚至会因为怜惜而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比如,解除她的禁足。
比如,重新给予她一定的体面和特权。
然后,就是无穷无尽的麻烦,和她越来越膨胀的野心。
“殿下现在打算如何?”我问。
周玄宸的眼神,一点一点冷硬下来。
那里面,最后一点对旧日幻影的留恋,彻底熄灭了。
“既然她这么喜欢演戏,这么喜欢用‘病’做文章。”
“那就让她,好好‘病’着吧。”
他松开我的手,站起身,又恢复了那个冷静自持的储君模样。
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层冰封的寒意。
“传孤令。”
“柳氏突发急症,需彻底静养,不宜见人,更不宜移动。揽月阁即日起封锁,一应饮食药物由专人送入,除太医外,任何人不得进出,不得传递消息。”
“让她好好养病,没有孤的手谕,不得踏出揽月阁半步。”
这是比之前更严厉的软禁。
几乎等于打入冷宫。
而且,是以“突发急症”的名义。
一个“病人”,自然不能再出来兴风作浪,更不能参加任何宫宴,见任何外人。
她的死活,她的悲喜,都将被锁在那座华丽的院子里,无人知晓,也无人关心。
“那……她身边那个翠翘?”我问。
周玄宸眼中寒光一闪。
“背主构陷,助纣为虐,杖毙。”
“至于那个报信的小太监,”他看向我,“你看着处理,给他个妥当的差事,别亏待了。”
“是。”我应下。
处置干净利落,恩威并施。
这才是一个储君该有的手段。
“夜深了,殿下早些安置吧。”我温声道。
周玄宸却摇摇头,重新坐回书案后。
“孤还有些文书要看。你先去睡吧。”
我知道,他需要一点时间,独自消化今晚这一切,消化那份被彻底击碎的情愫,和随之而来的空洞与清醒。
我没有再多言,行礼退下。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坐在灯下,侧脸线条冷硬,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文书,仿佛刚才那个失控痛苦的人从未存在。
只是握着笔的手指,依旧用力得有些发白。
我轻轻带上门,将一室寂静留给他。
走出书房,夜风带着凉意拂面。
碧珠提着灯笼迎上来,小声问:“娘娘,殿下他……”
“没事了。”我望着揽月阁的方向,那里灯火已暗,沉入一片死寂。
“以后,也不会再有事了。”
柳云舒,你输了。
不是输给我江晏宁。
是输给你自己的贪婪、愚蠢,和那永远不懂珍惜、只会利用和索取的薄情。
你以为用旧情和眼泪,就能绑架一个男人的心。
却忘了,人心是肉长的,也会疼,也会冷,更会……彻底死去。
你亲手,一点一点,磨光了他对你最后的情分和耐心。
从今往后,你就在那座“病”了的宫殿里,好好品尝自己种下的苦果吧。
揽月阁被彻底封禁,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几圈小小的涟漪,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东宫上下,对此讳莫如深。
宫人们私下议论几句,很快就在管事严厉的目光下噤了声。
大家心照不宣:那位曾经风光无限的柳姑娘,怕是再也翻不了身了。
太子殿下再未踏足揽月阁半步。
甚至,再未提起过这个名字。
仿佛东宫从未有过这么一个人。
他待我,比以往更加亲近,也更加倚重。
朝堂上一些不那么敏感的人事调动,他会主动拿来与我商议。
后宫嫔妃的赏罚,宗室命妇的往来,他全权交给我处置。
他甚至开始让我接触一些更核心的东西——东宫部分隐秘的财源,几条关键的暗线。
“晏宁,这些,你替孤管着。”他将几枚不起眼的令牌和一叠密档交给我时,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信任。
“孤信你,胜过信任何人。”
我没有推辞,坦然接过。
我知道,这不仅仅是因为柳云舒的事,让他看清了我的能力和忠诚。
更是因为,这三年,我早已用无数个日夜的兢兢业业,用一次又一次的化险为夷,用我的头脑和手段,证明了我值得这份信任。
我不是攀附他的藤蔓。
我是能与他并肩站立,甚至在某些时候,为他撑起一片天的乔木。
日子似乎恢复了从前的平静,甚至更好。
我和周玄宸之间,那种因柳云舒回来而产生的、若有若无的隔阂与试探,彻底消失了。
我们更像是一对真正的夫妻,是盟友,是伙伴,偶尔,也会在闲暇时,像寻常人家那样,对坐饮茶,说些家常。
但我心里清楚,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
柳云舒虽然被关了起来,但她背后,未必没有人。
她当年能跟江南富商私奔,三年后又能悄无声息地回宫,还一回来就直闯东宫,若说背后无人相助,我是不信的。
还有朝中,几位对东宫虎视眈眈的王爷,近来也安静得有些反常。
山雨欲来。
我必须更小心。
这日,我正核对几家暗中铺面的账目,碧珠进来禀报,神色有些古怪。
“娘娘,柳家来人了。”
“柳家?”我抬起头。
柳云舒的母家,是已故先皇后的娘家,也算得上是外戚,但这些年有些没落。
“是,柳夫人递了帖子,想求见娘娘。”碧珠压低声音,“说是……听说柳姑娘病重,忧心如焚,想进宫探望,请娘娘行个方便。”
我放下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消息倒是灵通。
揽月阁封禁不过半月,柳家就坐不住了。
“就说我近日身体不适,不便见客。柳姑娘是殿下亲自下令静养,有太医照料,让柳夫人不必忧心,好生在家休养便是。”我淡淡道。
想探听虚实?想求情?
门都没有。
碧珠应声去了。
但我知道,柳家不会轻易罢休。
果然,几天后,宫里就传出些流言。
说太子妃善妒,容不下人,将太子旧爱逼得重病不起,还阻拦其母家探视,有失仁德。
流言传得不快,却像阴沟里的老鼠,时不时冒出来咬人一口。
周玄宸也听到了风声,特意过来问我。
“不过是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殿下不必在意。”我正给他缝补一件家常袍服的袖口,那里不小心被勾破了点线。
“柳家急了,狗急跳墙罢了。”
周玄宸皱眉:“孤已下令封口,何人还敢乱传?”
“堵不如疏。”我咬断线头,将衣服递给他,“殿下越是严令禁止,外人越会觉得心虚。不如随他们说去,清者自清。”
“况且,”我笑了笑,“他们传得越凶,将来真相大白时,反弹得才越厉害。殿下且看着吧。”
周玄宸看着我气定神闲的样子,眉头也松开了。
“你总有主意。”他握住我的手,“只是委屈你了,要受这些非议。”
“几句闲话而已,伤不了我分毫。”我摇摇头。
真正的麻烦,从来不是流言蜚语。
又过了几日,宫中举办赏花宴。
太后、几位太妃,以及不少宗室女眷都在。
我作为太子妃,自然也在列。
宴席过半,气氛正酣。
突然,坐在下首的一位郡王夫人,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清的声音,笑着对旁边人道:“要说咱们太子妃娘娘,真是贤惠大度。那位柳姑娘病成那样,娘娘还亲自吩咐太医好生照料,真是仁厚。”
这话听着像是夸赞,实则阴阳怪气。
果然,旁边另一位夫人接话道:“可不是嘛。我听说,柳姑娘那病来得蹊跷,之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唉,也是可怜。柳夫人前几日在府里哭得晕过去好几回,说是想见女儿一面都难。”
两人一唱一和,顿时吸引了不少目光。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看了我一眼。
其他女眷也都竖起耳朵,等着看我的反应。
我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玉盏,拿起帕子沾了沾嘴角。
然后,抬眼看向那位先开口的郡王夫人,微微一笑。
“陈夫人消息真是灵通。柳姑娘在东宫养病,连她母亲晕过去几回,夫人都了如指掌。不知情的,还以为夫人日日守在柳府门口听墙角呢。”
那位陈夫人脸色一变,强笑道:“娘娘说笑了,妾身也是听旁人说起……”
“哦?旁人?”我目光转向另一位接话的夫人,“李夫人也听说了?不知是听哪位‘旁人’所说?这宫里宫外,关于东宫的流言,本宫近来倒是听了不少版本,正好今日太后、太妃们都在,不如请两位夫人将那‘旁人’请来,咱们当面对质,也好澄清事实,以正视听。免得有些不明真相的,还以为本宫这东宫是什么龙潭虎穴,进去的人非得‘病’了不可。”
我的语气不疾不徐,脸上甚至还带着笑。
可话里的意思,却字字如刀。
当面对质?
谁敢?
那些流言本就是她们捕风捉影,添油加醋,哪里来的“旁人”?
两位夫人的脸色顿时精彩纷呈,红一阵白一阵,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太后沉声道:“好了。后宫之事,岂容外人妄加揣测?太子妃贤德,操持东宫辛苦,哀家是知道的。那些个不着调的闲话,以后不许再提。”
“是,太后娘娘。”众人连忙应声。
两位挑事的夫人更是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端起茶杯,掩去唇边一丝冷意。
想用流言压我?
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赏花宴后,流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只是内容悄悄变了风向。
开始有人说,柳家仗着是先皇后娘家,不知收敛,女儿在宫里犯了事被禁足,还敢在外面散布谣言,诋毁太子妃清誉,实属不敬。
也有人说,柳云舒当年私奔,本就德行有亏,如今回来,怕是又惹了什么事,才被太子殿下禁足,柳家这是贼喊捉贼。
甚至有小道消息流传,说柳云舒当年跟人私奔,是卷走了家里一大笔钱财,把柳家老太爷都气病了。
流言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反而让人看不清真相。
但矛头,已经隐隐指向了柳家。
我冷眼旁观,知道这背后,少不了周玄宸的手笔。
他在用他的方式,敲打柳家,也为我正名。
这一日,我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
信是夹在娘家送来的寻常节礼里的,纸张普通,字迹也普通。
但内容,却让我瞬间坐直了身体。
信上说,柳家近日与成王的人,往来密切。
成王,是今上的三弟,也是当年与太子争夺储位最激烈的一位。
先帝在时,他就不安分。今上登基后,他表面上收敛,暗地里小动作不断。
柳家和他勾搭上,想干什么?
信上还说,柳云舒当年私奔,似乎另有隐情,并非单纯为了“自由”。那个江南富商,可能不简单。
最后,信上提了一句:小心宫里,有人与柳家暗通款曲。
我看完,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慢慢蜷曲、变黑,化为灰烬。
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柳家,成王,宫里内应……
柳云舒的回归,果然不是孤立的。
这是一张网。
一张冲着东宫,或者说,是冲着周玄宸来的网。
柳云舒,或许只是这网中,比较显眼的一枚棋子。
一枚用来搅乱东宫,牵制周玄宸心神,甚至挑拨我们关系的棋子。
如果我没有提前拿到那小太监的口供,如果周玄宸真的被柳云舒的“自杀”打动,心软原谅了她……
那么此刻,东宫将是怎样一番光景?
柳云舒重新得势,甚至可能因为愧疚获得更多补偿。
柳家借此攀附上来,与成王里应外合。
而我和周玄宸之间,必然生出嫌隙,他对我可能不再完全信任……
好一招连环计。
可惜,下棋的人,算漏了我这个变数。
也低估了周玄宸在一次次失望后,终于清醒过来的决断力。
我沉吟片刻,铺开纸笔,写下几行字,用只有我和周玄宸知道的密语写成。
然后叫来碧珠,低声吩咐。
“想法子,把这个交给殿下。一定要亲手交到殿下手里,不能让第三人经手。”
碧珠见我神色凝重,郑重地点点头,将纸条小心藏好。
“娘娘,是不是……要出大事了?”她小声问。
我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不过,谁是风雨,谁是楼,还未可知。”
“去准备一下,明日,我要去一趟大长公主府。”
有些风,得从源头探起。
有些网,得提前剪断。
柳云舒,柳家,成王……
既然你们把主意打到了东宫头上。
那就别怪我,把你们这潭水,彻底搅浑了。
大长公主是先帝的胞妹,也是今上和太子的亲姑母,地位尊崇,且因早年丧夫,一直潜心礼佛,不太过问朝政,在宗室里威望很高,说话颇有分量。
更重要的是,她与已故先皇后,也就是柳云舒的姑母,关系并不融洽。
当年先皇后有意撮合柳云舒与太子,大长公主就曾隐晦地表示过反对,认为柳云舒性子娇纵,并非良配。
只是那时先帝和先皇后坚持,大长公主也不好再多言。
我去拜访,用的是请教佛经的名义。
大长公主信佛,我投其所好,带了一卷前朝高僧手抄的《金刚经》残卷。
她果然很欢喜,拉着我说了许久的话。
从佛经,聊到京城趣闻,再到各家琐事。
我恭敬听着,适时接话,气氛很是融洽。
聊着聊着,便“无意中”提起了最近的流言。
我叹了口气,神色有些黯然。
“都是晏宁不好,惹出这些是非,扰了宫中清静,也让太后和姑母烦心了。”
大长公主捻着佛珠,看了我一眼,目光清明。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这几年在东宫,做得如何,大家都看在眼里。那些个不着调的闲话,不必放在心上。”
“晏宁明白。只是……”我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在姑母这里,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大长公主语气温和。
“只是流言纷纷,晏宁受些委屈倒没什么,就怕牵连殿下清誉。”我蹙着眉,低声道,“近日也不知怎的,总有些关于柳姑娘、关于柳家的流言传出,话里话外,倒像是殿下刻薄寡恩,或是晏宁不能容人似的。柳家……似乎也有些怨言。”
大长公主冷哼一声,手里的佛珠捻得快了些。
“柳家?他们还有脸有怨言?”
“当年那柳家丫头做出那等丑事,私奔离家,让他们柳家,让先皇后,让皇室都跟着蒙羞!太子仁厚,念着旧情,允她回来养着,已是格外开恩。他们不知感恩,还敢在外面搬弄是非?”
“还有那柳氏!”大长公主语气严厉起来,“一回宫就闹得东宫不宁,如今病了,好生养着便是,柳家还上蹿下跳,想干什么?”
“真当这宫里,还是她姑母在时的光景吗?”
我连忙劝道:“姑母息怒。柳姑娘或许……也是一时糊涂。柳家爱女心切,难免失了分寸。”
“糊涂?失了分寸?”大长公主摇摇头,看着我,眼神带着几分深意,“晏宁,你是个聪明人,姑母也不跟你绕弯子。柳家那丫头,跟她那娘一样,心思不正。当年她为何私奔?真就为了那点子‘自由’?”
我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疑惑:“姑母的意思是?”
大长公主压低了声音:“有些事,过去久了,本不愿再提。但如今看来,倒是不能不提点你一句。”
“那柳丫头私奔的对象,那个江南来的富商,据说,跟南边有些不清不楚的联系。当年先帝还在时,就曾暗中查过,只是后来那富商突然暴毙,线索也就断了。柳丫头跑出去没多久就灰溜溜回来,这里头,怕是也不干净。”
“如今她突然回宫,柳家又不安分……你与太子,都要当心些。有些人,怕是贼心不死。”
我做出恍然又震惊的样子:“竟有此事?多谢姑母提点!晏宁一定小心。”
从大长公主府出来,坐在回宫的马车上,我闭目沉思。
大长公主的话,印证了我之前的猜测。
柳云舒的私奔,果然不简单。
那个江南富商,恐怕是某些势力抛出来的棋子,目的就是通过柳云舒,搭上柳家,甚至可能想渗透东宫。
只是后来富商暴毙,计划受挫,柳云舒失去利用价值,又被家族厌弃,才不得不狼狈回京,想重新抓住太子这根救命稻草。
而柳家,或许一开始是蒙在鼓里,或许后来察觉了,但为了家族利益,选择了沉默甚至配合。
如今眼看柳云舒在东宫失势,他们便急了,甚至可能又和成王勾搭上,想另寻靠山,或者……孤注一掷?
成王……
我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这位王爷,野心不小,手段也狠。当年夺嫡失败,一直心怀怨愤。若是他和柳家勾结,里应外合,确实是个大麻烦。
宫里,又有谁会和他们暗通款曲?
会是哪位嫔妃?还是哪个不起眼的管事太监?
回到东宫,周玄宸已经在等我。
我把大长公主的话,以及我的推测,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周玄宸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好一个柳家!好一个成王!”他声音里透着森森寒意。
“孤原本念着母后情分,对柳家诸多容忍。看来,是孤太仁慈了!”
“殿下打算如何?”我问。
周玄宸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他们想玩,孤就陪他们玩到底。”
“柳家不是嫌日子太安稳吗?孤就让他们‘忙’起来。”
“至于成王,”他转过身,眼中厉色一闪,“他那点龌龊心思,孤早就知道。之前不动他,是顾念兄弟情分,也是不想朝局动荡。如今,他自己把手伸得太长了,就别怪孤剁了他的爪子!”
接下来的日子,朝堂上风波暗起。
先是柳家一位在户部任职的子弟,被查出账目不清,革职查办。
接着,柳家几桩陈年旧案被人翻出来,御史闻风而动,弹劾的折子雪片般飞向御前。
柳家家主,也就是柳云舒的父亲,被勒令停职反省。
柳家顿时乱作一团,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心思管宫里“病”了的女儿。
而成王那边,也不顺利。
他暗中经营的一条重要财路,突然被官府查抄,损失惨重。
几个安插在关键位置的亲信,接连因为各种“巧合”出事,不是丁忧就是被调去闲职。
成王气得在府里砸了好几次东西,却查不出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暂时收敛了爪牙。
宫里,也悄悄清理了一批人。
有几个位置不起眼,但能接触到一些消息的太监宫女,突然被调去了偏僻的宫苑。
其中,就有之前和柳家传递过消息的。
东宫,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大网保护起来,那些窥探的、不怀好意的视线,被一一掐断。
我知道,这都是周玄宸的手笔。
雷厉风行,精准打击。
他没有大张旗鼓,甚至没有公开提及柳家或成王一句。
但每一招,都打在了对方的七寸上。
快,准,狠。
这才是真正的周玄宸。
那个在朝堂争斗中成长起来的、合格的储君。
我依旧打理着东宫内务,不动声色。
只是对揽月阁的“照看”,更加严密了。
饮食、药物、甚至每日的炭火用度,都经过严格检查,确保没有任何夹带,也没有任何异常。
柳云舒在里面,彻底成了聋子和瞎子。
她不知道外面家族已自身难保,不知道成王吃了闷亏,更不知道,她早已成了一枚被双方都嫌弃的、无用的弃子。
她还在等。
等周玄宸心软,等家族营救,等一个翻身的机会。
可惜,她等不到了。
这一日,我收到一个更令人意外的消息。
派去江南查探当年那个富商旧事的人,传回了密信。
信上说,那个富商,确实死得蹊跷。不是暴病,更像是……灭口。
而且,在清理富商遗物时,发现了一些残缺的信件和账目碎片,似乎指向京城某个颇有势力的家族,但具体是哪个家族,线索模糊。
更重要的是,在追查富商生前交往时,发现他与成王府一个外院的管事,有过几次隐秘接触。
虽然接触次数不多,但时间点,恰好就在柳云舒私奔前后。
我将密信交给周玄宸。
他看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当年云舒私奔,很可能不是单纯的男女私情,而是……有人刻意安排的一场戏?目标,是通过她,或者通过柳家,接近东宫?”他声音有些发涩。
“目前看来,很有可能。”我点头,“柳姑娘或许最初是被感情冲昏了头,但后来,未必没有察觉。只是她已经上了贼船,下不来了。富商突然被灭口,她害怕,又无处可去,只能回来找您,以为还能回到从前。”
周玄宸闭上眼睛,脸上掠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冰冷的愤怒取代。
“成王……他竟敢!竟敢用如此下作的手段!”
利用一个少女的感情,作为政治博弈的棋子。
何其卑劣!
“殿下,现在不是动怒的时候。”我冷静地分析,“这些毕竟只是推测和零散证据,不足以扳倒成王。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稳住。柳家已不足为虑,成王经此敲打,短期内也不敢再有大动作。柳姑娘那里……”
我顿了顿,“看紧她,或许,将来还能成为指证成王的一步棋。毕竟,她是当事人之一。”
周玄宸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已是一片冰封的冷静。
“你说得对。”
“晏宁,幸好有你。”他再次握住我的手,这次,掌心是温热的,带着全然的信赖。
“若非你心细如发,提前防范,又查探到这些线索,孤恐怕还被蒙在鼓里,甚至……还可能对那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心存愧疚。”
“是她,还有她背后的人,把孤的真心,当成可以随意利用、践踏的工具。”
“从今往后,柳云舒是死是活,与孤再无干系。”
“至于成王,”他眼中寒光凛冽,“这笔账,孤给他记着。来日方长。”
我靠在他肩头,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度和决心。
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稍稍落下。
但我知道,斗争远未结束。
成王就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一次不成,只会让他更谨慎,更记恨。
而柳云舒,真的会甘心在揽月阁了此残生吗?
被家族放弃,被情郎厌弃,从云端跌落泥泞……
这样的人,往往最容易走极端。
我得防着。
防着她的绝望,反扑。
时间如流水,潺潺而过,转眼便是深秋。
揽月阁的梧桐叶黄了又落,覆了厚厚一层,也无人打扫,显得格外萧索寂寥。
柳云舒被禁足已近半年。
起初,里面还能偶尔传出些摔打东西的声响,或压抑的哭泣咒骂。
后来,便渐渐没了声息,像一潭死水。
只有每日按时送入的食盒和汤药,证明里面的人还活着。
周玄宸再未提起过她,仿佛这个人已经从东宫,从他的记忆里彻底抹去。
他将更多的心思放在了朝政上,也放在了……我身上。
我们之间,经历了柳云舒这场风波,似乎某种无形的隔阂被彻底打破,变得越发默契和亲密。
他会和我分享前朝的趣事,会在我皱眉时,笨拙地试图讲些并不好笑的笑话逗我开心,会在我熬夜核对账目时,默默为我披上外袍。
一种细水长流的温情,在我们之间静静流淌。
不那么炽烈,却更踏实,更温暖。
朝堂上,经过一系列不动声色的调整,周玄宸的地位越发稳固。
几个不安分的弟弟被派去了偏远封地,成王也越发低调,称病不朝的时间越来越多。
柳家经过打击,一蹶不振,昔日门庭若市的景象不再,已然边缘化。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发展。
然而,我心底那根弦,始终没有放松。
尤其是对揽月阁的监控,从未懈怠。
我知道,沉寂往往意味着酝酿,死水之下,可能藏着更汹涌的暗流。
这一日,负责监视揽月阁的暗卫首领,送来一份密报。
“娘娘,柳氏近日有些异常。”
“说。”我放下手中的笔。
“她不再哭闹,每日按时用饭用药,安静得有些反常。但前日开始,她向送饭的宫女讨要绣线和布料,说是闲来无事,想绣点东西打发时间。”
“绣东西?”我微微挑眉。
“是。守门的婆子检查过,只是普通的绣线和素缎,并无夹带,便给了她。她这两日,确实一直在窗下刺绣,很是专注。”
“绣的什么?”
“距离远,看不真切,似乎……是并蒂莲。”
并蒂莲。
寓意夫妻恩爱,永结同心。
我轻轻叩着桌面,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这是……终于“想通”了?打算用女红来寄托哀思,展现悔过,以期打动周玄宸?
还是,另有所图?
“继续盯着,尤其是她绣好的东西,送去哪里,送给谁,必须查清。”我吩咐。
“是。”
暗卫退下后,我独自坐了许久。
柳云舒,你究竟想干什么?
以你的性子,真的甘心就此认命,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吗?
我不信。
几天后,暗卫再次回报。
柳云舒绣好了一方手帕,上面确实是并蒂莲,绣工精巧。
她没有交给任何人,只是自己时常对着手帕垂泪,模样凄楚可怜。
负责看守的婆子有些松懈,觉得一个失了宠、关在院子里的女人,绣绣花哭一哭,也没什么大不了。
但我却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太刻意了。
刻意展示她的“悔过”,她的“深情”,她的“无助”。
她在等。
等一个机会,把这方手帕,或者通过这方手帕传递的某种信息,送出去。
送给谁?
周玄宸?
不,周玄宸现在绝不会见她,更不会收她的东西。
那就是……宫里还能接触到,并且可能对她有几分“同情”的人?
会是谁?
我让碧珠暗中留意,近来有谁去探视过柳云舒,或者试图打探揽月阁的消息。
碧珠查了几天,回来告诉我,只有一个负责给各宫送花木的小太监,前些日子似乎“不小心”走错了路,靠近过揽月阁附近,被守卫呵斥走了。
小太监……
我心头一动。
“去查查那个小太监的底细,最近和哪些人有来往,尤其是……成王府或者柳家旧人。”
碧珠领命去了。
又过了两日,便是中秋宫宴。
这是柳云舒被禁足后,第一个大型宫宴。
皇室宗亲,文武重臣及其家眷,济济一堂。
我和周玄宸盛装出席,接受众人的朝贺。
宴席过半,丝竹悦耳,歌舞升平。
忽然,一个端着酒壶的小太监,低着头,脚步匆匆地从我们席前经过。
不知是脚下打滑,还是被什么绊了一下,他身体猛地一个趔趄,手中酒壶脱手飞出,直直朝着我这边砸了过来!
事发突然,周围响起一片惊呼。
周玄宸反应极快,一把将我护在身后。
酒壶砸在他手臂上,又落在地上,哐当一声脆响,碎裂开来,酒液溅湿了他的袖摆。
“护驾!”内侍尖利的声音响起。
侍卫瞬间涌上,将那小太监死死按住。
小太监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磕头不止:“奴才该死!奴才脚滑!殿下饶命!娘娘饶命!”
周玄宸脸色阴沉,看了看湿了的衣袖,又看了看被吓得魂不附体的小太监,挥挥手:“拖下去,交给内务府处置。”
一场意外,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但我却注意到,在那小太监被拖下去,经过我面前时,他飞快地、极其隐晦地,将一个揉成小团的、东西塞进了袖口的褶皱里,又迅速抹平。
而那东西掉落的位置,恰好在我座位旁,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若非我一直留心四周,几乎不会注意到。
宫宴继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心里,已是一片雪亮。
原来在这里等着。
用一场“意外”,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尤其是周玄宸的注意力。
然后,趁机传递东西。
目标,是我?
还是我身边的人?
我佯装低头整理裙摆,用脚轻轻将那个小纸团拨到更隐蔽的桌帷下,然后对身后的碧珠使了个眼色。
碧珠会意,借着帮我擦拭裙摆上并不存在的酒渍,迅速将纸团收走。
宫宴直到深夜才散。
回到东宫,周玄宸还有些余怒。
“内务府是越发不会当差了!如此毛手毛脚的小太监,也派到宫宴上来!”
我替他脱下外袍,温声道:“意外而已,殿下不必动怒。倒是您的手,可曾碰着?”
“无妨。”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只是湿了衣裳。倒是你,没吓着吧?”
“有殿下在,妾身不怕。”我笑了笑。
安抚好周玄宸,我回到自己房中。
碧珠早已等在里面,脸色凝重,将那个小小的、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潮的纸团递给我。
“娘娘,就是这个。”
我小心展开。
纸团很小,上面只有一行蝇头小字,字迹有些扭曲,似乎写得很匆忙:
“今夜子时,御花园西北角假山后。事关太子安危,务必独来。阅后即焚。”
没有落款。
但纸团上,有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
这香气……我凑近仔细闻了闻。
是昙花香,混合着一种特殊的、只有柳云舒才喜欢用的冷梅香。
果然是她。
我拿起纸条,靠近烛火。
火苗舔舐着纸角,迅速蔓延,将它吞没,化为灰烬。
“娘娘,您不能去!这肯定是陷阱!”碧珠急道。
“我知道是陷阱。”我看着跳动的火焰,神色平静。
“但她提到了‘太子安危’。即便是陷阱,我也得去看看,她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不行!太危险了!奴婢去告诉殿下,多派些人手……”
“不能告诉殿下。”我打断她,“纸条让我‘务必独来’。若殿下知道,必会派人跟着,或亲自前去。万一打草惊蛇,对方真有不利于殿下的谋划,反而被动。”
“况且,”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也想知道,她被关了这么久,到底还留了什么后手。又是谁,在帮她传递消息,设这个局。”
“碧珠,你去找暗卫首领,让他调几个绝对可靠、身手最好的人,提前埋伏在御花园西北角假山附近,隐蔽好,没有我的信号,绝不可轻举妄动。”
“再让他立刻去查,今日宫宴上那个‘失手’的小太监,以及近来所有可能与揽月阁有接触的人,一个不漏!”
“是!”碧珠见我主意已定,只得领命。
子时将近。
我换上一身深色的便装,披了件带兜帽的斗篷,独自一人,悄悄出了宁安院。
秋夜的风已经很凉,吹在脸上,带着寒意。
御花园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秋虫的鸣叫。
月光不甚明亮,被云层遮遮掩掩,在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树影。
我按照纸条上的指示,来到西北角的假山群。
这里位置偏僻,假山石林立,在夜色中如同蹲伏的巨兽,影影绰绰。
我放轻脚步,屏住呼吸,仔细倾听周围的动静。
除了风声虫鸣,似乎并无异常。
我走到最大的那座假山后面。
那里空无一人。
只有月光透过石缝,漏下几缕惨白的光。
“你来了。”
一个嘶哑的、带着刻骨恨意的声音,突然从我身后响起。
我心头一凛,却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缓缓转过身。
柳云舒从另一块假山石的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
不过半年光景,她瘦脱了形。
曾经娇艳的脸庞凹陷下去,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窝深陷,里面布满了血丝和浓得化不开的怨毒。
身上穿着半旧不新的宫装,头发也只是草草挽起,哪里还有半分当初那个娇柔美人的影子。
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死死地盯住我,像是淬了毒的钩子。
“果然是你。”我平静地看着她,“纸条上的香味,是你常用的冷梅香。看来,揽月阁的禁足,也没能关住你的心思。”
“关住?”柳云舒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江晏宁,你以为你赢了吗?把我关起来,你就赢了?”
“我告诉你,我没输!我也不会输!”
她向前逼近一步,身上那股混合着昙花和冷梅的香气更浓了,在夜风里弥漫开来。
“你知道我今晚为什么约你出来吗?”她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混合着得意和疯狂的笑容。
“因为我要你死。”
“只有你死了,玄宸哥哥才会回心转意!才会想起我的好!东宫女主人的位置,本来就是我的!是你!是你这个贱人抢走了我的一切!”
她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在空旷的御花园里回荡。
“就凭你?”我微微挑眉,目光扫过她身后和四周的阴影,“你一个人?”
“一个人?”柳云舒笑声更大,更癫狂,“江晏宁,你太天真了!你以为我这半年,真的只是在等死吗?”
她猛地抬手,指向我身后。
“你看看,那是谁?”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用眼角的余光瞥去。
只见不远处另一座假山后,缓缓转出两个人影。
一个,是今日宫宴上“失手”的那个小太监,此刻脸上早已没了惶恐,只有冰冷的杀意。
另一个,身形高大,穿着侍卫服饰,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阴沉的眼睛。
“没想到吧?”柳云舒得意地看着我,“阿武是成王殿下早年就安插在宫里的钉子,最是忠心不过。小顺子是他发展的下线,专门负责传递消息。这半年,我就是靠着他们,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才知道怎么把你这个贱人引出来!”
成王?
果然是他。
我心头最后一丝疑虑消散。
看来,成王是贼心不死,眼见柳家废了,柳云舒也成了弃子,便想榨干她最后一点价值——用她来做饵,把我引出来,除掉我。
只要我一死,东宫必乱。
周玄宸就算不崩溃,也会深受打击。
而成王,或许就能找到可乘之机。
好算计。
可惜,他们算漏了一点。
“就凭他们两个?”我目光平静地扫过那逐渐逼近的两人,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怜悯,“柳云舒,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成王就给你这么点人手?看来,你也只是他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罢了。”
“闭嘴!”柳云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道,“杀了你!阿武,小顺子,给我杀了她!就在这儿!事后就说她失足落水,或者被野猫惊了,摔死的!”
“成王殿下答应过我,只要除掉你,他就想办法把我弄出去,给我新的身份,送我离开京城!”
原来如此。
除掉我,是她向成王表忠心的投名状,也是她为自己谋求的后路。
真是可悲又可笑。
那名唤阿武的蒙面侍卫,眼中凶光一闪,无声地抽出了腰间的短刀。
小顺子也从袖中滑出一把匕首,两人一左一右,向我包抄过来。
柳云舒退后几步,脸上带着残忍而快意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我血溅当场的模样。
夜风更冷了。
吹得我斗篷的兜帽微微颤动。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他们逼近。
五步。
三步。
一步。
阿武的短刀,带着寒意,猛地朝我心口刺来!
就在刀尖即将触及我衣襟的刹那。
异变陡生!
“咻!咻!”
两道极轻微的破空声响起。
紧接着是“噗嗤”两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阿武前冲的身形猛然僵住,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那里,正插着两支精钢弩箭,箭尾犹在微微颤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大股的血沫,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溅起一地尘埃。
旁边的小顺子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
又是“咻”的一声。
一支弩箭精准地射穿了他的小腿。
他惨叫着扑倒在地,手里的匕首也摔出去老远。
从假山石后,从茂密的树丛中,悄无声息地闪出七八个黑色身影,动作迅捷如鬼魅,瞬间就将倒地两人制住,卸了下巴,防止他们咬毒自尽。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柳云舒脸上那残忍得意的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彻底凝固,变成了无边的惊恐和茫然。
她瞪大眼睛,看着突然出现的黑衣人,又看看倒地不起的阿武和惨叫的小顺子,最后,目光落回我身上。
我还是站在那里,连位置都没有移动过分毫。
只是轻轻拉下了兜帽,露出平静无波的脸。
“你……你……”柳云舒指着我,手指颤抖得厉害,“你早有准备?!你故意引我出来?!”
“不然呢?”我向前走了两步,踏过地上阿武尚未冷却的尸体,走到她面前。
月光终于从云层后完全露出,清冷的光辉洒在我身上,也照清了柳云舒惨白如鬼的脸。
“你真以为,你那点拙劣的伎俩,能瞒得过我?”
“从你要绣线开始,到你让人传递纸条,再到宫宴上那场‘意外’……柳云舒,你每一步,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我之所以顺着你,来这里,就是想看看,你背后到底是谁,又留着怎样的后手。”
“果然,你没让我失望。成王……呵。”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最后一丝光芒,也彻底熄灭,变成死灰一片。
“不……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你怎么能……”她喃喃着,不住地后退,直到脊背抵住冰冷的假山石,退无可退。
“我怎么会知道?”我轻声重复,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
“柳云舒,这东宫,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每一寸地方,每一个人,甚至每一天发生的每一件小事,只要我想知道,就没有能瞒过我的。”
“你以为,我还是三年前那个,只能躲在房里,等着殿下偶尔垂怜的替代品吗?”
“你以为,你用眼泪,用旧情,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就能抢走我花了三年时间,一点一点经营起来的一切?”
“你错了。”
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敲碎这秋夜的寒寂,也敲碎她最后的妄想。
“从你三年前为了所谓‘自由’和‘真爱’,抛下殿下头也不回地离开时,你就已经出局了。”
“这三年,是我陪着他,走过最艰难的日子。是我在他孤立无援时,为他出谋划策。是我在他焦头烂额时,替他稳住后方。是我和他一起,把东宫经营成铁板一块。”
“我们之间,早已不是年少时风花雪月、一点就着的激情。那是共同历经风雨、彼此托付后背的信任,是利益交融、血脉相连的同盟,是细水长流、融入骨血的亲情。”
“你拿什么跟我争?”
“凭你那点可笑的旧情?还是凭你这被关了半年,就迅速枯槁的容颜?或者,凭成王许给你那镜花水月般的空头承诺?”
柳云舒的脸色,在我的话语中,一寸寸灰败下去。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软地顺着假山滑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不可能……不会的……玄宸哥哥心里是有我的……他说过永远爱我……”
“爱?”我轻轻摇头,像是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柳云舒,你爱的从来不是他,你爱的是他能带给你的荣华富贵,是他毫无底线的纵容和宠爱。一旦这份宠爱需要你付出,需要你承担责任,需要你与他并肩而立时,你就逃了。”
“你爱的,只是被爱的感觉,只是那个能让你予取予求的‘玄宸哥哥’。”
“而现在,连这个幻影,都没有了。”
我蹲下身,平视着她涣散的眼睛,一字一句,斩断她最后一丝念想。
“你知道吗?就在你来之前,殿下还同我说,等过了年,开了春,就请旨册封我们的孩儿为皇太孙。”
“我们的孩儿。”我特意加重了这四个字。
柳云舒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看向我的小腹。
那里,依旧平坦。
但我的话,却像最锋利的刀子,捅进了她心窝最深处。
“不可能……你骗我……你怎么会有……”她语无伦次。
“为什么不可能?”我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片冰冷的、属于胜利者的平静。
“我与他,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夫妻一体,孕育子嗣,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柳云舒,你醒醒吧。”
“从你决定用假自杀来胁迫他的那一刻起,从他看清你自私卑劣的真面目那一刻起,你在他的心里,就已经死了。”
“现在的你,活着,或者死了,对他而言,都没有任何区别。”
“哦,或许还是有点区别的。”
我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活着,是东宫一个需要严加看管的罪人,一个提醒他过去有多么眼瞎的笑话。”
“你死了,就是一抔黄土,很快就会被所有人遗忘,包括他。”
“你说,你是不是,连和我争的资格,都没有了?”
最后这句话,我说得很轻。
却像最后的审判,彻底击垮了柳云舒。
她瘫在地上,不再哭喊,不再咒骂,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黑沉沉的夜空,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我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对暗卫首领吩咐。
“处理干净。这两个刺客,仔细搜身,看看有没有成王府的线索。至于她……”
我看了一眼地上那摊烂泥般的柳云舒。
“带回去,关进揽月阁地窖。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暗卫首领躬身领命。
我拉上兜帽,转身离开。
走出御花园时,天边已泛起一丝鱼肚白。
漫长的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碧珠提着灯笼,焦急地等在不远处,见我安然无恙,才大大松了口气,连忙迎上来。
“娘娘,您没事吧?吓死奴婢了!”
“没事。”我握住她冰凉的手,“都解决了。”
“殿下那边……”
“殿下已知晓,此刻应在宁安院等我们。”
回到宁安院,周玄宸果然在。
他站在院中,负手而立,望着我离开的方向,背影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有些紧绷。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转身,大步走过来,一把将我拥入怀中。
力道很大,勒得我有些疼。
但我能感觉到,他身体微微的颤抖。
“回来了……”他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后怕,“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我没事。”我回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都解决了。是成王和柳云舒勾结,想对我不利。人已经拿下了。”
周玄宸松开我,上下仔细打量,确认我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少,脸色才稍稍缓和,随即又被汹涌的怒意取代。
“成王!柳云舒!好!真是好得很!”
“孤还没找他们算账,他们倒先把手伸到东宫,伸到你头上了!”
“这次,孤绝不会再姑息!”
“殿下打算如何?”我问。
周玄宸眼中寒光凛冽:“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可说的?柳云舒勾结亲王,谋害太子妃,罪不容诛!成王……他既然这么喜欢在背后搞小动作,孤就让他到父皇面前,好好说道说道!”
“那些刺客,那些证据,足够他喝一壶了!”
“至于柳家,”他冷笑一声,“教女无方,勾结叛逆,数罪并罚,也到头了。”
我点点头,没有再多言。
政治上的清算,周玄宸比我更擅长。
这一次,成王是触了逆鳞,柳家是自作自受,再无翻身之日。
“倒是你,”周玄宸捧起我的脸,眉头又皱起来,眼底满是心疼和愧疚,“又让你涉险了。以后这种事,不许再瞒着孤独自行动!万一有个闪失,你让孤……”
“不会有下次了。”我打断他,将脸靠在他温暖的掌心,“因为,所有的危险,所有的隐患,过了今晚,都清理干净了。”
“以后,东宫会好好的,我们,也会好好的。”
周玄宸凝视着我,良久,郑重地点头,再次将我紧紧拥入怀中。
“嗯,会好好的。”
朝阳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刺破云层,洒满庭院,也驱散了最后一缕夜的阴霾。
远处传来宫门开启的沉重声响,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靠在周玄宸怀里,看着天边绚烂的朝霞,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和踏实。
柳云舒,成王,柳家……这些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刺,终于被一根根拔除了。
未来或许还有风雨,但我知道,只要我和他并肩而立,就没什么好怕的。
我不是攀援的凌霄花,借他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是他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他站在一起。
根,紧握在地下。
叶,相触在云里。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
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这,才是爱情应有的模样。
这,才是我江晏宁,用三年时光,为自己挣来的,谁也无法夺走的底气与人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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