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爷爷是我们那一带有名的风水先生。他这一辈子,看过的坟比村里活人还多,选过的宅子比镇上的楼房还高。十里八乡谁家要盖房、迁坟、娶媳妇、出远门,都要来找他看一看,择个吉日,破个灾星。太爷爷从不推辞,也不收重礼,一包烟,一壶酒,几句吉利话,他就乐呵呵地去了。
小时候,我总觉得太爷爷神秘。他有一本手抄的老黄历,封皮翻烂了,内页发黄,边角卷起。他翻黄历的时候从来不让我们碰,说那不是小孩子该动的东西。他那双皱纹密布的老手,一页一页地翻。他翻黄历的速度很慢,指腹从黄历的纸面上划过去,那些字就听话了。
太爷爷的房间里挂满了红布条。有的写着生辰八字,有的写着吉利话,还有的写着人的名字——那些名字我不认识,太爷爷也不说。他只是把红布条挂在那里,挂在衣柜的拉手上,挂在窗户的插销上,挂在那盏他舍不得换掉的旧台灯上。风从门缝里钻进来,那些红布条就轻轻地晃,像在招手,又像在摇头。
太爷爷九十三岁那年冬天,摔了一跤,胯骨裂了。他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吃喝拉撒全靠奶奶伺候。他的耳朵更背了,眼睛也花了,那本老黄历他翻不动了。但他脑子清醒得很,清醒到让全家人心里发毛。有一天傍晚,太爷爷忽然把全家人都叫到床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清清楚楚,像是肚子里揣了几十年的东西,今天终于要倒出来了。
“我这辈子给人看了一辈子风水,替人挡了不少灾,也给人家寻了不少福。我这一辈子没有做过亏心事,没有骗过人,没有害过人。我对得起我手里这本黄历,对得起祖师爷传下来的这门手艺。可我有一件事,一直没跟你们说。”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像另一个人在说话。
“你们记住了,千万别让人随便借运。”
我妈问什么叫借运,太爷爷不看她,看着屋顶那根横梁。那根梁是老房子盖的时候他亲手挑的,几十年了,没裂过,没朽过。他盯着那根梁,慢慢说起了一个人的名字——陈宝山。
我们村以前有个陈宝山,跟我太爷爷年纪相仿,从小一块儿长大。陈宝山家里穷,兄弟姐妹多,他排行老三,爹不疼娘不爱。陈宝山年轻时也去给人家看过风水,学了个半吊子,后来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本古书,说是什么风水秘笈。他照着那本书上的法子,给自己借了运。
他借了谁的运?他借了村东头王家的运。王家是我们村最有钱的人家,开着油坊,做着粮行,地有上百亩,牲口一大群。陈宝山给王家选了一块坟地,说葬在那里,后代能发大财。王家信了,把他爹的坟迁了过去。迁坟那天陈宝山做了一番手脚,在坟底下埋了七枚铜钱,又在铜钱下面压了一张符。他把王家的财运借走了,借到他自己身上。
陈宝山后来确实发了。他开了油坊,开了粮行,买了地,盖了新楼。他的日子过得比王家还好,好到王家的人眼红,好到村里人说他命好。他的命好,王家的命就差了。王家自从迁了坟,生意开始走下坡路,油坊亏本,粮行倒闭,地一块一块地卖了。不到几年,偌大的家业败得精光。王家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以为是自己时运不济。他们不知道,他们的运被陈宝山借走了,借走了就还不回来了。
太爷爷知道这事,他当时没吭声。不是不想管,是不能管。陈宝山跟他从小一块儿长大,两人情谊匪浅。陈宝山做那事之前跟太爷爷透露过,太爷爷劝他,说借运是损阴德的事,借了别人的运,自己是要还的。陈宝山不听,说王家那么多地那么多钱,借一点怎么了?太爷爷知道劝不住,就没再劝。
太爷爷说,借运的法子有好多种,陈宝山用的那种是最阴毒的,借人家的运,占为己有,人家破败,自己兴旺。这种事做的时候觉得没事,过阴德呢。阴德这东西,你看不见,它在那里。你借了别人的,到时候要还的,还不止还那么一点点。
陈宝山后来死得很惨。六十三岁那年得了一种怪病,浑身溃烂,痒得受不了,抠得满身是血,指甲缝里全是肉丝。医生看了,查不出病因。药吃了,不管用。针打了,止不住痒。他躺在床上嚎了整整一个多月,嚎到嗓子哑了,嚎到再也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睛瞪着屋顶,一直瞪着,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他死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那句话——“还了,还了。”
太爷爷说,王家运还回来了。
太爷爷讲完陈宝山的故事,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子。我爷爷坐在床沿上,闷头抽着一根卷烟,烟灰烧了好长一截也不弹,掉在地上摔碎了。我爸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黑下来的天,一动不动。我妈和我婶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太爷爷的声音打破了那片安静。
“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鬼,不是神,就怕你们被人借了运。你们记着,命是自己的,运也是自己的。别把自己的八字随便给人,生辰八字不要轻易往外说。别让别人在你身上做手脚,人的运势跟人的身体一样,外邪侵入容易,驱除难。在枕头底下压一把剪刀,睡觉的时候头朝东脚朝西;出门的时候先在左脚上系一根红绳,走路的时候不要回头。”
太爷爷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像风中的烛火,忽明忽暗。他说完最后一句话,闭上了眼睛。我们以为他要睡了,他的嘴又张开了。
“把我那本黄历烧了,别留。”
太爷爷走后,那本老黄历按照他的遗愿烧了。我妈和我婶把那本黄历从柜子里拿出来的时候,我的手碰到那本黄历的封面——牛皮纸,磨得发亮,边角卷起,内页发黄。我翻开第一页,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天地玄黄。”那是太爷爷的字,瘦硬,像他这个人。我把那本黄历从柜子里拿起来,抱在怀里,它很轻,它很重。太爷爷把它抱了一辈子,舍不得扔,他要把它带走。
那本黄历在灶膛里烧了很久。火苗从黄历的边角开始舔起,纸页在火中卷曲、发黑、变灰。那些字在火里扭曲着,像一条条快要被烧死的蚯蚓,拼命地扭动,最后不动了。太爷爷在这本黄历里看了一辈子,把别人的命看得清清楚楚,自己的命他不看。他说命不能看,看了就改不了了。他不看命,他不怕改不了,他是怕知道了以后不知道怎么过。
太爷爷走后的头几年,我是不信这些的。我一个大学毕业生,上过学读过书,怎么能信这些封建迷信?我跟同事们说我家那些事,他们当笑话听,我也当笑话讲。那几年我在外面混得不好,换了几份工作,攒不下钱,对象也谈不拢。我妈打电话老让我在枕头底下压把剪刀,把脚朝东头朝西睡。我不听,觉得烦。
直到那年冬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年我在省城上班,租住在城中村的一间民房里。隔壁搬来一个新邻居,女的,三十来岁,长头发,瘦瘦的,说话轻声细语。她对人很客气,见面就打招呼,有时候做了好吃的还会端一碗过来。我们慢慢熟了,她问我做什么工作,老家哪里的,多大年纪,什么星座,什么时辰出生的。前面几个问题我都答了,问到时辰,我犹豫了一下,说这个不太清楚。她没追问,笑了笑。
从那以后,我开始倒霉。不是那种大事,是一连串的小事——上班迟到被扣钱,文件弄丢被领导骂,感冒发烧老不好,骑车摔跤把膝盖磕破了。这些事看起来都是意外,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怪不到别人头上,但它们凑在一起,像一根绳子,一圈一圈地勒着我,勒得我喘不过气。
我那时候压根没往那方面想,是后来跟我妈打电话,偶然说起隔壁那个女的问我的出生时辰。我妈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几秒说,你没告诉她吧?我说没有。我妈说,你是不是傻?你差点被人借了运。我快三十的人了被我妈一句话说得头皮发麻,说妈你别吓我。我妈说我没吓你。
我妈让我赶紧搬走,把枕头底下压一把剪刀,买几尺红布挂在门框上。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半信半疑,但那天晚上下班回来我还是照着做了。剪刀是菜市场随便买的,红布是缝纫店裁的。我把剪刀压在枕头底下,把红布挂在门框上,对着那根红布看了片刻,觉得自己像个跳大神的。
奇怪的是,自从挂了那块红布,隔壁邻居就再也没来串过门。过了几天,她又搬走了。房东说她走得很急,押金都没要,屋里留下一堆东西,乱七八糟的,还有一张写满字的黄纸。房东看不懂,随手扔了。我听了,想起太爷爷说的那些话,心里一阵阵地发凉。不是害怕,是庆幸。庆幸我没告诉她我的出生时辰,庆幸那天犹豫了那么一下。
从那时起,我开始信太爷爷的话了。不是因为我迷信,是因为我经历过。有些事情你没经历过,你可以不信。你经历过了,你就知道那不是迷信。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东西科学解释不了,不是它不存在,是你还没到能理解它的那一步。
我后来结婚了。媳妇是我妈托人介绍的,老家那边的,知根知底。第一次见面,丈母娘就问我的生辰八字,说要拿去合一下。我给了,我妈找人合的,说是天作之合。我心里清楚,那个合八字的人不过是太爷爷的徒孙,手艺不及太爷爷一成。
结婚那天,我爸给我和媳妇手腕上各系了一根红绳,说这根绳你们别摘,等孩子满月了再摘。媳妇嫌丑,不太想戴。我告诉她这是太爷爷传下来的规矩,她就不吭声了。
孩子满月那天,我爸把那根红绳从我们手上解下来,收进一个红布包里,放在柜子最上层,跟太爷爷的遗像放在一起。那根红绳跟太爷爷的遗像躺在一个柜子里,红绳褪色了,遗像上的太爷爷还是老样子,笑着的。他从那双浑浊的、看不清东西的眼睛看着你,笑而不语。他什么都知道,他不说了。
太爷爷的那句话,我记了很多年——“千万别让人随便借运。”人到中年我才慢慢咂摸出滋味来,太爷爷说的不是借运,是说别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你的八字是你的,你的运势是你的,你的人生是你的。你轻易给了别人,别人就能在上面做手脚。你不给,谁也动不了你。
我这些年见过太多被人借运的事了。老李的儿子,考公务员笔试第一,面试被刷。找人看了,说他的运被人借走了。老张家的闺女,谈了好几次恋爱,每次都快结婚了男方那边出幺蛾子。找人看了,说她家祖坟被人动了手脚。这些事真假难辨,不是一句“迷信”就能打发的。人倒霉倒到一定程度,总想找个说法。那个说法是风水,是命运,是有人害我,是谁在借我的运。说法不重要,重要的是人需要一个说法,否则日子过不下去。
太爷爷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给人看风水、破灾星、择吉日。他不糊弄人,他给了人一个说法,让人心里踏实。人心里踏实了,日子就好过了。那句话是——信则灵。你信了,就灵了。灵的不是那道符,是人心。
我有时候会想,太爷爷给那么多人看过风水,他自己到底信不信?他信,他信了一辈子,信到把那本黄历抱着睡觉,信到临走前还惦记着,信到让我们把它烧了。他怕那本黄历落到坏人手里,害了别人。他更怕那本黄历被子孙后代看到,把子孙带偏了。他看了别人一辈子的风水,不想家里人再走这条路。这条路不好走,走了一辈子,到头来只剩下那本黄历,那几个字——“天地玄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太爷爷不识字,他只会背这几句。他背了一辈子的这几句,记了一辈子。他不知道“玄黄”是什么意思,他把它背下来了。
我有时候梦见太爷爷。他还是老样子,坐在那把藤椅上,翻那本黄历。手指从纸页上划过去,那些字就活过来。我在梦里问他,太爷爷,你真的会看风水吗?他不回答,低着头继续翻。我又问他,太爷爷,你真的能借运吗?他抬起头看着我,张了张嘴。我没听清,他的声音太小了,像风吹过红布条,红布条晃了晃。
我从梦里醒来,枕头底下压着那把剪刀,门框上挂着那块红布。它们在那里,替我挡着什么。挡着我这辈子遇到的那些我不知道的、不想让我知道的灾,是太爷爷留给我的,是太爷爷替我这个没见过几面的曾孙提前做好的。
我今年三十五了,太爷爷走了快二十年。二十年里,我换了好几份工作,搬了好几次家,从一个城市漂到另一个城市。不管搬到哪里,我的枕头底下永远压着一把剪刀,门框上永远挂着一块红布。剪刀换了新的,红布褪了色就换新的。那把剪刀从老家带出来的,菜市场买的,几块钱一把,不贵。它在那,我心就安了。它把那些我看不见的、挡不住的东西挡住了。
我带孩子回老家扫墓。太爷爷的坟在后山上,坟头的草长得很高,墓碑上的字有些模糊了。我蹲下来拔草,拔了很久,手心磨出了泡。我把那些红布条系在太爷爷坟前的树枝上。风来了,红布条就晃,像在招手,又像在摇头。像我小时候在他房间里看到的那样,红布条在衣柜拉手上、在窗户插销上、在台灯上挂着,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红布条晃了一辈子。
太爷爷生前说过一句话——“风水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人这辈子,最重要的不是风水,是心安。”
我在他坟前,在那些红布条底下,站了很久。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得那些红布轻轻扑打,像一群不会说话的鸟,一遍遍地扑打翅膀,想飞又飞不走。它们替太爷爷守着这座坟,等着我回来,告诉我一句话。那句话太爷爷二十年前就说过了——“千万别被人随便借运。”我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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