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博物馆“文物医生”：守与修，让受损的文物“开口说话”

万年窑火不灭，千年文脉相传。那些承载着文明记忆的古器物在出土时往往已经破碎。随着时间的推移，器物也会因埋藏环境、使用磨损、灾害及人为因素而产生损伤。文物修复，是让受损的历史文物重新“开口说话”的过程。修复并不是让它们“焕然一新”，而是延缓老化、控制病害，使其能够在更长的时间维度里被更为安全地保存——让文明的记忆得以延续。

戴维康 张珮琛 著 中信出版·大方 2026年4月出版

文物修复师工作的核心，是对文物材料、工艺与损伤机理的深入“诊断”、辨明症结，并以科学的手法为文物“治病”。这是一项高度系统性的工作，从价值认知、病害检测、本体修复到预防性保护，构成完整链条；既依赖传统工艺的精湛技艺，也融汇现代科学技术的发展成果。

文物修复的意义不仅在于“补残”与“续命”。它承载着人类对美与历史的追问，对文化价值的珍视，以及对文明经验的探寻。通过修复，文物所蕴含的信息得以从模糊走向清晰，让我们得以更深入地理解过去、滋养当下，并启发未来。这份传承既离不开志愿者的热忱参与，更需要专业匠人的薪火相传。

上海博物馆早在1958年便设立文物修复工场，是国内最早组建文物修复与复制团队的专业机构之一。传统手工技艺与现代文保科技相融互促，构成了上海博物馆文物保护修复工作的鲜明特色。早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前，上海地区的“青铜器修复及复制技艺”与“古陶瓷修复技艺”已在全国享有盛誉。这得益于上海这座当时的远东第一大都市海纳百川的地理和文化优势，大量的珍贵文物与专业人才汇聚于此，使得文物修复行业得以蓬勃发展。

“古陶瓷修复技艺”传承人戴维康和“青铜器修复及复制技艺”传承人张珮琛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上海博物馆通过广纳贤才，将流散于民间古董界的修复能工巧匠汇聚于馆内，奠定了上博修复事业第一代技术谱系。20世纪50年代以来，随着多学科人才的不断引入，修复技艺在材料、技术与理念层面实现系统提升，逐步构建起兼具传统工艺与现代科学的文物保护体系。其间，上博先后为国内各大文博机构、考古队及海内外重要收藏修复与复制文物逾万件，积累了极为丰富的保护与修复经验。

2021年，“青铜器修复及复制技艺”与“古陶瓷修复技艺”同时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名录，标志着以上海为代表、以传统工艺为根基、以科学保护为支撑的“上海路径”逐渐成熟。面向新时代，陶瓷与青铜修复正迈向“数字化﹢传统技艺”的深度融合，使文物修复不再仅是“修旧如旧”，而成为连接古今、沟通学界与公众、推动文明对话的关键桥梁。

本书汇聚十个真实的文物保护与修复故事：它们有的诞生于尘土飞扬的考古现场，有的静卧于实验室最精确的一束光下。这里既有充满未知的三星堆文明，也有深埋于古镇遗址中的碎片记忆；既有先民以双手与火焰淬炼出的工艺智慧，也有当代以数据与算法重建的数字世界。

这十个故事跨越数千年时光，从约4000年前的镶嵌绿松石铜牌饰到劫后余生的商代青铜壶，再到春秋时期的南方铜器；从唐宋青龙镇瓷器到明代海外回流的青花瓷，再到清代水下沉船。随着时光流转，修复技艺与理念也不断演进。除了塑形与雕刻、古法镶嵌、陶瓷锔钉等传统技艺外，AI（人工智能）辅助形态复原、AR（增强现实技术）模拟拼接、三维扫描、水下考古建模、材料微痕分析……这些曾经属于科幻的技术，如今正走入修复现场，使破碎的文明以更精确、真实且可逆的方式“重见天日”。文物修复师以亲身经历的修复实践，真实勾画了中国文物修复从传统匠心到科技赋能的发展脉络，更传递了可识别、可还原的修复新理念，同时呈现了修复工作背后的科学体系与手工技艺之美。

一件命运多舛的青铜斝，经过修复师抽丝剥茧般的考证与精心修复，述说着被改制为盂又被恢复原貌的传奇故事。数十吨、上亿片御器厂的碎片揭示了制度、技术、信仰与艺术交织下，那个高压与荣耀并存的瓷器世界。三星堆戴黄金面具青铜人头像，凝聚了古蜀文明的工艺高度与宗教象征；薄如纸张又被挤压变形的黄金面具与细微彩绘遗痕在修复师的显微操作下重现原貌，使我们得以在3000年后的今天，望见古人那张神秘而庄严的面孔。元代景德镇青花大罐在明代功臣墓中的劫后余生，又经当代以可识别性原则重新恢复纹饰的修复，在技术史、社会史与修复史的交汇中多次“转身”，让我们透过饱满的青花笔触与残损痕迹，既看见元代制瓷的创造力，又看见历史如何同时塑造人与器的命运。每一件文物都像一部微缩的历史，从出土到保护，从破碎到重生，皆是一段跌宕起伏的文明旅程。

愿读者在这些故事中，看见传统技艺的温润匠心，也能看见现代科技的精准助力，更看见文物背后“人”的温度——那些在时间深处静候被倾听的器物，以及因修复而重新串联起我们与过往的联结，既能感受文明重生的力量，也留下几分值得回味的思考与触动。

（本文为《文物医生》前言节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