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公司开除,下楼时碰见我老婆。她笑着对我说:老公恭喜你。
我当时整个人都是懵的,手里那个装着我用了五年的保温杯和工牌的小纸袋,差点没拿稳。那天北京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得脸生疼,但我愣是没感觉到冷,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响。我盯着她,这娘们儿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还是出门忘带脑子了?
“你丫有病吧?”我脱口而出,“我被开了,失业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跟我说恭喜?”
我老婆小雅没接我的茬,反而把手里拎着的一袋子菜往上一提,眉开眼笑地指了指我手里的袋子:“你以为那是遣散费?那是入场券。走,回家,火锅我都买好了。”
我看着她那张没心没肺的脸,火气“噌”就上来了。什么叫入场券?老子在这家公司干了八年,从一个毛头小子熬成部门主管,头发都熬掉了一半。就因为上个月项目出了点纰漏,虽然不是我的直接责任,但老板为了甩锅,把我这个替罪羊给宰了。我正憋着一肚子委屈和愤怒,想着怎么跟家里交代,怎么面对接下来的房贷车贷,她倒好,跟中了彩票似的。
“你能不能正经点?”我拽住她的胳膊,声音都带着颤,“我跟你说话呢,我这工作没了!你知道现在就业形势多严峻吗?我都三十五了,HR看到简历直接扔垃圾桶!”
小雅把胳膊从我手里抽出来,翻了个白眼:“知道啊,所以才恭喜你嘛。你以为我没看见?刚才你在楼下跟那个秃顶王总握手告别的时候,虽然脸上挂着笑,但牙咬得死紧,眼睛里那股火都快喷出来了。我就知道,这一天终于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女人平时看着大大咧咧,没想到观察我还挺细。
“来了怎么了?”我没好气地问。
“来了你就解脱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我,眼神突然变得特别认真,“陈默,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过去这三年,你过得开心吗?”
我愣住了。开心吗?当然不开心。自从进了那家所谓的互联网大厂,我就像个被上了发条的机器。每天早上九点打卡,晚上十点以后下班是常态,周末随叫随到。我有严重的颈椎病和脂肪肝,脾气越来越暴躁,回到家经常一句话不想说,倒头就睡。儿子问我恐龙是怎么灭绝的,我脑子里想的是明天汇报PPT的第几页数据有问题。
“不开心也得干啊,为了这个家……”我嘴硬。
“为了这个家?”小雅笑了,这次笑容里带着点苦涩,“为了这个家,你把你自己搞丢了。为了这个家,你上次陪儿子去动物园,是在半年前。为了这个家,我们俩上次好好坐下来说说话,是在过年的时候。陈默,钱是赚不完的,但日子是过一天少一天的。”
她顿了顿,从包里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张截图,是我们家客厅的监控画面——那是上周六,我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脑眉头紧锁,小雅带着儿子在旁边拼乐高,儿子好几次试图凑过来跟我说话,我都烦躁地挥手让他走开。
“你看,”小雅指着屏幕,“这就是你所谓的‘为了家’。你人在这儿,魂不知道飘哪儿去了。这样的你,就算每个月多给我两万块钱,我敢花吗?我怕我花着花着,就把我老公的人性给花没了。”
我喉咙发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张截图像一记闷棍,结结实实打在我后背上。
回到家,屋里暖气开得很足。小雅真的买了火锅底料,还有我爱吃的毛肚、黄喉、虾滑。她一边往锅里下菜,一边跟我说她的计划。
原来,她早就看出我想辞职又不敢。她偷偷攒了一笔私房钱,加上我的赔偿金,够我们家撑一年半。她让我趁这段时间,去做点我一直想做的事——开个模型店。
对,模型店。我上大学的时候,是个狂热的航模爱好者,还拿过比赛奖。工作后这爱好就被锁进了柜子里,只有在深夜失眠的时候,才会拿出来摩挲几下那些零件。我从没想过这事儿能变成生意,总觉得那是小孩子过家家。
“你疯了吧?”我看着她,“开模型店能赚几个钱?现在实体店多难做……”
“赚不了大钱,但能养活你自己,还能让你开心。”小雅把一大筷子肥牛卷塞进我碗里,“陈默,我不想再有一个‘丈夫’,我想要回我的‘爱人’。如果你每天上班都像上坟,那我宁愿咱们日子过得紧巴点,起码你晚上回来是有笑脸的。”
那一顿火锅,我吃得五味杂陈。辣味呛得我眼泪直流,我不知道是因为锅底太辣,还是心里太酸。
接下来的日子,才是真正的考验。
刚开始的一个月,我确实爽翻了天。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去逛各种模型店,在网上找货源,设计店铺装修。我觉得我像个重获自由的鸟,恨不得把过去十年没说的话都说出来。
但是,第二个月,现实的大棒就开始抡起来了。
开店不是光有情怀就行。选址选了半个月,稍微靠谱点的地段租金都贵得离谱。好不容易定下来一个社区底商,装修又是一堆破事,水电改造、消防报备,跑断腿。等货到了,我发现我对市场的判断简直幼稚得可笑——我以为大家都会买几百块的高端拼装模型,结果来问的都是几十块的成品玩具。
更崩溃的是,我开始怀疑我自己。离开公司的温室,我才发现外面的世界变化有多快。现在的短视频带货、直播电商,我完全看不懂。我想招个懂行的店员,面试了好几个人,人家年轻人聊的那些梗我一半都没听懂。
那天下午,我在空荡荡的店里,对着一堆还没拆封的货箱发呆。手机震动,是前公司的同事发来的消息,说老王(也就是开除我的那个秃顶)在项目会上大发雷霆,因为新接手的主管搞不定那个烂摊子,进度严重滞后。同事还发了个偷拍的视频,视频里老王骂骂咧咧,拍桌子瞪眼,跟我以前见过的样子一模一样。
看着那个视频,我突然意识到,我一点都不羡慕他。相反,我甚至有点可怜他。他在那个位置上,就像一头被套上磨的驴,只能一圈圈转,停不下来。而我,虽然现在焦虑、迷茫,但我拥有掌控自己时间的权利。
就在我稍微宽点心的时候,家里出事了。
我妈在老家摔了一跤,骨折了,需要手术。手术费加上后续的康复,得准备五六万块钱。这笔钱,我们当时预留的生活费根本不够覆盖。
那一刻,我感觉天都要塌了。小雅还在上班,收入稳定但也有限。我那个模型店,别说赚钱了,每个月还得贴房租水电。我第一次感到“自由”的代价是如此沉重。如果我还是那个大厂主管,拿出几万块钱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可现在,这几万块钱像一座山压在我胸口。
我躲在后厨抽烟,一根接一根。小雅找到我,看见我这样,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拿走我手里的烟,打开窗户通风。
“钱的事,你别操心。”她说,“我公积金可以取,我爸妈那边也能借点,不够的我们再想办法。”
“想办法?有什么办法?”我烦躁地把烟头摁灭,“开店开成这德行,连老娘做手术的钱都拿不出来,我算个什么东西!”
“你是我老公。”小雅转过身,看着我,眼圈有点红,但语气很坚定,“就算你今天一分钱没赚回来,只要你在医院陪着我妈,握着她的手,她就会觉得踏实。陈默,别被钱绑架了。我们还没穷到要去卖房子的地步,这就不算绝路。”
那天晚上,我没回去。我留在店里,把所有的库存盘点了一遍,然后把那些不适合线下卖的积压货品,挂到了二手交易平台和闲鱼上。我厚着脸皮,联系了以前大学里玩模型的朋友,求他们帮我在朋友圈转发。我还试着拍了几个短视频,笨拙地介绍那些模型的玩法。
说实话,效果微乎其微。但我至少做了点什么,而不是在那儿自怨自艾。
手术那天,我和姐姐一起守在手术室外。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姐姐一直怪我,说我不该在这个时候辞职,说小雅跟着我受苦了。我没反驳,我知道她说的有道理。
手术灯熄灭的时候,医生出来报平安。那一刻,我长舒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走出医院大门,我看到小雅坐在花坛边上等我,手里拿着一杯热豆浆。
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她把豆浆递给我:“喝口热的,暖暖胃。”
我接过豆浆,滚烫的温度透过塑料杯传到手心。我看着她疲惫却温柔的眼睛,突然说了一句:“对不起。”
“嗯?”她愣了一下。
“对不起,让你跟着我瞎折腾。”我低下头,“模型店可能……真开不下去了。”
小雅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就像以前我安慰她一样:“傻瓜,谁说一定要开下去?如果这条路走不通,我们就换一条。大不了关了店,你去送外卖,我去摆摊,咱们总能养活这一家老小。只要你在我身边,只要咱们三个人在一块儿,怎么样都行。”
那一刻,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后来,模型店虽然没倒闭,但也确实没火起来。它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据点,附近几个真正的核心玩家会定期过来聚聚,喝喝茶,聊聊最新的科技资讯。我也没再去送外卖,而是利用以前积累的行业经验,接了一些零散的技术咨询单子,时间更自由,收入虽然不稳定,但比上班时少了那些糟心的内耗。
生活并没有因为我被开除而一飞冲天,也没有跌入谷底。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平淡,琐碎,偶尔有惊涛骇浪,但更多的是柴米油盐。
前几天整理东西,我又翻出了那个装着工牌和保温杯的纸袋。小雅凑过来看了一眼,笑着说:“这玩意儿留着干嘛?当文物啊?”
我把工牌扔进垃圾桶,保温杯留了下来,用来泡茶。
“你说,”我问她,“当初我要是没被开除,现在会怎么样?”
小雅想了想,说:“估计还在那儿天天吃降压药,跟我吵架的时候都没力气。”
我笑了。
是啊,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你以为的天塌地陷,可能恰恰是老天爷给你开的一扇窗。你拼命想抓住的东西,放手之后才发现,手里握住的才是真正属于你的。
我现在依然会焦虑,会担心下个月的收入。但每天早上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老婆,听着儿子在隔壁房间叽叽喳喳的声音,我心里是踏实的。这种踏实,不是来自银行卡上的数字,而是来自一种确定的连接——我知道我是谁,我知道我在哪儿,我知道我爱谁。
所以,如果你哪天也被生活迎面痛击了一拳,别急着趴下。也许,那不是结局,只是换个姿势重新开始的信号。
毕竟,比起一份看似光鲜的工作,我更喜欢现在这个会焦虑、会犯错、但眼里重新有了光的自己。
那天在楼下,她笑着对我说恭喜。现在想想,她恭喜的,或许不是我丢了工作,而是我终于找回了作为“人”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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