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调通知下来那天,我犹豫了很久。
省厅要人,为期两年。科长找我谈话时语气很微妙:“这是个好机会,但也得提醒你,借调这两年,原单位的事你顾不上了,晋升、评优这些都悬。你自己考虑清楚。”
我没怎么考虑就答应了。不是因为觉悟高,是因为在县局坐了三年冷板凳,每天端茶倒水复印文件,感觉自己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再不用就要报废了。省厅好歹是个机会,哪怕只是去写材料,至少能让人知道我还活着。
走的那天,主任甚至没抬头看我。我站在他办公室门口,说要走了,他嗯了一声,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一份文件,手指噼里啪啦敲着键盘。我等了大概十秒钟,确定他不会再说别的,就转身走了。
走廊很长,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地板切割成一明一暗的格子。我踩在那些亮着的格子上,一步一步往外走,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三年的青春扔在这条走廊里,走的时候连个送的人都没有。
借调这两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台写作机器。
省厅的材料要求极高,格式、措辞、逻辑,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含糊。处长是材料出身,对文字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挑剔,一个标题能让我改八稿,一句表述能推敲半天。我经常加班到凌晨,困了就趴在办公桌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写。食堂的阿姨认识我,因为每次她去热饭的时候,微波炉前头排队的总有我。
那两年我瘦了十五斤,白头发冒出来一茬,但也学会了写材料的真本事。大到全省工作会的主报告,小到一份不起眼的函,我都能写得又快又好。处长在会上点名表扬过我,说“借调来的小陈,比咱们处里有些同志还能写”。同事们给我夹菜,说我辛苦了,我说不辛苦不辛苦,心里却想着,省厅的材料确实锻炼人,要是一直能留在省厅就好了。
但借调就是借调。两年期满,没有人提留我的事。处长在最后一次审完我的材料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陈,回去好好干。”就这一句话。我知道这就是告别了。
回到原单位的那个早晨,是十月的一个阴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桂花香,混着煤炉的味道,那是县城的冬天快要来的气息。局里的楼还是那栋楼,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只是墙皮好像又剥落了一些,公告栏上贴着几张泛黄的通知,日期还是半年前的。
主任坐在原来的办公室里,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张脸。我敲门进去,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在打量一件退回来的货物。然后他说了第一句话。
“回来了?”
就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了吗。
我说回来了。他点点头,说:“那你先去大办公室坐着吧,有个材料要写,省里催得紧。”他指了指门外的方向,大办公室靠门口的那个位置。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张桌子挨着走廊,门口人来人往,谁进谁出都要经过你身边,风一吹门关不上,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那里原来是打杂的小林坐的位置,小林上个月调走了。
我说好。
第一天上班,我坐在那个门口的位置上写材料。走廊上的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往我这边看一眼,有的点个头,有的问一句“回来了啊”,有的连看都没看就走过去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我后脖颈发凉,我缩了缩脖子,继续敲键盘。材料要得急,两天之内要交初稿,我没时间想别的。
中午在食堂吃饭,老同事们坐在一起,聊的是谁家孩子考了第几名、谁家装修花了多少钱。我端着餐盘坐过去,他们给我让了个座,寒暄了几句,很快又回到了原来的话题。我低头扒饭,听着他们说话,忽然觉得这两年的借调像一个漫长的梦,醒来之后什么都没变,我还是那个坐冷板凳的小陈,只是从三楼换到了一楼,从里面的角落换到了门口。
下午继续写。键盘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办公室里回响,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写到快下班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省厅处长发的微信:“小陈,东西写得不错,以后有机会再合作。”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回了个“谢谢处长”,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二天一早,我又坐在那个门口的位置上接着写。主任从办公室出来,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我的电脑屏幕,说了句“进度怎么样了”,我说下午能交,他嗯了一声,端着茶杯走了。
十点钟的时候,我正在改一个段落的逻辑,听见走廊里响起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好几个人,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我没抬头,局里的领导经常有人来视察,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脚步声近了,在我身后的大办公室门口停住了。
“请问陈XX同志在哪个位置?”
我愣了一下。那个声音我很熟悉,是省厅办公室的老周,负责送文件跑腿的,我借调的时候跟他打过好几次交道。我转过身,看见老周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局办公室的小刘和另外两个不认识的人。
我说,我就是。
老周走过来,把一个大信封递给我,牛皮纸的,封口贴着红色密封条。他笑了笑,说:“恭喜啊陈主任。”
我没反应过来,接过信封的时候手都是木的。
小刘在旁边激动地拍了一下我的胳膊:“快拆开看看!”
手指撕开封条的时候,我在想,可能是一份什么表彰文件?借调期间表现优秀之类的?省厅有时候会给借调人员发这种函,算是给原单位的交代。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
A4纸,红头,抬头是“关于陈XX同志任职的通知”。
正文只有两行字:经研究决定,任命陈XX同志为XX局办公室主任。
日期是昨天。
大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人说话,而是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停止了手头的事情,键盘声停了,翻纸声停了,连呼吸声都慢了半拍。我抬起头,看见同事们从格子间里探出头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有惊讶的、有羡慕的、有含义不明的。其中一个跟我同一批进来的小吴,嘴巴微张,手里的笔都忘了放下。
我攥着那张纸,手心全是汗。
门口有人走进来,是主任办公室的隔壁老赵,端着一杯茶,看见这场面愣了一下,凑过来看了看我手里的文件,然后眼睛瞪得溜圆。
“哟,小陈,不对,陈主任,你这是……”
话没说完,走廊那头传来门开的声音,是主任办公室的门。皮鞋声由远及近,脚步声不快不慢,带着一种我很熟悉的节奏。三年来,我在这条走廊上听过无数次这种脚步声,每次都是同样的速度,同样的力度,像节拍器一样精准。
主任在我面前站定。他穿着那件灰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和平常一样,看不出喜怒。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文件,又看了一眼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我等着。
周围的人也都等着,空气忽然变得很稠,像一碗放凉了的浆糊,搅不动。
几秒钟后,主任伸出手,做了个手势。不是握手,是指挥——他指了指大办公室最里面那间屋子,和他办公室隔着两间的那间,门上还挂着一块磨砂的铭牌,写着“副主任”三个字。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整间办公室都听得到。
“这是你的办公室,偏了一点,你先看看。有啥不满意的,明天我让后勤给你调。”
走廊上起了一阵风,从门口吹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作响。我攥着那张任命文件,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膝盖差点磕到桌腿。
周围的人都在看着我。
我没看他们。我只看了一眼门口那张桌子,那张我坐了一天半的、挨着走廊风口的位置。椅子还是温的,电脑屏幕上还开着没写完的材料,光标停在第八页第三段的最后一行,一闪一闪的。
主任已经转身往回走了,皮鞋声再次响起,由近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任命文件,红色的抬头在日光灯下格外刺眼。
“接上级通知……”
后面的话我没再看。我把文件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里,然后弯下腰,开始收拾桌上那几本借调时带回来的笔记本。两年写了七本,厚的薄的都有,有的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我把它们摞在一起,抱在怀里,纸页间夹着的几根头发丝——不知是白的还是黑的,掉出来,落在桌上。
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那个门口的位置。
键盘还搁在那里,鼠标垫上印着某银行的活动广告,主办方早就不送礼品了。椅子是个普通的黑色转椅,扶手磨得发亮,一个靠垫歪在椅背上,是我昨天从仓库翻出来的,海绵已经没什么弹性了。
那扇门始终没关严实,风穿过门缝,吹动桌上没合上的笔记本,纸页哗啦啦地翻动,像一双手在翻找什么。
我转过身,抱着笔记本往里走。
走廊很长,和两年前一样长,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把地板切成明暗相间的格子。我踩在亮的那一格上,一步一步往里走,怀里的笔记本有点沉,压得我胳膊发酸。
可我忽然觉得,这把生了锈的刀,大概是被磨利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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