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两年,我在代驾平台上接到了他的订单。
他坐在后座,身边有佳人相伴。他故意当着她的面问我:“苏师傅,你以前在什么场合工作来着?”
我知道他在刺我。
01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缩在代驾服务点的塑料椅上喝第三杯速溶咖啡。
“叮——您有新的订单。”
我看了一眼取车地点:滨江路凯旋门地下车库B区。备注栏写着四个字:豪车,慢开。
滨江路凯旋门,本市最贵的小区之一,没有“之一”。那地方我熟,两年前我还在那里住过小半年。后来搬走了,搬得干干净净,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留下。
我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代驾马甲,骑上折叠电动车出了门。二月的夜风像刀子似的往领口里灌,我缩了缩脖子,心里盘算着这单跑完能挣多少——平台抽成后到手大概一百二,够交三天的电费,还能剩点买斤排骨。
到了车库B区,我一眼就看见了那辆车。
不是因为它停在最显眼的车位上,而是那辆曜岩黑的劳斯莱斯库里南,在两排灰扑扑的家用车中间,简直像一只蹲在鸡群里的黑豹。车牌号我认得——不,准确地说,是车牌号的后四位“0077”我认得。
两年前,这个车牌挂在一辆保时捷卡宴上,那辆卡宴的后备箱里放过我十九岁生日时的九十九朵红玫瑰。
我深吸一口气,把电动车折叠好拎在手里,快步走了过去。车窗玻璃黑沉沉的,看不清里面,我敲了敲驾驶座旁的车窗,职业化地开口:“您好,是您叫的代驾吗?”
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来一条缝。
一张男人的脸半明半暗地出现在缝隙里。眉眼深邃,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裁。两年不见,他瘦了一些,颧骨的弧度比记忆中更分明,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看人的时候像深冬的潭水,冷得能让人打寒噤。
陆砚舟。
我手指下意识收紧,折叠车的金属把手硌得掌心生疼。
他没说话,只是隔着那条窄窄的窗缝看着我。那种目光我太熟悉了——审视的、居高临下的,像在看一件他曾经拥有过但后来丢弃了的东西,如今偶然在旧货市场上又碰见了,带着点意外,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深长。
我迅速别开眼,目光往车里扫了一下。
还坐着一个人。是个女人,穿着件雾蓝色的羊绒披肩,长发松松绾着,耳垂上两颗珍珠在幽暗的车厢里泛着柔润的光。她往陆砚舟那边微微侧了侧身子,语气温软中带着一丝不解:
“砚舟,怎么叫了代驾?李叔呢?”
陆砚舟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拢了拢她肩头滑落的披肩,动作自然而妥帖,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天冷,不麻烦他了。”
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他忽然转过头来,目光沉沉地锁在我脸上。车库顶上的白炽灯把他半张脸照得雪亮,另半张隐在暗处,嘴角微微翘起,是一个称不上笑的弧度。
“这位代驾师傅不一样。”
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含着碎冰:
“为了挣钱,就算天上下刀子,也会出来跑单。对吧,苏妮妮?”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车库深处有水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某种倒计时。
副驾驶上的女人——沈若棠,我后来才知道她的名字——困惑地看了看陆砚舟,又看了看我,似乎在琢磨这两个人之间到底有什么渊源。
而我站在车窗外,夜风从车库入口灌进来,吹得我马甲上的反光条猎猎作响。我攥着折叠车的把手,指节泛白,用了三秒钟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胸腔最底层。
“先生,请出示一下订单码。”
我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旁白。
陆砚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知是意外还是兴味的光。他慢条斯理地拿出手机,把屏幕亮给我看。
我扫了码,把折叠车放进后备箱,绕到驾驶座拉开门坐进去。车内真皮座椅的气味混着淡淡的雪松香——还是他惯用的那款香水。
后视镜里,陆砚舟重新靠回座椅,修长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沈若棠小声问他冷不冷,要不要把空调温度调高些。他说不用,语气温和,和刚才对我说“天上下刀子”时判若两人。
我没再看后视镜,发动了车。
库里南的引擎像一头被唤醒的猛兽,低沉而浑厚地轰鸣了一声。我握紧方向盘,缓缓驶出车位。
车灯切开黑暗,照亮了车库出口那条长长的斜坡。
两年前我也是从这条斜坡开出去的,开着一辆装满我全部行李的网约车,后视镜里是渐行渐远的小区大门,和一个站在门厅里、身形越来越模糊的人。
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到这条路上来。
方向盘在我手里微微发烫。
我听见后座传来沈若棠轻柔的笑声,不知在说什么有趣的事。陆砚舟低低应了一声,声音被引擎盖过了大半,听不真切。
我目视前方,把车开得很稳。
凯旋门的地下车库出口连着滨江路,深夜的滨江路空旷得像一条灰色的绸带,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订单的终点是城北的翡翠山庄,车程大约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我暗暗算了一下,这两年来我和陆砚舟最近的距离,大概是上个月我在超市收银台前排队时,在财经杂志封面上看见他的那一眼——那张脸被修得毫无瑕疵,旁边印着“砚舟集团CEO陆砚舟:三十岁以下最年轻的商业领袖”。
而现在他坐在我身后两米远的地方,呼吸着和我同一辆车里的空气。
我踩下油门,让车速稍微快了一点。
后视镜里,陆砚舟偏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玻璃上映着他半张侧脸的轮廓,冷硬而疏离。
我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苏妮妮,这单跑完,拿钱走人。
别回头。
雨越下越密了。
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调到中档,有一下没一下地扫开积水。滨江路的限速是八十,我开得很规矩,稳稳压在七十出头,既不显得磨蹭,也不会给人任何挑刺的理由。
车里安静得过分。
沈若棠似乎在后座翻看手机,偶尔和陆砚舟低语两句。她的声音很好听,软糯中带着点慵懒,像那种被富养大的女孩才会有的、不急不躁的腔调。和我不一样。我说话太快,语气太硬,两年前他就说过我,说我像一只随时准备战斗的猫,连睡觉都竖着耳朵。
“苏师傅做代驾多久了?”
陆砚舟的声音从后座传来,不轻不重,像随手扔过来的一颗石子。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他不知什么时候调整了坐姿,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正好和后视镜里我的视线撞在一起。
“两年。”我说。
“两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舌尖顶着上颚,把两个字咬得很慢,“那应该是很有经验了。难怪平台评分这么高。”
他怎么知道我平台评分高?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摁了下去。大概是刚才扫码的时候瞄了一眼我的主页,代驾司机的评分是公开的。
“苏师傅之前做什么工作?”他继续问,语气像在做一场普通的寒暄。
“什么活都干过。”
“比如?”
“砚舟。”沈若棠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小声说,“你查户口呢?”
陆砚舟没理她,依然看着我。
雨声沙沙地填满了沉默。我握紧方向盘,指尖在真皮包裹的盘面上摩挲了一下,说:“端过盘子,发过传单,在便利店值过夜班。”
都是实话。
分手后的第一年,我在城南租了一间隔断房,月租八百,没有窗户。白天在奶茶店打工,晚上去便利店值夜班,困了就趴在收银台上眯一会儿。后来攒了点钱考了代驾证,才把这身马甲穿上。至少不用再闻便利店的关东煮味了,那股味道熏得我头发里都是,怎么洗都洗不掉。
“听起来很辛苦。”陆砚舟说。
“还好。”我平淡地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他轻轻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开怀的笑,更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一口气:“苏师傅心态倒是一直很好。”
这话听着不像夸人。
我没接茬。
沈若棠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什么。她坐直了身子,目光在我和陆砚舟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然后笑盈盈地开了口:“砚舟,你和这位苏师傅……以前认识?”
车里又安静了。
我等着陆砚舟回答。等了大概三秒,他没说话。
“不认识。”我说。
与此同时,陆砚舟的声音从后座传来:“认识。”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像两个不同调的音叉同时被敲响。
沈若棠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抿了抿嘴唇,没有纠正,也没有解释。雨刮器又扫过一轮,挡风玻璃上留下两道弧形的湿痕。
“前两年有过几面之缘。”陆砚舟补充道,语气轻描淡写,“苏师傅以前在……一个我常去的场合工作。”
他说得含糊其辞,但每个字都精准地踩在让人浮想联翩的边界上。一个代驾司机,以前会在什么“场合”工作,能被开劳斯莱斯的人“常去”?
沈若棠看我的眼神果然变了。从困惑变成了审视,从审视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居高临下的打量。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是。”我顺着他的话说,“那时候我在一家餐厅当服务员,陆先生是常客。他记性好,没想到还记得。”
这解释合情合理,但沈若棠脸上的那层霜并没有化开。她“哦”了一声,重新靠回座椅,目光转向车窗外,不再说话了。
陆砚舟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后座,像一头蛰伏的兽,不动声色地看着猎物在自己布下的局里挣扎。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桥面上的雨水被车轮碾起,在车尾灯的光里溅成一片碎金。江面上雾蒙蒙的,对岸的灯光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不真切。
“苏师傅现在住哪里?”陆砚舟又问。
“城南。”
“城南哪里?”
“一个小地方,说了您也不知道。”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知不知道?”
他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点咄咄逼人的意味。我透过后视镜看他,他也在看我,两个人隔着那面小小的镜子对视,像隔着两年的时光和对错各执一词的旧账。
“砚舟。”沈若棠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你今晚怎么了?对人家代驾师傅问东问西的,很没有分寸。”
陆砚舟收回目光,往椅背上一靠,淡淡道:“随便聊聊,开车容易犯困。”
“那你也该聊点别的。”沈若棠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一个代驾师傅有什么好聊的?”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
我面无表情地换了个档位,心里却像被人用砂纸轻轻磨了一下。不是因为被轻视——这两年来我听过比这难听一百倍的话——而是因为沈若棠那句“有什么好聊的”后面藏着的那层意思。
在她眼里,我不过是一个穿着廉价马甲、浑身雨水的代驾女工。和陆砚舟之间唯一的交集,就是此刻这四十公里的车程。下了车,我回到我的城南隔断间,他回到他的翡翠山庄,像两条永远不会再相交的平行线。
她不知道两年前,我也坐过这辆车副驾驶的位置。
我也曾在那条披肩包裹过的地方,靠着他的肩膀,听他低声说“以后什么都不要怕,有我”。
我用力咬了一下舌尖,把那些不该有的情绪嚼碎了咽回去。
“苏师傅,前面路口左转。”陆砚舟忽然开口。
“我知道路。”我说。
翡翠山庄我去过一次。两年前,陆砚舟带我去参加他朋友的生日宴。那天我穿了一条新买的白色连衣裙,在庄里的喷泉前拍了好多照片。后来那些照片被我全部删掉了,只剩一张拍糊了的——他的半张侧脸,背景是漫天的烟花。
“你以前来过?”沈若棠敏锐地抓住了这句话里的漏洞。
我没说话。
陆砚舟替她解了惑:“她以前跟我来过。”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沈若棠的脸色彻底变了。她猛地转头看向陆砚舟,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披肩往身上又裹紧了一些,像在抵御一阵忽然袭来的寒流。
车子驶入翡翠山庄的入口。门禁识别了车牌,道闸杆缓缓抬起。园区里的路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修剪整齐的冬青灌木上,雨珠挂在叶片尖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我在主楼前稳稳停好车,拉好手刹,熄了火。
“到了。”我转过身,职业性地朝后座点了点头。
陆砚舟没动。他坐在那里,看了我几秒,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沈若棠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急促,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绕到后备箱取出我的折叠车,撑开,准备骑走。
“等一下。”
陆砚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过头,他站在门廊的灯光下,雨丝在他身后斜斜地落着。沈若棠站在他旁边,脸色不大好看,但依然维持着得体的姿态。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操作了一下。
我的手机响了。
“您的代驾订单已完成,收到客户打赏500元。”
五百。
加上代驾费,这一单他付了将近七百块。
“太多了。”我说。
“不多。”他把手机收回口袋,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两年前的账,还没算清呢。”
说完,他转身推开门厅的玻璃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沈若棠匆匆跟上,进门的那一刻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我读不太懂,有敌意,有不甘,还有一点点……我说不上来。
雨还在下。
我骑着折叠车出了翡翠山庄的大门,雨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平台的消息提醒:客户评价——“服务态度很好,驾驶平稳,五星好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了。
两年前的账。
他居然说那是“账”。
我加快速度,把翡翠山庄的灯光远远甩在身后。折叠车的轮胎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风灌进领口,冷得我直哆嗦,但我没有停下来整理。
不能停。
停下来就会想,想多了就会痛,痛了就会回头。
而回头这件事,两年前我就对自己发过誓——
苏妮妮,你没有回头的资格。
我以为那晚的事就这么过去了。
一单代驾,七百块钱,几句不咸不淡的对话,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在代驾这个行当里,什么样的客人都有——喝醉了抱着方向盘哭的,在车上和前女友打电话吵架的,把代驾司机当树洞倾诉婚姻不幸的。陆砚舟那点阴阳怪气,和那些比起来,简直算得上体面。
第二天我照常出工,白天在一家烘焙坊帮忙打包,晚上继续跑代驾。日子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咬合得严丝合缝。我没有再去滨江路那片接单,平台派单的时候也刻意避开了那个方向。
做代驾的都知道,有些单子不能接第二次。
可是第三天晚上,我的手机又响了。
取车地点:滨江路凯旋门地下车库B区。
车型:劳斯莱斯库里南。
车牌尾号:0077。
我盯着屏幕看了整整十秒,拇指悬在“拒单”按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平台有规定,拒单率太高会影响派单权重。我这个月的拒单率已经快到红线了,再拒一单,下周的优先派单权就没了。
我按了接单。
到车库的时候,车里只有陆砚舟一个人。
他坐在后座,车窗开了一条缝,指间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烟。烟雾从缝隙里飘出去,被车库的通风系统抽走。看见我走过来,他把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动作不紧不慢。
“晚上好,苏师傅。”他说。
这次没有沈若棠。
我站在车窗外,隔着那扇半开的窗看他。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和一只低调的百达翡丽。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额前有几缕碎发落下来,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少了些凌厉,多了些……我说不上来。
疲惫?
“订单码。”我说。
他亮出手机屏幕,我扫了码,上车,发动引擎。
“去翡翠山庄?”我问。
“不急。”他说,“先绕一圈。”
“绕一圈?”我从后视镜看他,“去哪里绕?”
“随便。”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往江边走也行,往山上开也行。你决定。”
我沉默了两秒。“代驾是按里程计费的。”
“我知道。”
“绕路的话费用会很高。”
“我不缺钱。”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有人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我踩下油门,车子驶出车库。这一次我没有上滨江路,而是拐进了一条往山脚方向去的辅路。那条路我白天走过几次,两边是水杉林,路况好,车少,适合漫无目的地开。
陆砚舟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偶尔睁开眼睛看一眼窗外,然后又闭上。车里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转声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我开着车,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起一些别的事。
两年前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也喜欢这样——让我开车,他坐在副驾驶上,把座椅放倒,闭着眼睛听歌。那时候我开的是一辆二手的本田飞度,空调是坏的,音响只有左边喇叭响。他从来不嫌弃,每次上车先把座椅调到最靠后的位置,长腿勉强能伸直,然后说:“走吧,苏师傅。”
那时候“苏师傅”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是甜的。
现在也是“苏师傅”,味道全变了。
“想什么呢?”
他的声音忽然响起,吓了我一跳。我稳住方向盘,淡淡道:“看路。”
“看了你一路了,你一直在走神。”他说,“从车库出来到现在,你有三次差点压到虚线。”
“我没有。”
“我有行车记录仪,要不要回放给你看?”
我不说话了。
他坐直了身子,手臂撑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离我近了一些。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耳后、脖颈、肩膀,像一片羽毛,轻飘飘的,却让人浑身不自在。
“瘦了。”他忽然说。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我最柔软的地方。
“两年前你就瘦,现在更瘦。”他说,声音低了一些,“手背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
我下意识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挪开,放到膝盖上。
“好好开车。”他说,“藏什么藏。”
“陆砚舟。”我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
车里安静了大概十几秒。水杉林的影子从车窗外掠过,一道一道的,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
这个答案出乎我的意料。
我以为他会说“想看看你现在混成什么样了”,或者“想让你知道当初离开我是多愚蠢的决定”。那些才是他的风格——锋利、骄傲、寸步不让。
“我不知道”不像他会说的话。
我偷偷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靠在座椅上,下颌微微收紧,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那个表情让我想起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那天——我站在他公寓的客厅里,把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说“我们分手吧”。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的咖啡杯悬在半空,就是这个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震惊。
是茫然。
像一个算无遗策的人,忽然遇到了一个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变量。
那杯咖啡后来怎么样了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转身走了,走得很决绝,决绝到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如果当时回头看了,也许——
不。没有也许。
车子在山脚处调了头,往翡翠山庄的方向开。陆砚舟没有再说话,我也沉默着。四十分钟的车程,我们像两个被迫共处一室的陌生人,各自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沉默。
到达翡翠山庄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我把车停稳,熄了火,转过身准备说那句公式化的“到了”。
陆砚舟已经推开车门下了车。他没有直接走进门厅,而是绕到副驾驶那侧,弯下腰,从手套箱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杯奶茶。
不,准确地说,是一杯蜜桃乌龙茶。
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看起来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不久。杯身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浅琥珀色的茶汤和沉在底部的蜜桃果粒。杯盖上的标签还没撕——XX奶茶,滨江路凯旋门商业街店,制作时间:22:47。
那是我以前最爱喝的牌子。
也是我离开他之后,再也没有喝过的味道。
他走到驾驶座旁边,把杯子从车窗递进来。
“路过便利店顺手买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买了两杯,若棠不喝这个口味,扔了浪费。”
若棠。
沈若棠不喝的口味,所以施舍给我。
我的手指攥紧了方向盘,指甲几乎要嵌进真皮里去。
“谢谢,不用了。”我说,“我不喝甜的。”
“你以前喝。”他说。
“以前是以前。”
“以前是以前。”他重复了一遍,把“以前”两个字咬得很重,“那行,不要就扔了吧。”
他手一松,那杯蜜桃乌龙茶从车窗里掉进来,落在副驾驶的座椅上,晃了晃,稳住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杯茶。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滑,在真皮座椅上洇出一小圈湿痕。
我伸手拿起它。
杯身冰凉,隔着杯壁能感觉到里面茶汤的重量。我把杯盖揭开一条缝,那股熟悉的、甜腻的蜜桃香混着乌龙茶的清苦,一下子涌进鼻腔。
像打开了某个阀门。
眼眶突然就酸了。
我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杯盖盖回去,拎着那杯茶下了车。折叠车从后备箱里取出来的时候,那杯茶没地方放,我把它塞进了马甲的口袋里。口袋有点小,杯身露出大半截,晃晃悠悠的,像一棵长在口袋里的、不合时宜的树。
我骑着折叠车出了翡翠山庄。
夜风把马甲吹得鼓起来,那杯茶在口袋里跟着晃,时不时碰到腰侧,冰得我一激灵。
骑到半路,我停下来,站在路灯下,把那杯茶从口袋里掏出来。
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蜜桃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乌龙茶的微苦随后跟上来,两种味道搅在一起,顺着喉咙滑下去,落进胃里,暖意从胃部蔓延到四肢。
甜的。
很甜。
我站在路灯下,凌晨的风吹得头发糊了一脸,手里捧着一杯快要凉透的蜜桃乌龙茶,站在马路牙子上,哭得像个傻子。
哭完了,我把空杯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骑上车继续走。
折叠车的链条吱呀吱呀地响,像在替谁叹着气。
我吸了吸鼻子,对自己说:苏妮妮,一杯奶茶而已。
以前他给你买过一整个后备箱的。
那又怎样。
那些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可是为什么,明明过去了,他还要出现。
还要用一杯奶茶,把我辛辛苦苦垒了两年的墙,砸出一个洞。
那杯蜜桃乌龙茶像一个幽灵,赖在我的生活里不肯走。
不是真的不走,是我自己不肯忘。接下来整整三天,我每天晚上经过便利店的时候,都会在奶茶柜台前站一会儿。不是想买,就是站着看。看店员把茶包放进萃茶机,看蜜桃果酱在杯底铺开一层琥珀色的甜,看奶盖在茶汤上堆出一座小小的雪山。
以前我特别爱喝这个。
那时候我在一家花艺工作室打工,每个月工资刚够交房租和吃饭,一杯二十多块的奶茶对我来说算奢侈。但陆砚舟不这么觉得。他每次来接我,副驾驶上都放着一杯蜜桃乌龙茶,杯壁上永远凝着新鲜的水珠,好像算准了我下班的时间,提前十分钟去买好,一路开过来,温度刚好入口。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想喝?”有一次我捧着杯子问他。
他在开车,目视前方,嘴角微微翘起来:“你每次路过奶茶店都会看一眼,以为我没发现?”
我那时候觉得,这个人真的好喜欢我。
喜欢到能记住我每一个不经意的眼神,喜欢到愿意花心思去揣摩我那些没说出口的小愿望。我从小在农村长大,跟着奶奶住,父母在外面打工,一年见不了几次。没有人这样对过我——没有人会专门记住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没有人会在意我多看一眼的东西是什么。
所以当陆砚舟说他喜欢我的时候,我信了。
信得彻彻底底,信得奋不顾身。
现在想起来,那大概就是所有错误的开始。
周四晚上,我没有出工。
烘焙坊的老板临时加了一批订单,我帮忙打包到晚上九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刷手机,手指不自觉地滑到了代驾平台的历史订单页面。
最近一周的记录里,陆砚舟的名字出现了三次。
三次。
我盯着那三个“陆砚舟”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便利贴,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攒够五万块,回老家开一家小花店。”
这是我刚搬进来那天写的。那时候我信心满满,觉得只要肯吃苦,五万块不是什么大数目。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总有一天我能攒够这笔钱,离开这座城市,回老家租个店面,卖花,也卖奶茶。奶奶会在店里帮我招呼客人,用她那口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夸每一束花都好看。
可是两年过去了,我的银行卡余额还不到两万。
房租、水电、吃饭、交通,每一项都是支出。代驾的收入不稳定,天气好的时候一晚上能跑三四单,下雨天就少一些。烘焙坊的工资每个月准时到账,但扣掉社保之后,剩下的也只够维持基本生活。
两万块。
离五万还差三万。
有时候半夜收工回家,躺在床上算账,算着算着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一个永远算不平的数字。
奶奶上周打电话来说,老家的房子漏雨,需要修一下房顶。我说好,我寄钱回去。挂了电话,我看了看银行卡余额,给奶奶转了两千块,然后把花店的目标金额改成了七万。
这些事,陆砚舟统统不知道。
他只知道我走了。一声不吭地,从他生活里消失了。留下一句冷冰冰的分手短信,然后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他大概恨透了我。
可他不知道我为什么走。
那是两年前的夏天。
我妈打电话来,说她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腰椎骨折,需要做手术。手术费十二万。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妮妮,你能凑多少凑多少,剩下的我想办法。”
那时候我刚和陆砚舟在一起不到半年。他在我身上花钱从不手软,但我不肯要。他送我的包、首饰、衣服,我一样都没动过,全部锁在衣柜最里面。我跟他在一起,图的不是这些。我就是喜欢他这个人——喜欢他说话时低沉的嗓音,喜欢他思考时微微蹙起的眉心,喜欢他偶尔露出的、和他冷硬外表完全不符的那一点点笨拙。
可我妈的手术费像一堵墙,横在我面前。
十二万。
我所有积蓄加起来不到三万。我找遍了所有能借钱的人,大学室友、花艺工作室的同事、老家的亲戚,借了一圈,凑了五万。还差四万。
我想过跟陆砚舟开口。
那天晚上我坐在他公寓的客厅里,手机攥在手里,通讯录里“陆砚舟”三个字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我打了三次,每次都在接通的前一秒挂断。
不是不敢。
是不能。
我太了解他了。如果我说了,他会二话不说把钱打过来,甚至会亲自联系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可然后呢?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变了。不再是平等的、互相喜欢的关系,而是一个欠债的和一个债主的关系。他会说“不用还”,可我不能不还。我拿什么还?我的工资?我打工挣的那点钱,在他眼里大概连零花钱都算不上。
我不想欠他的。
更不想让他看到我最狼狈的样子。
所以最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分手。
不是不喜欢了,是不配喜欢了。
那天我趁他出差,去公寓收拾了所有东西。其实也没多少——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看到一半的书,一支他随手放在茶几上的钢笔。那只笔是万宝龙的,我知道很贵,但我还是拿走了。不是贪图贵重,是因为笔帽上刻着一个字母“L”,是他姓氏的首字母。我想留个念想。
我在玄关的鞋柜上放了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分手吧。别找我。”
后来觉得太冷硬了,又加了一句:“对不起。”
出了小区大门,我拦了一辆网约车,报了城南一个城中村的地址。司机帮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问我去那边做什么。我说搬家。
车开出滨江路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凯旋门的小区大门。
门厅里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人。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但我认得那个身形——宽肩窄腰,站姿笔直,像一棵栽错了地方的松树。
是陆砚舟。
他不是出差了吗?
我愣了三秒,然后猛地转过头,对司机说:“师傅,开快点。”
后视镜里,那个白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车流里。
我坐在后座,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了一脸。
到了城中村,我付了车费,拖着行李箱走进那条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的巷子。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两边是贴着各色小广告的墙壁。空气里有股泔水的酸臭味,混着炒菜的油烟味。
我租的那间隔断房在三楼,没有电梯,楼梯的灯是坏的。我摸黑爬上去,打开门,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扔,坐在床板上,终于哭出了声。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陆砚舟根本没有出差。
他是故意走的。
他在我手机里装了一个定位软件——后来想想应该是趁我不注意的时候装的——他早就发现我最近频繁往医院跑,查到我妈住院的事,也查到了我在四处借钱。他知道我自尊心强,不会开口求他,所以故意说要去出差,给我留出空间,让我自己处理。
可他没想到我会直接提分手。
那天他其实一直在家对面的咖啡厅里坐着。看到我拎着行李箱出小区,他追了出来,在门厅里站了很久。后来听他的助理说,那天他在门厅里站了整整一个小时,直到天黑了才上楼。上楼之后发现钥匙和纸条,把公寓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
这些事,我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那时候我已经在代驾平台上接单了,有一次拉了一个乘客,正好是陆砚舟公司的员工。那人在后座打电话,跟同事聊八卦,说“陆总最近脾气特别差,听说是因为前女友跑了,把家里砸了个稀巴烂”。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砸了个稀巴烂。
我想象不出陆砚舟砸东西的样子。他那么冷静、那么克制的人,连生气都是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的类型。能把家里砸了,那得是多大的火气。
可我没有回头。
我妈的手术费凑齐了,是通过网贷凑的。利滚利,到现在还没还清。我每个月工资的大半都拿去还贷了,剩下的勉强够生活。奶奶不知道这些事,她以为我在城里过得很好,每次打电话都叮嘱我别太累。
我不累。
我只是有点难过。
偶尔难过。
比如现在。
我躺在床上,面朝墙壁,盯着那张褪色的便利贴。便利贴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胶的黏性早就没了,只是靠着墙和空气之间的那点摩擦力勉强挂着。
就像我。
在这座城市里勉强挂着。
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一下。
我翻过身,拿起来看了一眼。
代驾平台的消息提醒:“您有一条新的订单。”
取车地点:滨江路凯旋门地下车库B区。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凌晨十一点四十七分。
拒单,还是接单?
拒单的话,下周的优先派单权就彻底没了。接单的话,我又要见到他。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接单。
换衣服的时候,我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女人,二十四岁,瘦得像一根竹竿,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什么妆都没有。眼睛有点肿,大概是刚才哭过的缘故。
我洗了把脸,涂了点面霜,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
出门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三秒,又折回去,从抽屉里翻出一支润唇膏,胡乱抹了两下。
然后我对着镜子骂了自己一句:“苏妮妮,你有病。”
下楼,骑上折叠车,往滨江路的方向去。
夜风比前几天更冷了,吹得耳朵疼。我缩着脖子,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那杯蜜桃乌龙茶,一会儿想起那张便利贴,一会儿想起陆砚舟站在门厅里的白色身影。
骑到半路,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停在路边看了一眼。
是陆砚舟通过平台发的消息:“今晚下雨,路上慢点。不着急。”
我看了一眼天空。
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连一片云都没有。
哪里有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骑车。
月亮照着我,照着折叠车的链条,照着滨江路空旷的马路。整座城市都在睡觉,只有我还醒着,骑着车,往一个不该去的地方赶。
就像两年前一样。
明明知道不该去,还是去了。
明明知道不该喜欢,还是喜欢了。
明明知道不该回头,还是——我用力蹬了一下踏板,折叠车猛地加速,链条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我还没回头。
我只是去接一单代驾。
从那天起,陆砚舟像是给我的手机号下了蛊。
连续七天,每天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之间,平台都会精准地推送一条订单。取车地点有时是凯旋门的地下车库,有时是市中心的写字楼,有时是某个我从没去过的私人会所。但终点永远不变——翡翠山庄。
车型也不全是库里南了。有时候是保时捷,有时候是奔驰GLS,有时候是一辆我从来没见过的哑光灰迈巴赫。但不管换什么车,后座上都坐着同一个人。
陆砚舟。
有时候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后座,闭着眼睛听歌。有时候他会带一两个人,看起来是生意场上的伙伴,在车里聊一些我听不太懂的商业话题。但不管车上有没有别人,他都会在我上车之后,用一种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声音,问一句:“苏师傅,今天吃了吗?”
第一次我回答“吃了”。
第二次我回答“嗯”。
第三次我没回答。
第四次他问完,我没说话,他在后座轻轻笑了一声,说:“看来是没吃。前面路口停一下,买个东西。”
我没停。他也没再坚持。
但第五次的时候,副驾驶上多了一个纸袋。纸袋是某家烘焙坊的logo,里面装着一个牛角包和一杯热可可。
“若棠买的,买多了。”他说,“你帮忙解决一下,浪费可惜。”
我瞥了一眼那个纸袋。烘焙坊的名字我不认识,但包装纸袋是进口的棉浆纸,手感厚实,印着烫金的logo。这种店一个牛角包至少卖三十块。
“我不饿。”我说。
“那你留着当夜宵。”
“我不吃夜宵。”
“那你当早餐。”
“陆砚舟。”我深吸一口气,“我说了不要。”
车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我听见后座传来纸袋被揉皱的声音。
“行。”他说,声音忽然冷下来,“不要就扔了。”
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那只纸袋被塞了出去。我透过后视镜看见它在夜风里翻了几个滚,落在马路牙子上,牛角包从袋口滚出来,沾了一身的灰。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你疯了?”我说。
“我没疯。”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我只是不想浪费粮食。你不吃,那就只能扔掉。”
“你可以自己吃。”
“我不吃甜的。”
“那你可以带回去给——”
“给谁?”他打断我,“给若棠?她也不吃。她只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这些她碰都不碰。”
我抿住嘴唇,不再说话。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江面上的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水腥气。我关上了自己这边的车窗,但后座的那扇窗还开着一条缝,风灌进去,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往后飘。
“冷。”我说。
“不冷。”
“你嘴唇都发紫了。”
他没说话。
我叹了口气,把后座的车窗也关上了。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你管我做什么。”他在身后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你在我车上冻感冒了,我怕你投诉我。”我说。
他轻轻哼了一声,不知是笑还是不屑。
那晚之后,陆砚舟变本加厉了。
不仅每天晚上叫代驾,而且开始提各种莫名其妙的要求。“苏师傅,绕一下城西。”“苏师傅,我想去趟江边。”“苏师傅,你饿不饿?我请你吃个饭?”
前面几个要求我都照做了——绕路意味着加钱,我没理由跟钱过不去。但最后一个要求,我直接无视了。
“我在工作。”我说。
“你下了班就不是在工作了。”
“我下班是凌晨两点。”
“那就凌晨两点吃。”
“凌晨两点没有餐厅开门。”
“我知道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
我发现和他讲道理是没有用的。这个人骨子里就是一个资本家——他习惯性地用自己的逻辑去碾压别人的逻辑,用“我想要”去覆盖“你不想”。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他觉得这是宠我。现在分开了,我觉得这是折磨我。
而且沈若棠最近出现的频率越来越低了。
前三次她还坐在副驾驶上,后来变成偶尔在后座,再后来就完全不见了。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也不想知道。但每次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车里的气氛就变得格外……沉重。
像一潭死水,上面结了冰,冰下面有鱼在游,但你只能看见冰面,看不见鱼。
第六天晚上,他没有叫代驾。
我等到凌晨一点,平台上一片安静。我骑着折叠车在市中心转了两圈,接了两单普通的代驾,一单是喝醉的公司职员,一单是赶着去机场的商务人士。两单加起来才挣了一百块。
收工的时候,我站在路边等红灯,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凯旋门的方向。
远处的写字楼群灯火通明,不知道他今晚在不在公司。
绿灯亮了,我收回目光,骑过了马路。
到家的时候已经两点半了。我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我不敢看。
我怕看到平台上没有他的订单。
我也怕看到有。
这叫什么?
这叫犯贱。
我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然后翻了个身,强迫自己数羊。数到第三百二十七只的时候,手机忽然震了。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起来。
不是代驾平台的消息。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苏妮妮,你今天没出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没有回复。
十秒后,第二条短信进来:“我在你楼下。”
我猛地坐起来,赤脚跑到窗口,拉开窗帘的一条缝。
楼下的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灯没开,引擎盖上有薄薄的一层露水,看起来停了有一阵了。车门开着,陆砚舟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抬头看着我住的这栋楼。
他不知道我住几楼,所以只是仰着头,漫无目的地扫视着每一扇窗户。
我迅速拉上窗帘,背靠着墙,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地址。代驾平台的隐私设置是隐藏司机住址的,他不可能通过平台查到。
除非——他找人查的。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一阵发凉,同时又有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涌上来,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手机又震了。
“我看到窗帘动了。三楼,靠楼梯那间,对不对?”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好像他能隔着墙壁看见我似的。
第三条短信:“别怕。我不上去。你把窗户打开,我跟你说几句话就走。”
我犹豫了很久。
最后,我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夜风裹着初春的凉意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楼下的陆砚舟仰着头,看见了窗户缝隙里透出来的光。他把烟掐灭,往后退了两步,仰着脸看我。
隔了三层楼的距离,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轮廓——宽肩,窄腰,路灯在他身后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边。
“苏妮妮。”他喊我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深夜的城中村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小声点!”我压低声音冲他喊,“邻居都睡了!”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声音放低了一些:“那你下来。”
“我不下。”
“那我上去。”
“你敢。”
“你试试我敢不敢。”
他说着,作势要往单元门里走。
“陆砚舟!”我几乎是咬着牙喊出来的,“你到底想干什么?大半夜的跑到这里来,你不嫌丢人?”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仰着脸看我。
隔得太远,我看不清他的眼神,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我身上,像一张网,收得越来越紧。
“我想干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被夜风吹散了,断断续续地传上来,“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两年前。”他说,“你为什么要走?”
夜风忽然停了。
整条巷子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头顶的电线不再晃动,晾衣绳上的衣服垂下来,一动不动。连楼下那只总是半夜叫唤的野猫都安静了。
我站在窗口,手指攥着窗框,指节泛白。
“我说过了。”我的声音发紧,“短信里说得很清楚。”
“那条短信我一个字都不信。”
“那是你的事。”
“苏妮妮。”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刺的、阴阳怪气的调子,而是低沉的、沙哑的,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我在你楼下等了三个小时。从晚上十一点等到现在。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
我的眼眶又开始发酸。
“你回去吧。”我说,声音在发抖,“太晚了。”
“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就回去。”
“没有为什么。”
“有。”他说,“一定有。”
我咬着嘴唇,不说话。
他就那么站在楼下,仰着脸,等着。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面上。他的西装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衬衫的下摆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
三月的深夜,温度只有四五度。
他站在风里,嘴唇大概又冻得发紫了。
“你冷。”我说。
“你下来我就不冷了。”
“陆砚舟——”
“苏妮妮。”他打断我,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我不是来求你和好的。我就是想知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连一句解释都不给,就直接从我生活里消失了。”
他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撞在两侧的墙壁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两年了。”他说,声音低下去,“我想了两年,想不通。”
我闭上眼睛。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窗台上,吧嗒一声,很轻,轻得大概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你没有做错什么。”我说。
“那为什么?”
“因为……”我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哽咽压回去,“因为我配不上你。”
楼下安静了。
我睁开眼睛,看见陆砚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嘲讽,不是冷硬。
是疼。
像被人攥住了心脏,狠狠拧了一把的那种疼。
“你再说一遍。”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说我配不上你。”我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含着碎玻璃,“从一开始就配不上。你的圈子、你的生活、你的未来,和我都没有关系。我只是你生命里一个——”
“闭嘴。”
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
不是怒吼,不是命令,而是一种近乎恳求的、带着颤抖的制止。
“苏妮妮,你闭嘴。”
他低下头,一只手撑着车门,肩膀微微颤抖。
我站在窗口,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夜风又吹起来了,凉飕飕的,灌进领口,冷得我直哆嗦。但我没有关窗。
我们就这样隔着三层楼的距离,一个低着头,一个流着泪,在这座城市的角落里,各自吞咽着各自的那份苦。
过了很久,久到我的腿都站麻了,他抬起头来。
“明天。”他说,“明天晚上,老地方。你接我的单。”
不是疑问,不是请求。
是通知。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迈巴赫的尾灯在巷口亮了一下,拐了个弯,消失在夜色里。
我关上窗户,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
地板很凉,凉意透过睡裤渗进来,沿着脊椎一路往上爬。
我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闷闷地哭了一场。
手机在枕头旁边又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明天见。晚安。”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反反复复了四五次,最后发了一个字过去:
“嗯。”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扔到床的另一头,拉过被子蒙住头。
被子外面是这个世界,被子里面是我自己。
我在里面待了很久,久到呼吸都变得困难了,才探出头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第二天晚上,我照常出了工。
不是因为他那条短信,是因为我确实需要挣钱。我这样告诉自己。
十一点,订单准时推送进来。取车地点是凯旋门地下车库,车型是那辆库里南。我接了单,骑车过去,一路上手心都在出汗。
到车库的时候,陆砚舟已经坐在后座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衬衫,袖口挽了两圈,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酒气——不是那种应酬场上推杯换盏后的浓烈酒味,而是一个人独酌时才会有的、克制的微醺。
“喝酒了?”我问。
“一杯。”他说,“不多。”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照例往翡翠山庄的方向开。车里的气氛和之前不太一样——少了那些阴阳怪气的试探,多了一种沉默的、几乎能拧出水的沉重。
开了大约十分钟,他忽然开口了。
“苏妮妮。”
“嗯。”
“你昨晚说的话,我回去想了一夜。”
我握紧方向盘,没接话。
“你说你配不上我。”他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这话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
“苏妮妮,你看着我。”
我没动。后视镜里,他的目光像两道钉子,钉在我的侧脸上。
“你不敢看我。”他说,“从第一次接我的单到现在,你从来不在后视镜里看我。你在躲什么?”
“我在看路。”
“你在躲。”他笃定地说,“你怕看见我。怕看见我之后,你辛辛苦苦垒了两年的那堵墙会塌。”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我被迫踩了刹车,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
“我没有垒墙。”我说。
“你有。”他的声音低下去,“你一直在垒。从你离开我的那天起,你就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不让任何人靠近。你以为我不知道?”
红灯变成了绿灯。我没有动。
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我回过神来,踩下油门。
“你查过我。”我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对。”他坦然承认,“你走的第二天我就让人查了。你妈住院的事,你借网贷的事,你住在城南城中村的事——所有的事,我都知道。”
我的手开始发抖。
“那你应该知道,”我的声音在发抖,“我欠了一屁股债,我奶奶住在漏雨的房子里,我一个月的工资不够你买一双鞋。这些,就是你口中‘配不上’的全部内容。”
“所以呢?”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所以你就一声不吭地跑了?留下一张纸条,一条短信,然后人间蒸发?”
“我不想拖累你!”
“拖累?”他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裹着刀子,“苏妮妮,你觉得你那些破事对我来说叫拖累?十二万的手术费,你觉得我拿不出来?你妈住院,你觉得我不会帮忙?”
“我不想欠你的!”
“你不想欠我的,所以你宁愿去借网贷,去背高利贷,去便利店值夜班、去奶茶店端盘子、去给别人当代驾——你宁愿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也不愿意跟我说一句‘陆砚舟,帮我一把’?”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吼。
我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忽然又低了下去,低到几乎是气声,“你走之后那半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把你的手机号拨了一百遍,每次都打到一半挂掉。我去你以前打工的花艺工作室找你,老板说你早就走了。我去你租的地方找你,房东说你搬走了,不知道搬去了哪里。”
“你不是拉黑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吗?”我说,声音哽咽得几乎连不成句子,“我以为你恨我。”
“我恨你?”他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苏妮妮,我要是恨你,我就不会花两年时间找你。我要是恨你,我就不会在你回来之后第一周就查到你在做代驾。我要是恨你——”
他停住了。
车厢里只剩下我压抑的抽泣声和引擎的低鸣。
“我要是恨你,”他继续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就不会每天晚上叫代驾,就为了能见你一面。”
车子在路边停了下来。不是我停的,是我实在开不动了。我把车靠在路边,双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垂在膝盖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回来的?”我问。
“三个月前。”他说,“你在代驾平台注册的时候,用的手机号没变。我设了一个提醒,只要那个号码在平台上出现,系统会自动通知我。”
我转过头,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里看他。
他瘦了。比我记忆中瘦了很多。颧骨的弧度更分明了,眼窝深陷,下巴上有一层淡淡的胡茬。那双曾经总是带着锐利光芒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色。
他看起来像两年没有好好睡过觉的人。
“你疯了。”我说,眼泪又涌上来。
“对。”他点点头,“我疯了。疯了两年的那种疯。”
“陆砚舟——”
“你听我说完。”他打断我,“这两年来,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如果你喜欢我,你怎么舍得这样对我。如果你不喜欢我,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
“我当然喜欢你。”我说,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我不喜欢你,我为什么要和你在一起?”
“那你为什么要走?”
“我说了,我不想拖累你——”
“这不是理由。”他盯着我,“你告诉我,如果你现在有一百万,把你所有的债都还清了,你奶奶的房子也修好了,你还会不会走?”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不会。”他替我说了答案,“你走,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你觉得你在我面前低人一等。你觉得你是农村出来的,你家里穷,你学历不高,你配不上我。对不对?”
我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裤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苏妮妮,你看着我。”
我摇头。
他伸手,从后座探过来,一只手捏住了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头。他的手指冰凉,指尖微微发颤,但力道不容拒绝。
“你听好了。”他一字一顿地说,“我陆砚舟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有什么、没有什么。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苏妮妮。是因为你会在下雨天给流浪猫搭纸箱子,是因为你会把奶茶店里卖相不好的蛋糕买下来送给街边的环卫工人,是因为你明明穷得要死,还会给老家的奶奶寄钱,自己吃一个星期的泡面。”
他的眼眶红了。
我从来没见过陆砚舟红眼眶。
“你以为我为什么喜欢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以为我喜欢你是因为你长得好看?因为你乖?因为你听话?苏妮妮,我身边从来不缺长得好看的人。我缺的是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
“你对我好过。”他说,“你对我好过,所以我也要对你好。这不是施舍,不是可怜,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最后两个字挤出来:
“是爱。”
我彻底崩溃了。
我趴在方向盘上,哭得浑身发抖。两年来的委屈、疲惫、不甘、思念,全部在这一刻决堤了。我哭我妈摔断腿时我不敢给他打电话的无助,哭我在便利店值夜班时困得睁不开眼的辛苦,哭我每次路过凯旋门时偷偷看一眼又迅速低头的卑微,哭我把那杯蜜桃乌龙茶喝完时站在路灯下的心酸。
所有的情绪像洪水一样涌出来,把我淹没了。
陆砚舟没有说话。他只是从后座探过身来,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轻轻地、笨拙地拍着,像两年前我们在一起时,他安慰我的那个姿势。
过了很久,久到我的眼泪都快流干了,我才抬起头来。
“对不起。”我说。
“别说对不起。”他说,“说别的。”
“什么?”
“说你不会走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锐利,没有了嘲讽,只剩下一种近乎脆弱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我不会走了。”我说。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一个憋了两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他的额头抵在我的椅背上,肩膀微微颤抖。
“你知道吗,”他闷声说,“我等这句话等了两年。”
我伸手,摸了摸他放在我肩上的那只手。手指冰凉,骨节分明,指尖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以前我跟他闹着玩时,不小心用剪刀划的。两年了,疤还在。
“你手上的疤没消。”我说。
“不想让它消。”他说,“消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车载时钟显示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我们在这条不知名的路边停了快半个小时。
“走吧,”我说,擦了擦脸上的泪痕,“送你回去。”
“不回去。”他说。
“那去哪儿?”
“你饿不饿?”他忽然问,语气恢复了那种理所当然的霸道,“我知道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店。”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出来的样子一定很难看。
“好。”我说。
他报了一个地址,在城南,离我住的地方不远。我发动车子,拐上主路,往那个方向开。
车里安静了,但这次的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带着刺的、剑拔弩张的安静,而是一种柔软的、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铠甲的安静。
“苏妮妮。”他在后座说。
“嗯。”
“以后不许再说配不配的话。”
“……好。”
“以后有事不许瞒着我。”
“……好。”
“以后我的代驾订单,你优先接。”
我从后视镜里瞪了他一眼。
他靠在座椅上,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个两年没见过的、真正的笑容。
“开玩笑的。”他说。
顿了一下。
“才怪。”
我没忍住,又笑了。
那晚之后,陆砚舟不再用代驾的方式接近我了。
他开始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第一天,他在我住的地方楼下等我,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袋子里是热腾腾的皮蛋瘦肉粥和灌汤包,还有一杯蜜桃乌龙茶。
“早餐。”他说,把袋子递给我。
“我吃过了。”
“你吃的什么?昨晚剩的泡面?”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因为他说对了。
“以后别吃那些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布置一项工作任务,“我让人每天送过来。”
“不用——”
“不是白送的。你得付钱。”
“……多少钱?”
“先欠着,以后一起算。”
他说完就上了车,没给我拒绝的机会。
第二天,他出现在烘焙坊门口。我下班出来,看见他的迈巴赫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他坐在驾驶座上——今天是他自己开的车。
“上车。”他说。
“去哪儿?”
“你奶奶家。”
“什么?”
“你不是说老家的房子漏雨吗?”他发动引擎,“我找了施工队,今天下午过去修。你不去看看?”
我愣在原地。
“愣着干什么?上车。”他看了我一眼,语气不容置疑,“修房子的事你总得在场吧?”
我上了车。一路上我都在偷偷看他——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目视前方,偶尔在红灯的时候转头看我一眼。
“看什么?”他问。
“没什么。”我别过头。
“觉得我好看就直说。”
“……你脸皮真厚。”
“你以前说的,不是脸皮厚,是自信。”
我笑了。他也笑了。
到老家的时候,施工队已经在房顶上了。奶奶站在院子里,仰着头指挥工人往哪边铺油毡。看见我从车里下来,她的眼睛亮了,然后又看见陆砚舟从驾驶座那边绕过来,她的眼睛更亮了。
“妮妮!”奶奶拉着我的手,眼睛却一直往陆砚舟身上瞟,“这个小伙子是谁啊?”
“一个朋友。”我说。
“男朋友?”奶奶的声音压低了,但那种乡下老太太特有的“压低”其实整条街都听得见。
“不是——”
“是。”陆砚舟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沉稳、笃定,“奶奶好,我是妮妮的男朋友。”
我猛地转头看他。
他面不改色地走过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果篮和一箱牛奶,恭恭敬敬地递给奶奶。
“来得急,没准备什么东西。下次给您带好的。”
奶奶笑得合不拢嘴,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嘴里念叨着“这孩子长得真俊”“一看就是个有出息的”“妮妮有福气”。
我站在旁边,脸烧得像要着起来。
修房子用了大半天。陆砚舟在工地上待了整整一下午,衬衫袖口沾了灰,裤腿上蹭了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他一点都没有不耐烦的样子,甚至挽起袖子帮工人递了几卷油毡。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恍惚间觉得这个人好陌生。
两年前的他,是坐在凯旋门顶层公寓里、穿着定制西装、手里端着咖啡的陆砚舟。此刻的他,是站在乡下老房子的院子里、满手灰尘、和一帮工人讨论房顶防水怎么做的陆砚舟。
两个都是他。
两个都是喜欢我的他。
傍晚的时候,房子修好了。奶奶留我们吃饭,陆砚舟没有推辞。他坐在老家的八仙桌前,用着豁了口的瓷碗,吃着奶奶炒的四菜一汤,夸奶奶的手艺比米其林大厨还好。
奶奶不知道米其林是什么,但她听得出来这是好话,高兴得又去厨房炒了两个菜。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陆砚舟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
“谢谢你。”我说。
“谢什么?”
“修房子的事。还有……哄我奶奶开心。”
“不用谢。”他说,“应该的。”
“什么应该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我看懂了他眼睛里的意思——
作为男朋友,应该的。
我转过头看窗外,嘴角压不下去。
又过了几天,他帮我做了另一件事。
那天我在代驾平台上接了一单,客人喝醉了,吐在了车上。我赔了洗车费,还被平台扣了信用分。回家之后我坐在床边,对着手机上的扣分通知发呆。
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陆砚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这是什么?”
“你的新工作。”他把文件递给我,“花艺师助理。底薪六千,有社保,包午餐。三个月后转正,转正后底薪八千加提成。”
我接过文件翻了翻,是一家高端花艺公司的聘用合同。公司名字我在花艺圈子里听说过,是业内排前三的那种。
“你帮我找的?”
“不是。”他说,“你自己找的。我只是让人事把你的简历从待定池里捞出来。面试是你自己面的,笔试是你自己考的,HR对你的评价是‘专业能力过硬,有灵气’。”
我看了看合同上的日期,面试时间是三天前。
三天前,我确实去面试过一家花艺公司。我以为没戏了,一直没收到通知。
“那三天前的面试——”
“本来HR在犹豫,觉得你经验不够。我让他们再考虑考虑。”他说,“但最后决定录用你,是他们自己的判断。”
我攥着那份合同,鼻子一酸。
“陆砚舟。”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沉默了一下,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那只手很大,掌心干燥温热,力道很轻,像是在揉一只炸了毛的猫。
“因为你值得。”他说。
我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怎么又哭了?”他的语气有点慌,“以前没发现你这么爱哭。”
“我没有。”我吸了吸鼻子,“是风沙迷了眼。”
“大半夜的,哪来的风沙?”
“你管我。”
他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我。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脸,然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
“陆砚舟。”
“嗯。”
“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我不是不想回头。”我说,“我是觉得没脸回头。我走的时候那么决绝,把你一个人扔在那里。这两年你过得不好,我知道。我过得也不好。但我一直觉得,我不配再出现在你面前。”
“然后呢?”
“然后你来了。”我说,“你来了,你告诉我那些都不重要。你帮我修房子、找工作,你在我奶奶面前说你是我的男朋友。你做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万一我还是不敢呢?”
他看着我,目光很认真。
“那你就继续不敢。”他说,“我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不敢变成敢。”
我咬着嘴唇,忍了好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陆砚舟,你真的很烦。”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我会心软的。”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一旦心软了,就会赖着你不走的。”
“我知道。”
“你——你什么都知道,那你知不知道,”我抽噎了一下,“我这辈子都没有想过要赖着谁。你是第一个。”
他的表情变了。那些故作镇定的、游刃有余的面具,在这一刻全部碎裂了。他看着我,眼眶泛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苏妮妮。”他哑声说。
“嗯。”
“你愿意回来吗?”
我看着他。
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身高一米八八,身家过亿,在这座城市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是此刻他站在我家门口,穿着一件沾了灰的衬衫,眼睛里全是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个在等答案的小孩。
“好。”我说。
就一个字。
他愣了一秒,然后伸出手,把我拉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很紧,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下巴抵在我的头顶,胸腔里心跳如擂鼓。他身上还是那股雪松香,但混着一点点工地上带回来的尘土味——那是今天帮我奶奶修房子时沾上的。
我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两年了。
这个怀抱,我躲了两年,逃了两年,自欺欺人了两年。
到头来,还是回来了。
一周后,陆砚舟约我回凯旋门。
“回来拿点东西。”他在电话里说,语气神秘兮兮的。
我到了他的公寓门口,他打开门,侧身让我进去。
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把钥匙。
和我两年前放下的那把一模一样。
“这是——”
“你两年前留下的。”他说,“我收起来了。”
我拿起那把钥匙,翻过来看。钥匙的齿纹已经有些磨损了,上面挂着一个很小的蜜桃形状的钥匙扣——那是我当年在某宝上花九块九买的。
“你没扔掉。”我说,声音有点哑。
“没有。”他说,“一直留着。”
他把门推开,示意我进去。
客厅里什么都没有变。沙发、茶几、电视柜,甚至连窗帘的颜色都和两年前一模一样。但我注意到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透明的亚克力盒子,盒子里装满了蜜桃乌龙茶的杯子。各种牌子的,各种杯型的,有些杯壁上还贴着标签,标签上的日期从两年前一直延续到现在。
“这是什么?”我蹲下来看。
“你喝过的每一杯。”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件家具,“从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到最后一天。后来你走了,我就自己买。每天一杯。”
我数了数。
四百多杯。
“陆砚舟……”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还没完。”他打断我,走到阳台上,推开落地窗。
阳台上停着一辆花车。
不是那种婚礼上的花车,而是一辆老旧的、被改装过的铁艺推车。推车上摆满了鲜花——粉色的玫瑰、白色的雏菊、紫色的满天星、橙色的向日葵。花丛中间,放着一个小小的玻璃杯,杯子里是一杯蜜桃乌龙茶,茶汤还是温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推车的把手上挂着一块小牌子,上面用花体字写着:
“苏妮妮的花店——筹备中。”
我捂着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你不是想开花店吗?”陆砚舟站在我身后,声音低低的,“店面我帮你看了,在城南,离你住的地方不远。租金我先垫着,你以后赚了钱再还我。利息按银行定期算,不许多给。”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阳台的灯光下,双手插在裤袋里,表情故作淡定,但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还有一样东西。”他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天鹅绒的质地,深蓝色,巴掌大小。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戒指。不是那种夸张的大钻石,而是一颗很简单的、切割精致的粉钻,镶嵌在细细的铂金环上。戒指的内壁上刻着两个字母——
S.N.N.
苏妮妮。
“这不是求婚。”他抢先说,耳朵更红了,“就是……提前预定。你花店还没开起来,欠我的钱还没还,你不能跑。”
我看着他,眼泪糊了一脸。
“你哭什么?”他慌了,手忙脚乱地掏纸巾,“不想要就算了,别哭——”
“谁说我不想要。”
我伸出手,手指还在发抖。
他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取出戒指,套在我的无名指上。
尺寸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的指围?”
“你睡着的时候量过。”他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说了什么,耳朵红得要滴血。
“陆砚舟。”我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你变态。”
“你第一天知道?”他恢复了那副欠揍的表情,但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装了两颗星星。
我踮起脚,搂住他的脖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弯下腰,把脸埋进我的肩窝里。
“苏妮妮。”他闷声说。
“嗯。”
“这次不准走了。”
“不走了。”
“说话算话?”
“算话。”
他收紧了手臂,抱得那么紧,好像要把两年的空缺全部填满。
阳台上,夜风轻轻吹过来,带着花车上的花香和蜜桃乌龙茶淡淡的甜味。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铺开一片璀璨的星河,而我们站在这一小片花香里,像两个迷路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我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戒指,又看了看那辆花车,再看了看面前这个抱着我不肯撒手的男人。
两年前,我以为离开是为了他好。
现在我知道了——
对他好,就是留下来。
留下来,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说完,把那些没流完的泪流完,把那些没走完的路,一起走完。
“陆砚舟。”
“嗯。”
“你的花店预算有多少?我想加一个奶茶柜台。”
他抬起头,看着我,笑了。
“随便加。”他说,“我养你。”
“谁要你养。”我瞪了他一眼,“我自己养自己。”
“行行行,你自己养自己。”他举手投降,“那请问苏妮妮老板,你的花店什么时候开业?”
“等我攒够钱。”
“我可以入股吗?”
“不可以。”
“那我可以当店员吗?不要工资那种。”
“你?当店员?”我上下打量他,“你会包花吗?”
“……我可以学。”
“你学得会吗?”
“你教我。”
我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夜风把花车上的花瓣吹落了几片,粉色的玫瑰花瓣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蜜桃乌龙茶的杯沿上。
我伸手把花瓣拈起来,放在他的手心里。
“给你的。”我说,“第一朵。”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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