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今年五十六了,坐在县城儿子的商品房里,窗户外头是车水马龙的街道,霓虹灯一闪一闪的,亮得晃眼。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就站在窗户边往北看,看的当然不是啥风景,是那个方向。那个方向三百里外,有我老家的村子,有那座早就塌了的砖窑,有我爹的坟。人一上了岁数,眼前的事记不住,过去的事却跟刻在脑壳里一样,想忘都忘不掉。尤其是1986年秋天那个黄昏,那个瘦高个来借火的事,我翻来覆去想了几十年了。有些念头憋在心里,跟发酵的面团似的,胀得慌,不说出来难受。今儿就给大伙儿讲讲这段往事吧,讲讲我爹,讲讲那个年月,也讲讲我这辈子的坎坎坷坷。
我们那儿是豫东平原上的一个小村庄,叫柳河湾,穷得叮当响。八十年代的农村,刚刚分田到户没几年,家家户户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你别看分田到户听着挺好,实际上地就那么多,人口一年比一年多,攒不下几个钱。村里头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家住的还是土坯房,能盖起砖瓦房的,那都得是祖上积了德或者家里出了能人的。我们柳河湾二百来户人家,数来数去就那么七八户住的是砖瓦房,其余的全是土墙茅草顶,下雨天漏得跟筛子一样。我爹叫柳大有,是个泥瓦匠,手艺在全公社都能排得上号,可手艺好有啥用?给东家干一天活,管两顿饭,给一块钱工钱,年底才结账。到了年底东家也没钱,给两袋子红薯干顶账。我爹常常蹲在院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叹着气说:“这日子,啥时候能熬出头啊。”我娘就在旁边接一句:“熬吧,人不都是熬出来的。”
我兄弟姐妹多,上头两个姐姐,一个哥哥,下头一个妹妹。二姐九岁那年发高烧,没钱去镇卫生院,请了村上的赤脚医生打了一针不知道啥药水,当晚就没了。我爹抱着二姐的小身子在院子里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抱着她埋在了村西头的乱葬岗子。从那以后,我爹的话更少了,烟抽得更凶了。他本来不喝酒,也从那以后开始喝,喝的是供销社最便宜的散酒,辣嗓子辣肠子。我娘哭着劝他,他不吭声,闷着头一碗接一碗地灌。那年我十岁,站在门后头看着爹的背,觉得他的背一下子弯了好多。
家里穷成这个样子,供不起几个孩子都上学,我哥读到小学四年级就下来放牛了。我和妹妹比他们强点,算是赶上了好时候。我爹说他再苦再累也要供出个读书人,让家里有个指望。妹妹上完小学就不上了,说家里穷,供一个就行了。我成了全家的希望。我念书还行,初中考上了公社中学,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揣两个红薯,走十里路去上学,晚上再走十里路回来。十里路不算啥,最难熬的是冬天,北风一刮,跟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我的耳朵每一年都冻烂,手肿得跟发面馒头一样,握笔都握不住。有一回礼拜六回家,我爹看到了,第二天就去镇上扯了二尺兔皮,让我娘给我缝了个耳包子。二尺兔皮花了八毛钱,我爹心疼得直龇牙,但他说:“我娃念书,不能冻坏。”
1986年,我十九岁了,高中刚毕业,没考上大学。其实我有心理准备,咱公社中学每年能考上两个大专就烧高香了,一百来号人,就俩名额,轮不上咱。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没考上就没考上,我心里头还是不好受。我爹倒没说什么,拍拍我肩膀说:“考不上就考不上,回来跟爹学手艺,饿不死的。”他嘴上这么说,但我看见他蹲在院子里抽了好长时间的闷烟,烟锅子敲在地上梆梆响。我知道他心里的那个念想断了。他供我读了那么多年书,盼的不就是老柳家出个大学生吗?现在这个念想断了,他能好受吗?
不过日子还得过下去。那年我爹带着我和我哥在村东头的砖窑上干活。那座砖窑是村里头的大队办的,说是个窑,实际上就是个土窑。那时候国家有政策说小土窑要淘汰,要推广啥轮窑隧道窑,可是咱柳河湾哪有那种条件?能有个土窑烧几窑砖就不错了。那座窑一年开一两次,要烧砖的人家提前给队里打招呼,等凑够了数,队里就组织人手烧上一窑。一窑砖一般能出五六万块,烧好了卖两分五一块,歪七扭八的次品卖一分钱一块。咱们给窑上干活,一天下来能挣个一块五毛钱,比种地强不少。
我爹是窑上的“大师傅”,就是掌火候的人。烧砖这事看着简单,把土坯子往火里一推就完了?不是那回事。烧砖得掌握火候。火小了烧不透,砖是红的不结实;火大了砖坯子烧化了,粘在一起成了废品。一窑砖要连续烧七八天,日夜不能离人。这七八天里,我爹白天黑夜待在窑上,眼睛熬得通红,但他从来不叫苦。为啥?因为烧一窑砖,他能挣十二块钱,够买四十斤白面。在那个年代,四十斤白面是个啥概念?够我们全家吃半个月的细粮了。
那段日子我记忆特别深。1986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才过完八月中秋没几天,白霜就下来了。早上推门出来,院子里头白花花一片,鸡窝上、柴火垛上、晾衣裳的铁丝上,全是一层薄薄的霜。我爹起得最早,他总是第一个到窑上,把火烧旺了,然后一边烤火一边等我和我哥。等我们到了,他就安排活计。有时候是装窑,就是把晾干了的砖坯子往窑里头码;有时候是出窑,就是把烧好的砖从窑里头搬出来;更多的时候是往窑顶上添煤。那煤是公社煤站买的,掺了碎木柴烧。煤面子加水和黄泥搅在一起,抟成拳头大小的煤饼子,晒干了再往窑顶上的火眼里丢。
火眼是窑顶上开的一排洞,圆圆的,碗口大小,平时用铁盖子盖着。烧窑的时候把铁盖子掀开,拿根长铁棍捅一捅,看看火烧到啥程度了,然后再往里丢煤饼子。煤饼子一丢进去,“呼”的一下,火苗子窜起老高,把半边天都映红了。一到晚上,远远看过去,窑顶上升起一溜黑烟,火眼里的红光一闪一闪的,跟火山口似的,又好看又有些瘆人。你要是站得离火眼太近,脸皮都烤得发疼。
我和我爹还有我哥就在窑上这么干着。九月底十月初的时候,天气凉了,地里头的庄稼都收完了。麦子种下去了,玉米收了,红薯刨了,一年的农忙算是到头了。这时候农村人就闲下来,年轻人张罗着说媒相亲。咱那儿有个风俗,说媒一般都赶在秋后农闲的时候,春天种地,夏天抢收,冬天又太冷,只有秋天的日子最好——不冷不热,人也精神。我爹一直琢磨给我说门亲事,天天在心里头转磨。我已经十九岁了,搁城里算年轻,搁农村可不算。那时候农村普遍结婚早,男娃一般十六七岁就开始说亲,尤其家里头穷的,更得早说,因为一说就得一两年,拖不起。过了二十还没说上媳妇,人家背地里就嚼舌头,说这娃是不是有啥毛病,或者是家里实在太穷说不上。
我爹嘴里不说,心里头其实急坏了。为啥我知道?因为他有事没事就去找村头的王干娘说话。这个王干娘,五十来岁,胖胖的,脸上整天挂着笑,人送外号王媒婆。她那张嘴能说会道,把黑的说成白的,把穷的说成富的,全靠她牵线搭桥。十里八乡谁家闺女没说婆家,她心里头一本账记得清清楚楚。王干娘瞧了瞧我,跟我爹说:“大有哥,你放心,你家里是穷了点,但这娃儿长得不赖,个头高,脸皮子白净,又是个念过书的,将来准有出息。包我身上了。”
可我爹并不宽心。为啥?因为说媒是要钱的。王干娘说媒不要现钱,但是成了以后得包个大红包,少说二十块。定了亲还得给女方下彩礼,那年头彩礼虽然不像现在这么离谱,可也不算少。我私底下打听过,娶个媳妇,从说亲到把新娘子娶进门,前前后后得花个五六百。五六百块钱,在那个年代,在我们那样的家庭,是天文数字。我们家全年的积蓄从来不超过一百块,有时候连五十块都攒不下。我哥四年前娶媳妇,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足足还了三年才还清。轮到我,家里头是一点余粮都没有了。
可我爹不这么想。他跟我娘商量的时候,我在隔墙听到了。他说:“老三家穷,更得说房好媳妇。大壮娶媳妇花了那么多,谁让咱家底子薄呢?老三跟别人不一样,他念了书,以后能有点出息。找个本分人家的闺女,咱勒紧裤腰带,把这事办了。我不信咱老柳家一辈子受穷。”我娘叹了口气说:“你说得轻巧,钱呢?总不能去偷去抢吧?”我爹闷了半天,说:“这窑烧完了,能挣十二块。年底前我再揽几个泥水活,凑一凑,总能有办法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说心里话,十九岁的年轻人,谁不想娶媳妇?看着村里跟我一般大的后生一个个都有了对象,有的都抱上娃了,我心里头也跟猫抓的一样。可是我想到爹为了我的事愁得睡不着,心里头又酸酸的。我在心里头跟自己说:将来要是成了家,一定好好干,让爹娘过上好日子,也让媳妇过上好日子。
1986年的农历九月十八,我记得特别清楚。为啥记得这么清?因为就在那一天,窑上来了个瘦高个借火,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
1986年秋天柳河湾的黄昏,静得像一潭水。
那天是星期几我记不得了,反正不是礼拜天,因为那天我和我爹是正经在窑上干活的。窑上正烧着这一年的第二窑砖,火已经烧了四天四夜了。按我爹的经验,还得再烧个三四天才行,要是中途火熄了,这一窑砖就全废了,五六万块砖,那损失谁也担不起。
那天下午四点多钟的光景,太阳已经偏西了,红彤彤地挂在村子西头的老槐树梢顶,把整个砖窑都罩在一片橙红色的光里头。窑顶上的黑烟在晚霞里头飘着,像被镀了一层金。我哥大壮中午回家吃饭就没再来,说是家里的母猪要下崽,他得守着。窑上就剩我和我爹两个人。我爹蹲在窑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手里头端着个搪瓷茶缸子,里头泡的是最便宜的茶沫子,水都凉透了,他也不在意,一口一口地抿着。他的脸上都是煤灰,眼角的皱纹又深又密,两只手掌裂开一道道血口子,都结了黑痂。他才四十六岁,看起来跟五六十的老头子差不多。
我在窑顶上添煤,铁棍捅下去,“噗”的一下,火苗子往上窜了一截。我把煤饼子丢进去,拿铁棍捣了捣,盖上铁盖子。就这么重复着,一个火眼一个火眼地检查。站在窑顶上看下去,整个村子都收在眼底。该是吃晚饭的时候了,远远近近的烟囱都冒起了白烟,在风里头扭来扭去地散了。谁家的狗在叫,谁家的女人在喊娃回家吃饭,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听着竟有些像唱歌。我肚子里头咕咕叫,早上喝的一碗棒子面糊糊早就顶不住了。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从南边的土路上走过来一个人。那条土路通往公社,平时没什么人走,顶多就是邻村有亲戚的时候有人经过。这人个头高,老远就看得出一根竹竿似的竖在路当间,走路的时候微微往前倾,两条长腿跨一步顶得上别人两步。他走得不快不慢,手里头夹着一个黑皮包,看着像个走村串巷的。走近了我才看清楚,这人怕有个四五十岁的年纪——也许更大些,身上的衣裳还算干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里头套了件灰毛衣。脸盘子窄长,颧骨高高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下巴上留着胡茬子,看上去精神头十足。
他走到窑旁边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先是仰头看了看窑顶上冒的烟,又看了看我和我爹,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说:“老哥,借个火。”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外地的口腔,听着不像本地人。
我爹抬起头来打量了他一眼。搁一般人,看见生人借火,顶多就是把火柴丢过去或者拿根柴火棍子递给他得了。但我爹是个好客的人,他站起身,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放在石头上,从兜里摸出一盒火柴,走过去递给了那个瘦高个。那人接过火柴,从衣兜里掏出一盒烟卷,是“大前门”的。这可有点不寻常。那年头咱农村人抽的都是自己卷的旱烟,能抽上“大前门”的人,不是外头有工作的,就是谁家有路子。我爹看了一眼那盒烟,没说什么。那人抽出一根递给我爹,我爹犹豫了一下接过了。两个人就着窑门里的火光点着了烟,一左一右地抽起来。
那人在窑门旁边的砖垛上坐了下来,两条长腿翘着,看上去倒挺自在。他抽了两口烟,咳嗽了两声——嗓子好像不太好,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在打量窑上的光景。然后他的目光就落到了我身上。我正从窑顶上一脚高一脚低地走下来,手里头还拎着根铁棍子。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眼,那个眼神,我现在还记得,不是随便看的,是那种心里头掂量事的看。
然后他对我爹说了那句话。他说:“老哥,你这孩子说媒没有?想不想当个工人?”
这话冷不丁冒出来,我爹愣住了,我也愣住了。我说过,我爹心心念念的就是我的亲事,这些天愁的也是这件事。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人,一开口就问这个,搁谁谁不得懵?但我爹毕竟是经过事的,他很快回过神来,仔细看了那人两眼,像是在判断这是个什么人。那人好像也意识到自己唐突了,笑了一声,拿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我爹坐下来说。
我爹在我旁边的砖垛上坐下,手里夹着那人给的烟卷,郑重其事地问:“老哥,你是哪个单位的?刚才那句话是啥意思?”
那个人笑了笑,把手里的烟灰弹了弹,开口说了一番话。
“我叫耿长河,”他说,“在县城建筑公司上班,负责招工和材料采购这一块。今儿路过的。”他把黑皮包打开,从里头抽出一张纸递给我爹,“这是我的工作证,你看看。”
我爹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我也不由自主地凑过去瞅了一眼。纸片上写着县建筑公司,盖着红色公章,看起来是挺正规的。但我爹不识字,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只是点了点头,把工作证还了回去。耿长河收了证件,接着说:“我今天去前头那个村——叫啥来着——刘家楼,我有个亲戚在那里。回来的时候,路过这儿,看见你这孩子……”他用下巴朝我扬了一下,“个头挺高,看着挺结实的,应该是干活的料。”他上下打量着我,那个眼神很专业,像是会计在核账目,又像是牲口贩子在看牲口,“最近公司在招人,有一批合同工名额,想招些农村的青年,干得好可以转正。就是活比较累,得肯吃苦。”
我爹的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了,但严肃里头又透着一层亮。他试探着问:“多少工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把好消息吓跑了一样。
“试用期一个月二十八块,转正了四十五块,跟正式工人一样。”耿长河说得很随意,好像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二十八块!一个月!我跟我爹一年多辛苦,到了年底一算账,手里头也就几十块钱。一个月二十八块是啥概念?等于我们全家干活两三个月的收入!我当时觉得自己的心“咚”一下跳到了嗓子眼。我看我爹,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但是耿长河接下来说的那句话,就叫人心里犯嘀咕了。他看了我一眼,又看着我爹,慢悠悠地说:“条件倒不是特别多,也不高。就是所有合同工在进厂前,得先交一笔押金,三百块钱,算是进厂保证金。也正常,你在厂里做了事,不能半道跑了,不然没法弄。”
三百块。
这个数字一出来,空气都变了。我爹手里夹着的烟卷一抖,差点掉到地上。他默默地吸了一口烟,烟雾散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看不清什么表情。我也被这个数字砸晕了。刚才还觉着云里头掉下来个馅饼,一下子砸在脑门子上,结果低头一看,馅饼底下压着一块大石头。
我爹沉默了好一阵子,像是在心里头盘算。然后他问了一句:“啥时候交?”
“越快越好。”耿长河把烟头在地上碾灭了,站起身,“名额有限,跟你们说实话,我手里头就两个名额,这个村里给了一个,还有另外一个呢。你要是来晚了,名额就给别人了。”他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土灰,把黑皮包夹在胳肢窝底下,“我今儿还要赶回县城,天不早了。你考虑考虑,要是想好了,五天之内到县城建筑公司找我。我叫耿长河。”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加了一句:“你家这孩子面相不错,我看人不会看走眼的。说实话,在农村窝着,一辈子就是个农民。进了厂子,说不定将来能有个出息。”说完这句话,他迈开两条长腿,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的身影渐渐变小,消失在土路的尽头。天快要黑了,西边的火烧云从橙红变成紫色,又从紫色变成墨蓝。我转过头看着我爹,他也看着我,两个人好长时间没说话,就这么直瞪瞪地看着对方。我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我到现在也找不出词来形容。那一瞬间,他的脸上有希望、有焦急、有为难,还有一种挣扎。他的手还夹着快烧完的烟卷,直到烟火烧到了手指头才反应过来。
他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碾碎,重重地叹了口气。那个叹气的声音很沉,像是从他心底里翻出来的,装了太满的无奈。他用粗糙的手掌在膝盖上用力搓了几搓,一副心烦意乱的样子。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说:“先回家吃饭吧。”
回家的路上我跟在他屁股后面。他走得比往常慢,背驼得比往常厉害,肩膀往下塌着。土路上已经暗下来了,两边的麦地里刚翻过的土泛着潮气,空气里有一股冷冷的新鲜味道。蛐蛐在草丛里叽叽叽地叫,远处隐约能看到窑顶上冒出的火光。走了大概一半路,他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我,眼神亮得吓人。他说:“老三,爹想让你当这个工人。”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里头又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有可能跳出农门,害怕的是三百块钱从哪儿来。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露了脚趾头的布鞋。布鞋边沿磨破了,后跟塌了,泥巴点子密密麻麻。我咬着嘴唇,不敢跟我爹说实话。
他看我不说话,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很粗糙,硌得我生疼,却特别有力。他说:“放心吧,爹有办法。”
他说“有办法”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听着挺稳当的,可我分明听出里头有那么一丝的颤。我不知道他那晚是咋过的,也不知道他那个“办法”到底是啥办法,但我知道,三百块钱,他有办法才见了鬼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我爹一夜没睡,蹲在院子里抽了一夜的旱烟。
那天晚上回了家,我娘已经把晚饭做好了。她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子上剥蒜,看见我们回来,抬头问了一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窑上有事?”她这句话是对我爹说的。我爹没吱声,径直走到水缸旁边,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打湿了衣襟的前襟。喝完了他拿袖子擦了一下嘴,走到堂屋里头坐下了。
我跟在他后头,坐在他对面的条凳上。屋里的灯泡只有十五瓦,黄黄的一层光照不亮整间屋子,我爹的脸一半在光里头,一半在黑影里,看着有点怪。我哥大壮不在,说是还在猪圈那边守着母猪,怕下崽出啥问题。家里就我爹、我娘、我嫂子、小侄子和我。嫂子抱着小侄子哄他喝粥,小侄子三岁了,还不会说话,只晓得咿咿呀呀地叫。嫂子是四年前嫁过来的,大壮娶她的时候花了五百多块钱,彩礼加上办酒,差不多这个数。嫂子人长得粗粗壮壮,干活是一把好手,但是脾气不太好,有点嫌贫爱富的毛病,对我爹我娘的态度时好时坏。
我娘把饭菜端上来。晚饭还是老样子,红薯稀饭,贴的玉米面饼子,一碟子腌萝卜。那萝卜是我娘前年秋天腌的,盐放得足,咸得齁人,吃一口要嚼半天饼子往下送。桌上连碗肉都没有,只有一碟子水煮白菜,清汤寡水的,上面飘着几片肥肉。我爹端起碗,扒了两口玉米面饼子,又夹了筷子腌萝卜,嚼着嚼着把碗放下了。
我娘瞥了他一眼,觉得不对劲——平时我爹吃饭都是闷头呼噜呼噜吃完了算,从来没有在吃饭的时候放下碗的。她用筷子敲了敲我爹的碗沿:“咋了?今天有啥心事?”
我爹抬起眼皮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最后把话说了出来:“今儿窑上来了个人……”
他把耿长河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一个月二十八块钱的时候,我娘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手里的筷子都停住了;可是说到要交三百块押金的时候,她的眼睛又暗了下去。等我爹说完最后一个字,她叹了口气,说:“这不是拿老实人开涮吗?一个月二十八块是真不少,可是三百块的押金,咱上哪弄去?咱这家里头连三十块都凑不出来,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没说话。我嫂子倒是来劲了,把小侄子往怀里搂了搂接上话茬:“三弟的事,咱家里没钱,不好办。要不给他找个活干,慢慢攒呗。”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只看着自己的筷子,有点阴阳怪气。
我爹脸拉得老长,放下筷子站起来进了里屋。过了一阵子他出来了,手里头攥着个布包裹,打开以后里头是一叠拾圆面值的人民币,包了一层又一层,看样子是攒了好久的。他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一张一张地数。一共七张,七十块钱。
“这是咱家所有的积蓄,”他指着桌上那一小叠钱,“谁要拿走都行,今天我拿主意。”
七十块,离三百块还差着两百三十块。放现在看两百多块钱不算啥,还不够一顿好饭的,但那时候这两百多块钱就是一道天堑,横在我们一家人面前,谁都跨不过去。我嫂子翻了翻白眼,抱起小侄子回她屋去了,走到门口还扔了一句:“家里就没啥闲钱,可别打啥糊涂主意。”她这话带着刺,我听着心里头很不舒服,但又没法反驳,因为她说的是事实。家里头确实没钱。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我的床在堂屋角落里搭的一个木板床上,垫的是稻草,一动就哗啦哗啦响。外面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窗户纸上一片白。远处偶尔有狗叫,然后很快又安静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已经是后半夜了,我迷迷糊糊正要睡过去,突然听到院子里有动静。
我竖起耳朵仔细听,听着是我爹在院子里头的咳嗽声。那咳嗽声闷闷的,像是捂在袖子里咳的,怕吵醒我们。接着我就听到脚步声,他起来的,走到院当间的磨盘旁边,然后又是沉默。
我悄悄爬起来,摸到窗户边上,从窗户纸的破洞里往外看。月光底下,我看见我爹坐在磨盘上,两条腿垂着,手里头夹着旱烟,那一点火光在黑暗里头一明一灭,像一颗小小的星星。他坐了很久,一动不动,望着什么地方出神。院子里很冷,霜都下下来了,他身上的衣服不厚,可他好像一点都不觉得冷。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看着月光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成了一片银白色,心里头忽然特别酸,特别想哭。
后来他站起身,走到堂屋门口,伸手摸了摸挂在墙上的那套泥瓦匠家具。那套家具是用一条麻绳捆在一起的,他用了大半辈子了。灰刀、抹板、吊线、水平尺,还有好几把不同尺寸的灰斗,都用得发亮,包着铁皮的地方磨出了白印子。他摸了摸那套家具,又抬头看了看天,好像跟老天在商量什么。
我没有喊他,重新躺回床上,把被子蒙在头上,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把枕头打得精湿。
说是五六天之内要凑齐三百块钱,但这些钱从哪来呢?我爹心里头必定也是没数的。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我爹已经不在家了。我娘说他天不亮就出去了,说是去“想想办法”。我随便扒拉了几口早饭,也去了窑上。窑上不能离人,我心里头装着事,但是活还是得干。
我到了窑上,一个人坐在窑门旁边,看着那炉膛里的火烧着,火苗子一窜一窜的,看得人发愣。我脑子里头一直想着那三百块钱,想我爹的那句话:“爹有办法”。他说他有办法,其实我知道他根本没法。我们家没亲戚有钱,我姥姥家那头也不富裕,借钱是没处借的。唯一值点钱的,就是家里那口猪,但那是给嫂子家养的,卖了也说不过去,她肯定得闹。
到了下午三四点钟,我爹还没回来。我心里头慌,干活也干不到心上。正胡思乱想着呢,远远就看见村东头的土路上扬起了一溜灰尘,是辆自行车骑过来了。骑车的不是别人,正是我们大队的队长李守田,五十来岁,当大队干部当了二十多年了,在村里头说一不二。他今天不知道怎么跑到窑上来了。
李守田把自行车支在窑门口,下了车,用袖子擦擦头上的汗水。他跟我爹差不多的年纪,但因为干的是干部,保养得好一些,脸上的肉也多了些。他夹着一根纸烟走过来,左右看了看,说:“你爹呢?”我说我爹有事出去了。他点点头,又说:“你爹昨儿晚上找我了。”
“找你?”我有些惊讶,“找你干啥?”
李守田打量了我一眼,把烟屁股从左边嘴角换到了右边嘴角,然后说:“你爹跟我说,想让你念招工去。他说有个人能让你当工人。三百块钱押金,他找我借钱来了。”
我一下子站直了身子。我爹竟然去找大队长借钱?我们家跟李守田家关系一般,也就是村里头红白喜事随个份子钱那种交情,谈不上多近。我爹向来是个要脸面的人,从不轻易求人,尤其是在钱的事上。他以前经常跟我说:“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脸皮磨没了,人就不值钱了。”可如今他竟然拉下脸去找李守田借钱,这要是没借到,他的脸往哪放?
李守田像是看出我的担心了,把烟头弹出去老远,然后用脚踩灭,说:“我没借给他。”这话说出来,我心里头咯噔一下,往下沉。但他又接着说:“不是我不借,是我家里也周转不开。不过……”他顿了一下,“我倒有个主意。”
“啥主意?”我问。
李守田指了指脚下的窑:“这窑,你是主事的对吧?你爹是大师傅,你们一家子在这儿拼死拼活地干,大队里分的那几个钱够干啥的?”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说,“为啥不自己做?”
我愣住了。“自己做?”
“对呀,自己烧窑,自己卖砖。”李守田掰着手指头给我算,“现在这窑一年才烧两回,大部分时间闲着。你要是自己干,能烧三窑四窑。成本主要是煤钱,土是现成的,工是你自己出的。一块砖卖两分五,一窑五万块砖,刨去成本,一窑能挣七八百,两窑就一千块钱出头了。”他提起右脚,双手搭在膝盖上,微微侧着头看我的反应。
账一算,是这个理。可是没那么简单。我问:“这钱什么的本钱呢?烧一窑的煤钱,少说也得一百多块吧?”
李守田早有准备:“本钱你不用操心,大队可以给你垫上,回头你卖了砖,把煤钱还给大队就行。关键是……”他凑近了压低声音,“你得让你爹同意,跟你爹说,让他拿出大师傅的本事来。你爹的手艺,咱们不是不知道,他烧的砖每一窑都结实、周正,买砖的人都抢着要。”
我听完了心里头五味杂陈。烧窑能挣钱,这我知道。可是自己烧窑,风险也不小。万一烧废了一窑,血本无归,不但挣不到钱,还得倒欠大队煤钱。再说了,就算能挣钱,那也是以后的事,眼下那三百块钱的押金怎么办?
李守田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伙子,眼光放长远一点。你爹昨晚上来找我,那股子劲儿我看到了,他为了你能当上工人,是真不要脸了。他这么大岁数能拉下这个脸来求人,图的啥?不就是图你将来能有个好前程吗?既然出去当工人是个好事,那在家里头烧窑盖房也是好事。往后你家要是烧窑发了财,你爹也不用愁你娶媳妇的事了。”他目光殷切地看着我,“好了,我跟你说的就是这么多,后头的事你们爷俩好好琢磨琢磨。”
李守田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窑上呆了好久。炉膛里的火还在烧,我拿铁棍捅了捅,火星子直冒。李守田的话在我脑子里头转了又转。是的,烧窑能挣钱,可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恐怕不能救急。但是,眼下的困境总要有个长远的解决办法,不然以后还是照样受穷,光靠借钱过日子,永远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天快黑的时候,我爹终于回来了。他还是那副低着头走路的模样,但我看得出,他的背更驼了。他走到窑上,跟我对了个眼神,啥也没说,拿了根铁棍就开始捅火眼。我知道他没有借到钱。他这种人,要是借到了,就算嘴上不说,脸上也写着;现在他这副模样,一看就是碰了一鼻子灰。
那天晚上回了家,吃过晚饭以后,我把我爹叫到院子里,把李守田说的话跟他说了。我爹听完了,坐在磨盘上抽了半天的烟。红色的烟头一明一暗,在黑暗中闪着。过了好半天,他开口了:“老三,李守田那个主意倒是个好主意。烧窑能挣钱是真的,咱这手艺也没白瞎。但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三百块钱,后天就得到县城去交。”他的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明儿我再去镇上看看,有一个亲戚在那边,说不定能借几十块。”
“什么亲戚?”我问。
我爹犹豫了一下:“你表姑,你爹的表妹,嫁到镇上了。很多年没走动了,现在去求人家,也不知道还认不认这个亲戚。”
我看见我爹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月光底下他的脸看起来格外苍老。我说:“爹,你为了我,把人都求遍了,我心里头不好受。”
他摆了摆手,不让我往下说。然后他站起身,说了句我到现在还记得的话:“穷人嘛,啥脸面不脸面的。只要能让我娃有出息,我的脸面不值钱。”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进屋了。月光照在院子里,我站在那儿,愣住了。我忽然觉得,我爹不仅仅是我的父亲,他更像是一座山,一座用血肉之躯撑起来的山。这座山也许不高,石头也有裂缝,但是它稳稳地站在那儿,风刮不到它,雨打不倒它。
我回到屋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九点多钟的时候,我听到院子里又传来脚步声。我以为是爹又睡不着出来抽烟了,就没在意。可过了一会儿,我听到我爹敲我的房门,声音很轻:“老三,睡了没有?快起来。”
我连忙爬起来开门。门外,我爹手里头点着盏煤油灯,神情激动,声音发颤:“走,去你二大爷家看看。他家盖房子,挖地基的时候挖出来一堆骨头,说是地下有鬼,吓得不敢挖了。别人都不敢去,正好,咱去看看。说不定能给咱个活干,能挣个二三十块。”
我一听有活干,三下五除二穿上衣服就跟着他走。农村的路没有灯,天上连星星都没有,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煤油灯照出脸前的一小片光。我爹走在前面,脚步很急,呼吸声很重,像头老牛在吭哧吭哧地走。我跟着他在田埂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走得很快,差点踩到水渠里。
到了二大爷家,一家人正坐在院子里发愁。院子地上摊着被子和枕头,似乎都搬到院子里来睡了。屋后头的空地上,果然有一个挖了半截的土坑。二大爷说,他们今儿早上开始挖地基,挖了两米多长,一锹下去,咔嚓咔嚓响了几声,扒开土一看,白花花的一堆骨头。二大爷吓得不轻,立刻让人停下来,请了人来看了看,但是都说不清楚这是什么骨头,只是神色古怪地摇摇头。二大爷怕触了霉头,不敢再挖,可房子又不能瞎盖一半,正发愁呢。
我爹举着煤油灯凑过去细细地看了看那个坑。坑里头确实有很多骨头,散在土里,东一根西一根。我的手有点抖,脚底下有点发软,可我爹却很镇定。他从地上捡起一根骨头,凑着灯光看了半天,转着圈看它的形状和断口,用手指搓去上面的土,然后又顺手从旁边抓起一把土尝了尝。他回过头来,居然咧嘴笑了:“二大爷,这不是人骨头,是牲口的骨头,是老早以前谁家杀牛杀猪埋的。你看这个骨头棒子,这么粗,人不长这样的。还有这个断口,像是被刀砍断的骨节。没事,尽管挖,地下头没有鬼,要有鬼也是穷鬼——穷的鬼都不找咱。”他这一句话说得院子里的人都笑了起来,气氛登时轻松了。
二大爷如释重负,一拍大腿说:“既然这样,别人都不敢挖,那你们爷俩给挖了吧,工钱我给你们算,一人十块钱。”
就这样,那天夜里,我跟我爹借着煤油灯的光,在二大爷家的后院挖地基。秋夜很冷,霜冻把地皮冻得有点硬,一锹下去只铲起薄薄一层。地底下很凉,手摸上去冰得刺骨。但我们干得浑身是汗,脊背上的热气一冒出来,就变成一团白雾。我爹的灰刀锵锵地响着,铲土的声音在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我们谁也不说话,只顾挖土,煤油灯在风中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两个在泥巴里搏斗的怪物。
挖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我直起腰歇口气的时候,忽然发现我爹的手上有血。月光底下看不太真切,我就凑过去,借着煤油灯一看——他的两只手掌上都裂开了血口子,有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和泥混在一起,成了黑乎乎的泥浆。我没忍住,喊了一声:“爹,你的手……”
他瞪了我一眼:“别嚷嚷,没那么娇贵。”他从衣服口袋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布条,在手上一缠,打了个结,然后又握住了铁锹的把手,继续往下铲。布条上的白色很快就被血洇得变了色。
我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我知道他的手本来就有口子,烧窑的时候煤灰和泥浆腐蚀性很强,手掌上早就裂了一道道血口子。现在又握着铁锹干活,手套都没有,皮肉跟铁锹把手摩擦来摩擦去,那得多疼啊。可是他不吭一声,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偶尔停下动作,把手往裤子上蹭一下,就又继续挖。疼吗?当然疼。但他不说。他不能再说穷了,不能再说没钱了,他要的是他儿子能当上工人能出人头地,为了这个,他把自己的皮肉都豁出去了。
我咬着牙也跟着他继续挖,一锹一锹地,碰到硬的地方就用劲猛铲。土里混着碎瓦片和碎砖块,有时候会卡住锹头,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挖开。我和我爹浑身上下全是土,脸上、头发上、耳朵里头都是,汗水把脸上的泥冲成一道一道的沟。我们从晚上九点多一直挖到凌晨三点多,整整挖了五个多钟头,终于把一个两米宽、三米长、一米深的地基挖了出来。干完活,我爹的腰都直不起来了,他半弯着身子站了好久,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喘着粗气,胸脯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脸色在灯光下蜡黄蜡黄的。
二大爷起床出来看了看,十分满意,当场给了我们一人十块钱。他把两张拾圆的票子递给我爹的时候,我爹的手抖得厉害,不是累的,是激动。他把钱接过去,对折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头的口袋里,用手掌按了又按。那是两张拾圆面值的人民币,被他的手汗浸得发潮,上面的墨迹有些模糊。他打着手电,一遍一遍地照着看,确认钱妥妥地是二十块,然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牵了一下,笑了。那个笑在煤油灯底下,很苦,但又很欣慰。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要亮了。东边的天上露出一小片灰白的颜色,村子里的公鸡开始打鸣了,先是几声稀稀拉拉的,然后叫成一片。我爹在院子的水缸里舀了瓢凉水洗了把脸,手上的伤口被凉水一激,他疼得倒吸了一口气,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洗完了脸,他点上旱烟,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边的亮光,喃喃地说了一句话。
“还有二百一十块。”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可我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我心口上。二十块钱有了,可是离三百块还远着呢。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剩下的二百一十块怎么办?我看着我爹坐在门槛上的背影——背微微驼着,肩膀往下垮,旱烟的烟雾绕过他的头顶,被清晨的风吹散了。那一刻,我心里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实在不行,这工人我不当了。
我把这个想法跟我爹说了。他一听,猛地回过头来,眼神很凶:“你说什么浑话呢!我拼了这条老命给你凑钱,你说不当就不当了?你没听那人说吗,进了厂子有了身份,将来能转正,就是一辈子吃公家饭的料。咱祖祖辈辈跟泥巴打交道,你这一辈要是能脱了这身泥巴,我柳大有死了也值了!”
我被他这阵势吓着了,没再说话。可是我爹嘴上说得硬气,我心里头知道,他也是没办法的。他坐在门槛上望着天,天越来越亮,他的眉头疙瘩也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到了第四天头上,也就是耿长河说的五天之限快要到跟前的时候,家里的气氛紧张得跟拉满了的弓弦一样。我爹这几天四处奔波,跑遍了所有的亲戚,把能找的理由都找了,把能托的关系都托了。他找了村里的李守田,找了镇上的表姑,托了一个在外头有活干的远房亲戚的家门,还去邻村找了他年轻时候一起学手艺的师兄。借来借去,除了那个夜里挣的二十块,他一共借到了四十五块钱。加上家里的七十块,总共一百三十多块,离三百块这个数还差着一多半。
一百多块,这已经是亲戚们的极限了。大家都知道我们家穷,谁也不敢多借给我们,怕我们还不上。那年头谁也穷,家家都没有余粮,能借给你几块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我爹每次借到一点点回来,都会很郑重地拿张烟纸记录下来,写上借款人的名字、借了多少、什么时候还。那张烟纸上的字歪歪扭扭,有的是画圈,有的是符号。他不识字,就用这种方式记账。我看着那张烟纸,上面的水渍和烟渍把纸浸得发黄卷边,就觉得心酸得很。
就在第四天下午,事情突然有了变化。那天中午我回到家里吃午饭,刚进门,就听到里头传来我嫂子的哭声,哭声很大,带着愤怒,压都压不住。我心头一紧,快步走进去,就看见嫂子站在堂屋当间,抱着孩子,眼睛通红,怒冲冲地对我爹吼:“你倒是说话啊!你把我的存折拿哪去了?你是不是偷了我的存折去取钱了?那是我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回娘家钱!”
我爹坐在椅子上,头低着,不吭声。他的脸色很难看,灰扑扑的透着黑,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犯了错的孩子被大人抓到一样。我娘站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拉着我嫂子的袖子劝:“你别嚷,你爹不是那种人,他不会偷你的钱的……”可是她的话一点用都没有,我嫂子的火气越烧越旺。
“我不管他是不是偷!反正我的存折找不到了!”我嫂子把声音扯得又尖又响,那小侄子吓得哇哇大哭,她也不管,只管冲我爹嚷嚷,“你想给你儿子找媳妇是不是?你想让他当工人是不是?那你也不能偷我的钱啊!我那钱是我娘给我陪嫁的,跟你们姓柳的可不相干!”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看了看我爹。我爹还是低着头,不说话,像一座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可是我看他的身子在微微发颤,肩膀抽动了一下。他不说话,不是因为他在忍耐,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心里头忽然咯噔一下了,难道我爹真的拿了嫂子的存折?
“嫂子,你别嚷了,有话好好说……”我上前一步想要劝架,话还没说完,我嫂子一甩手直接冲我来了:“你少给我说好听的!你们全家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外姓人!!!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嫁到你们柳家来了!!!穷得叮当响还要巴望着什么当工人,我看就是做梦!!!”
这话太难听了。我心里头火一窜一窜的,可理智告诉我不能跟她吵,不然更难收场。我娘在旁边眼泪掉下来了,一个劲说好话:“媳妇啊,你看在孩子的份上,别闹了,都是自家人……”
这时候我爹终于开口了。他站起来,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很稳:“存折是我拿的。”
这句话一出,堂屋里死静死静的。嫂子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要把我爹生吞了。她张了张嘴,那副神情又委屈又愤怒,鼻孔翕张着,呼吸声很重。
“不用急,听我说完。”我爹摆了摆手,脸色平静得有些反常,不像是偷了东西被抓包的人,反倒像是早就想过会有这一天。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以后里头放着嫂子的那个存折。农村信用社的存折,红色的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上面的烫金字有些模糊了。他把它放在桌上,捋平了角,又说:“里头是九十五块钱,我取的时候数得清清楚楚的。这九十五块,算我借你的,年底以前还你,一分不少。”
我嫂子一把抢过存折,翻开看了看,脸又红了。她指着存折上最后的取款记录,冲我爹喊道:“你都取了等于是用我的钱了!你有脸说借!!!我们还等着你拿什么还?你家烧砖一年到头才挣百来块钱,拿什么还?!我看你就是想赖掉!!”
“翠云!”我娘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了哭腔,“你怎么说话呢……都是一家人……”我娘伸手去拉她,被她一把甩开。
嫂子冷笑了一声,抱着孩子就往外走,走到门槛边撂下一句狠话:“什么一家人?谁跟你们是一家人?你们不要脸,我还要脸呢!我丑话说在前头,今年年底看不到这钱,我就回娘家去,再不进你柳家的门!”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哐当一声,院门在她身后狠狠地关上。
堂屋里又陷入了沉默。我爹还站在原地,低下头,看着桌子上那张存折的印记——存折被拿走了,留下了桌面上一道浅浅的痕迹,平时存折一直压在那里。他的肩膀耷拉着,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像被抽走了。我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他平时虽然沉默寡言,可是脊梁骨是直的,天大的事也压不弯他。可这会儿,我觉得他快垮了。
“爹,你怎么能拿她的存折呢?”我忍不住说出来,心里头又急又气又难受,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娘替我爹说话了——她擦了擦眼泪,低声地:“你嫂子那钱……其实是你爹放在她那里的。她嫁过来之前,我们凑的那份彩礼,有一部分就是给她自个儿存的。只不过存折用的是她的名。你爹也是没办法了,才去取出来的……他心里头不比你难受啊?你就别怪他了。”
我愣住了。原来那钱本来就是我们家的,我爹去取自己的钱供养儿子,到头来还要被媳妇骂成小偷。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滚下来顺着脸流到下巴,然后滴到地上。
我爹转过身,走到我面前,把那个布包塞进我手里,说:“这是加上我借的四十五块和家里的七十块,一共加起来是一百一十二块。加上那九十五块,是两百零七块。还差九十三块。”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事,而是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事。
他停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爹想好了——卖牛。咱家那头老黄牛,能卖些钱。”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那头老黄牛在我们家养了八年了。八年前我爹用一车粮食换了一头小牛犊,一把草一把料地把它喂大。八年了,那头牛是我们家最重要的劳动力,耕田、拉车、打场,啥活都靠它。每年春天耕田的时候,我爹赶着它在水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牛背上套着犁,拉得呼哧呼哧地喘气,我爹在后头扶着犁把,喊一声“吁”,牛就停下来;喊一声“驾”,牛就迈开步子往前走。那头牛认得我爹的声音,也认得我的声音。小时候我放了学去放牛,它就乖乖地跟在我后头,甩着尾巴赶苍蝇,时不时低下头啃两口路边的青草。它是一头畜生,但是在我们家,它是半个家庭成员。
现在要把它卖了,我爹心里该有多疼啊!可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犹豫,没有叹气,没有讲一句舍不得。他只是说:“咱家穷,没有别的能换钱的东西了。就这头牛还值几个钱。”他说得那么平静,好像卖的不是他养了八年的牛,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我攥着那个布包,手指紧扣在手心里头,手心里全是汗水。布包里除了钱之外,还有一张歪歪扭扭写着字的烟纸,上头是借钱的记录和名单。有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大概是已经还了的钱;有的旁边画了一条横线,大概是还没还的钱。我看着我爹,看着他苍老的脸和满手的伤口,喉咙里堵得说不出话。我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想说爹咱们别折腾了我不当这个工人了,可是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怎么都说不出来。最后我只说了两个字:“谢谢爹。”
我爹摆了摆手,转过身走到院子里去了。透过窗户,我看见他走到牛棚旁边,摸了摸那头老黄牛的头。那头牛抬起脑袋,用湿漉漉的鼻头拱了拱他的手心,发出一声低低的哞声,好像在问他干嘛。我爹拍了拍它的脑门,没说话。阳光照在他的后背和牛的头顶上,他的影子和牛的影子叠在一处,长长的映在地上。我不敢看这一幕,我怕自己哭出声来。
第五天,也就是最后一天了。要是今天再凑不够剩下的九十三块钱,那个工人名额就黄了。
天还没亮,我爹就把牛牵出来了。他把牛身上的毛刷得干干净净,还给它喂了满满一槽的麸皮和玉米,看着它吃。那头牛不知道自己要离开这个家了,吃得挺香,还时不时抬起头来看看我爹,眼神温驯老实。我娘站在厨房的门框旁边,背对着我们,我看到她的手背在脸上一抹一抹的,我知道她哭了。嫂子不在家,带着孩子回了娘家,院子里空落落的,只有鸡在角落里刨食吃。
我爹和我牵着牛,要去镇上的牲口市。说是牲口市,其实就是一个土坝子上每逢赶集的时候,农民牵着牛羊过来交易的地方。那天正好是集,我们去的时候,土坝子上已经响起了热闹的声音,有牛叫,有羊叫,还有人的吆喝声。太阳刚出山,坝子上已经有了十几头牲口,一个个膘肥体壮,皮毛油光锃亮,跟那些牲口一比,我们家这头老黄牛就显得瘦弱多了。它站在那儿,低着头,似乎对自己也缺乏自信。
我爹牵着牛站在集市的角落里,有人过来看,他就说:“买牛吧?这牛老实,啥活都能干。”他说的词很笨,但是眼神很真诚,他指着牛的牙齿给大家看,把牛的蹄子抬起来让大家检查蹄底有没有烂,指着牛的骨架给人说这牛骨架大,看着瘦是因为精心喂养没养肥,但只要养两天就能长膘,是干活的好料子。可是大多数人只是摇摇头,嫌牛岁数大了。也确实,八岁的老黄牛不算年轻了,买回去也不知道还能干几年活,只有几个人停下来问了问价。我爹一开始要价一百二十块,几个人一听就走了。他犹豫了一下,降到了一百块,又降到九十五块,后来咬死了九十五块,不能再少了。
快到中午了,牛还没卖出去。我爹为了省钱,连早饭都没吃,我知道他从昨晚就没怎么吃东西。我央求他去买个烧饼,他瞪了我一眼,说饿了可以在供销社买包饼干,牛要是卖不出去才是大事。我心里头又急又难受,不知道这个坎能不能过去。我站在牛旁边,看着人来人往的集市,心里头祈祷着赶紧来个买主吧,多低的价钱都行,只要能把钱凑够。
就在这时候,有人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我回头一看,是个熟人——他叫王红卫,是我中学同学,家住在镇上的,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在镇上农机站干临时工。他穿着件蓝色的工作服,看着挺精神的,跟在村里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他看着我一脸惊讶:“柳成林?怎么在这儿?来卖牛的?”
王红卫在镇上有工作,消息比较灵通。看到老同学,我心里头挺高兴的,就跟他聊了几句,把家里的事情说了个大概,说有人介绍能当工人,要交三百块押金,这不,还差着钱,卖牛呢。
王红卫听完了以后皱了皱眉,说:“你等会儿,你说那个人叫啥名字来着?”我说叫耿长河,县城建筑公司的,前几天路过我们村。王红卫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古怪,他慢慢地摇了摇头,轻声说:“县城建筑公司倒是有这么个公司,可是你说的这个耿长河,我好像没听过。最近镇上贴了告示,说最近有人冒充县建筑公司的人在乡下招工骗取押金。”他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而且,听说县建筑公司的合同工制度跟正式工人不一样,根本没有啥保证金转正的政策。”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脚底,手脚冰凉冰凉的。我看着王红卫,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人完全懵了。然后我像是被电了一下,突然想到一个主意:马上得去县城建筑公司问个明白,看看这钱到底该交不该交。我拉住王红卫的手,语无伦次地说:“能不能借你自行车用一下?我去县城,我要查清楚这个人到底在不在那儿。”
王红卫二话没说,把他的自行车推过来递给我。那是一辆二八大杠飞鸽自行车,擦得锃亮,他把钥匙拔下来塞到我的手心里。我跨上车子就要往县城蹬,他赶紧叫住我,从口袋里掏了五块钱塞给我,叫我拿着防身用。我顾不得客气,接过钱往怀里一揣,拼了命地往县城方向蹬去。背后听见我爹在喊,他好像也看到了这一幕,但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顾不上解释,人已经窜出去老远。
当时的柳河湾到县城,大概有四十多里石子路,中间有一段大上坡,骑到那里腿都得蹬断。自行车轮子在石子路上咯噔咯噔响,颠得骨头都快散架了,我拼命地蹬着脚蹬子,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可我心里头比风还乱,从最开始的满怀希望,到后来的绝望筹钱,再到现在的担心和疑问,这一切翻转得太快了,快得我根本反应不过来。
骑了一个多钟头,终于到了县城。老县城不大,只有三四条街,最大的一个十字路口算是县城的中心,十字路口一直往北走就是县政府,旁边的平房挂着好多牌子,其中一块牌子上写着“县建筑工程公司”。我把自行车支在公司门口,气喘吁吁地往里走。虽然说是县城建筑公司,听名字很气派,但实际上门脸小得很,就是一个大杂院,里面停着几辆老旧的卡车,旁边堆着些水泥和砖瓦。
我找到办公室,里头的墙上贴着一些表格和通知,桌子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老头,头发花白,看起来像是看门的或者是管后勤的。我进门就说:“师傅,我想打听一下,这个公司是不是在招合同工?有个叫耿长河的人,他说他是公司的……”
话没说完,那老头就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上下打量了我两眼,语气平淡地说:“你是第几个来问的了?”他伸出三个手指头:“你是第三个。耿长河不是我们公司的人,以前倒是来谈过业务,后来不跟他来往了。我们公司今年没招新合同工,也不收什么押金。小伙子,你别是被人骗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阵阵发黑。这就是事实,我被骗了的概率很大,我爹辛辛苦苦攒钱卖牛借债,到头来是个骗局?我的脑子虽然嗡嗡响,但我咬着牙没有倒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问:“那个耿长河……长啥样?是不是一个瘦高个?”
老头想了想,点点头:“高高的,瘦瘦的,脸上有道疤,在左边耳根子底下,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说话挺好听,外地口音……”
耳根子底下的疤!那天耿长河在窑上,我跟他说过几句话,他转头的时候我确实隐约看到过一道疤痕,就在左边耳根子下边,当时没太在意,现在老头点醒了,我立马想起来看见了。我浑身一激灵,觉得脊梁骨发凉。原来这个人真的是个骗子!
“有没有他的地址?我真得找到他,我们村里差点让他骗了三百块!”我急切地问。
老头摇摇头,说他也不知道耿长河住在哪儿,但提供了一条线索:耿长河经常在县城东边的老车站附近活动。那个地方是外来人口最多的地方,房租便宜,三教九流都有。
我跟老头道了谢,转身要走。他忽然叫住我,犹豫了一下,说:“小伙子,我看你也是个老实人,我跟你说句实话。耿长河这种人,滑得很,你别跟他硬来,不然吃亏的是自己。你找到他,让他把骗的钱还了就行,别闹大了,闹大了也未必有结果。”我默默地记住了他的话,说声谢,匆匆跑出去,跨上自行车赶紧往老车站方向骑。
县城东边的老车站,说是车站,其实早就不跑长途了,只剩下街边的一些小旅馆和小饭馆。那天下午我赶到的时候,街上人不多,一个卖烤红薯的老汉推着炉子在街角烤红薯,旁边一个摆地摊的妇女在卖针头线脑。我推着车子在街上来回走了几趟,心脏砰砰直跳,一个铺子一个铺子地看,眼光在各个门脸门口的人脸上描来描去。
终于,在一条窄巷子口子上,我看到了一个人。巷子尽头有个老式院门,院门左侧墙上挂着一个木板,上头用黑漆写着几个字,模糊得认不清。那个人站在院门前面跟另一个人说话,他背对着我,但我一眼就认出他来了——那个瘦高的身形,那个微微往前倾的站姿,还有那个夹在腋下的黑皮包。就是他!耿长河!
我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我把自行车往墙上一靠,顾不上锁,快步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服后领:“耿长河!”他转过身来,看到是我,脸色瞬间变了。那一瞬间他的表情我记得清清楚楚,是那种被人戳破了骗局之后的惊恐和恼怒。
“你——”他张口要说什么,可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死死地抓着他的领口,把他扯到墙根底下。“你是骗子!你为什么要骗我们?你知道我爹为了凑那三百块钱费了多少心吗?!他去借遍了所有亲戚,他把我嫂子的存折取出来闹出了家庭矛盾,他把我们家那头老牛牵到集上卖了,你这种人把我们家都毁了!!!”我嘴唇哆嗦着,声音越来越高,气得说不出话,眼睛烧得通红。
旁边几个人围了过来看热闹,耿长河的脸一下子就变红了,接着又白了下去。他想挣脱我的手,但我抓得死紧,他挣不开。这时候从院子门里头又走出来两个人围在我旁边,他们应该是耿长河的同伙——一个矮个子,一个戴着鸭舌帽。场面一下子变得有些紧张,我毕竟是一个人,他们有仨,我一看这阵势,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但心里的火气压倒了害怕,我继续揪着耿长河不放。
“这位小兄弟,有话好好说,别动手。”矮个子阴着脸凑过来,想把我的手掰开。我使劲一挣,没让他碰到。这时候耿长河深吸了一口气,对他摆了摆手,好像不想把事闹大。他看着我,眼神有点躲闪,随即叹了口气,说:“小兄弟,这次是我不对,我叫你声小兄弟你也别生气。那三百块钱我不是非要骗,我也有难处……”
又有一个人从巷子口探出头来看热闹,我死死盯着耿长河的眼睛:“我不管你有没有难处!你把我们家害惨了,你知不知道?!我爹养了八年的牛,今天牵到集上去卖了,卖了九十五块,就是为了凑你要的那三百块押金!你现在跟我说你也有难处?!”
旁边的人开始窃窃私语,耿长河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咬了咬牙,推开矮个子,压低声音说:“小兄弟,实话跟你说了吧,我确实是骗人的。但我骗的不是大钱,我跟你说——你要找的那个真骗子,不是我,我是负责拉人的。真正的主意是他出的,他姓张,住在省城,我就是个跑腿的。”
“你跑腿的也是骗子!”我叫道。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做出了一个出乎我意料的举动。他把黑皮包打开,从里头拿出一叠钱,数都没数,直接把一叠钱甩到我手上:“这是三百块,一分不少,拿去!就当没这回事。小兄弟,我看在你爹这么大年纪的分上,不忍心骗你们了。好了,咱俩两清了!拿着钱走人吧,别跟人说这事,不然对谁都不好。”
我攥着那三百块钱,手抖得不行。我本来以为要跟他打一架,或者要报公家处理,没想到他居然就这么轻易地把钱还回来了。就在我发愣的当儿,他和那两个同伙已经退进了院子门,眨眼就消失在了巷子深处。我追了两步,可是院门后面好几条岔路,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站在巷子里,半天没动弹。刚才那一幕像是我脑子里的一个幻觉,来也快,去也快,但手里的三百块钱是实实在在的。我数了数,三十张拾圆面值的人民币,有的比较新,有的已经磨旧了,上面压着蓝色的油印,总共三百块钱,一分不少。我慢慢地把钱揣到怀里,汗已经湿透了衣裳。扭头一看,围观的人还在,指指点点地议论着什么,我懒得理会,转身骑上自行车往回赶。
回去的路上,我骑得不快,脑子里头一团乱麻。原来耿长河是个骗子,这个结局让我意外,但又似乎在情理之中。我庆幸的是在交钱之前发现了真相,没让我爹的血汗钱打了水漂;可与此同时,我心里头又有一股说不出的失落。工人当不成了,那个遥远的希望破灭了。我以为能跳出农门,最后又被现实狠狠地摔回了原点。
回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了。土坝子上的集市散了,只剩地上丢着一堆堆的稻草、牛粪和扔掉的绳子头。我站在坝子上四处张望,找我爹的身影,但整个坝子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老头在收拾他卖镰刀锄头的摊子。
人呢?牛呢?我心里头一紧,连忙推着自行车往坝子边上的一个牲口棚走去。拐过棚子,一眼就看到我爹了。他一个人坐在柳树底下,旁边空空的,老黄牛不在他身边。他蹲在那儿,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脸朝着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透过柳枝的缝隙洒在他身上,脸上光影斑驳,显得他的轮廓特别硬,但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孤独。
我叫了一声“爹”,他抬起头来,眼睛有点红,好像是哭过,又好像是被风吹的。他看到我,愣怔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回来了?牛卖了,正好九十五块,钱我就交给你了。”他站起来,伸手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递给我。我看到他的手还在发抖。这个汉子,从来不在我面前掉眼泪的汉子,刚才我猜想他是掉了泪。
我把他的手推了回去:“爹,钱用不上了。”他愣了一下,好像没听懂我说什么。我从兜里掏出那一叠三百块钱,把整件事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从王红卫在集市上提醒我骗子的事,到我跑去县城建筑公司核实,再到在老车站堵住耿长河把钱要回来。说完了,我的喉咙发干,声音哑哑的。
我爹静静地听我说完,好半天没说话。然后他抬手摸了摸我的头——那双手还是那么粗糙,血口子上的布条还在,手掌摸在我脑袋上硌得生疼——然后他一把把我搂在怀里。这个拥抱来得突然,我甚至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牢牢箍住了。他的胸膛硬邦邦的,没几两肉,但是特别实在。我感觉他的身体在轻轻发颤,喉头咕隆了一声,好像在忍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他松开了我,抹了一把脸,又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只是一双深陷的眼睛里有水光的痕迹。他说:“走,回家。买几斤肉,今天咱们一家子吃顿好的。”
回家的路上,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土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麦苗才冒头,绿茸茸的一层铺满大地,一直铺到天边。我爹走在前面,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两斤猪肉,用稻草拴着,晃来晃去。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我脚下。他走路的姿势不像平时那么佝偻,步子有点轻快,我一瞬间觉得,他好像年轻了几岁似的。我知道他高兴啥。不是高兴钱没被骗走,是高兴他儿子没被骗走。钱可以再挣,牛可以再买,可是人要是掉了坑里,爬出来就不容易了。今天虽然没当成工人,可是也没掉进骗子的坑里,这个结果,对他来说已经算是最好的了。
但是高兴归高兴,三百块钱的事还没完。这三百块钱里头,有一百多块是借来的——借了亲戚的四十五块,借了大队的本钱,还有我爹不光彩地从嫂子那儿拿回来的九十五块。这些钱都是要还的。工人的梦碎了,但我家的债却并没有碎,它像一块大石头悬在头顶,一旦落下来,全家的日子就得砸个粉碎。我爹虽然没说,可是我心里头有数。
回到家以后,我爹把那三百块钱摊在桌子上,一张一张地捋平、摞好。那三十张票子铺了一小片桌面,在昏黄的灯泡底下,发出一种很沉的光。我把脸凑过去看,才发现这些钱并不完全一样——大部分是拾圆面值的人民币,但也有几张是伍圆面值的,那些伍圆票子脏了,有些发软,像是被人揉了很久的。
我爹把钱分成三摞。第一摞最大,一百三十五块,他说这是嫂子的九十五块和我们自己攒的四十块,该还的还,该退的退。第二摞,四十五块,是借亲戚们的钱。第三摞,剩下的九十五块,是卖牛的钱。
他把嫂子的存折和那九十五块钱放到一边,看了看存折上写的字,虽然不认得,但他记住了上面三处数字的形态。他叹了口气说:“翠云这事,是爹不好。当初不该拿她的钱。现在钱拿回来了,存折上的数字补上了,得给她送过去。”我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虽然那笔钱其实就是我们家自己的彩礼钱,但我嫂子闹成那样,把钱还给她,也算是让家里太平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娘带着钱,和我一起去了嫂子娘家。嫂子娘家在邻村,隔着三里地,路不长,但我娘走得特别慢,心事重重的样子。到了她家门口,我娘深吸一口气,喊了一声:“亲家母在家吗?”一个胖墩墩的妇人掀开门帘出来了,看到是我们,脸上的表情不好看,但还算客气,让我们进了院子。嫂子从里屋出来,怀里抱着小侄子,看到我和我娘,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就挂上了防备的神色。
我娘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里头是存折和九十五块钱。她把东西放在凳子上,说:“翠云,这是你的存折,还有里头的钱,一分不少,你收好。”她说话的时候很平静,像是没事发生一样,可是我注意到她的眼睛红红的。
嫂子愣住了。她显然没想到这钱还能要回来。她拿起布包,打开看了看存折上的数字和旁边的那叠钱,眼神变得很复杂。过了一会儿,她把钱往桌上一拍,头低下去了,声音发虚:“娘……我那天说的话……有点过头了……”她的态度软下来了。我看她的眼眶居然湿润了。
我娘笑了,那个笑很勉强:“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你跟大壮好好过日子就行了,你爹没偷你的钱,他就是太急了,为了老三的事,头发都要急白了。”我娘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嫂子低下头不做声了。她抱起小侄子,送我们出来。出了院子门,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槛上,抱着孩子看着我们,表情是我嫁过来这四年第一次看到的,那是一种愧疚、不安和不知道如何弥补的复杂脸色。我忽然发现,嫂子其实也是一个可怜人,嫁到我家这几年,跟着我们过穷日子,不管嘴上怎么不饶人,衣服上到处是旧补丁,她也从没真正离开过。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认真商量了以后的日子。我爹把李守田那个主意又重新提了出来——自己烧窑。那天吃过晚饭,没电,屋里点着煤油灯,黄黄的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影子在四面的土墙上来回晃动。我爹坐在以前常坐的那把木椅上,架着腿,手里的旱烟袋一明一灭。他说,卖牛的那九十多块钱,先不要动,该还亲戚的先还亲戚,剩下的拿出来一部分买煤。还有要张罗砖坯的,我可以自己动手干。趁天还没冷,再烧一窑砖。
我哥大壮想了想,说:“行,猪我让翠云看着,我跟你一起干。”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汉子,这回倒干脆。
我心里头也是这么想的。经历了这次差点被骗的事,我忽然明白了很多东西。天上不会掉馅饼,想要过好日子,得靠自己一砖一瓦地挣。我爹大半辈子都在窑上,对窑的火候有经验,这是我们家唯一能在短时间内挣到钱的本钱。我对我爹说,我也要学烧窑,以后结了婚,这也是撑起一个家养的起家的手艺。
我爹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然后又黯淡下去,他说:“烧一窑不容易,失败了就啥都没了。”我说失败了再来,年轻不怕失败,就怕坐等天上掉馅饼。我爹听完了,把烟袋从嘴里抽出来,沉默了一阵子,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说:“好。”
接下来按计划把我爹定下来的,开始准备。烧窑这事看着简单,其实工序很复杂。第一步要准备砖坯,得先挖土、和泥、摔坯、晾干。第二步是装窑,把晾干的砖坯按一定的顺序码进窑里头,码得不好,火力不均匀,一窑砖能废一半。第三步是烧窑,要连续烧七天以上,日夜添火,火候掌握不好,砖不是烧不透就是烧过头变形。第四步是出窑,把烧好的砖搬出来,码好,等着人来买。每一步都很吃力气,每一步也都有风险。但我爹说了:“咱现在没有别的路子可走,只能走这条路。”
那个冬天,我们一家人全泡在了窑上。嫂子也带着小侄子回来了,家里的气氛比过去好了很多。她虽然还是那个脾气,但我爹把钱还给她之后,她对家里长辈的态度明显变了,不再老是嫌我们家穷,有时还会主动帮忙做家务,对我爹我娘的脸色也和缓多了。
挖土是个力气活。土得从村东头的一个土坡上挖。那个土坡离窑有小半里路,土是黄黏土,黏性大,烧出来的砖结实不掉渣。我们早上五六点钟就起来,推着板车一趟一趟地运土。板车是木头轮子的,拉起来吱扭吱扭响,装满一车土少说有两百斤。我跟我哥轮流拉车,我爹在窑上指挥和挖土。挖土讲究技巧,不能乱挖,得先刮掉表层的黑土,底下两尺深的黄土才能用,而且沙多了不行,泥太细了也不行。我爹一铲一铲地铲,每一铲下去都有分寸,挖出来的土堆成堆,再用筛子筛一遍,把石头子子和草根挑出来。
和泥更费力气,用的是土办法。在地上挖一个大坑,把筛好的土倒进去,加水,然后光着脚踩——对,就是光着脚踩,一圈一圈地踩,把土和泥踩得匀匀的。那泥水冰凉刺骨,刚踩下去的时候脚底板跟被刀子割了一下似的,钻心疼。但踩了一会,脚就冻得没有知觉了,只剩下机械地踩踏。泥踩好了,用手抟成一个个砖坯,放在模子里压实,然后取出来,摆在太阳底下晾干。晾砖坯这个过程最怕下雨,一下雨就全泡汤了,全家的辛苦就白费了。秋季雨水倒是不多,但是霜重,早晚的湿气很重,砖坯子晾得慢,得比夏天多花一倍的时间才能干透。所以有一天傍晚,天阴沉沉的,西北边涌过来一大片乌云,我爹急得不行,把全家人包括小侄子都叫起来,拿塑料布把砖坯子全盖上,足足忙活了两个钟头。忙完以后,全家人又累又冷,坐在院子里喘着粗气,互相看看对方脸上沾着的泥巴,忽然都笑了。
这个冬天,我们弄了差不多有七八万块的砖坯。我爹说这些够烧一窑了。李守田很支持,大队给我们出了五十块钱的煤钱,剩下的我们自己贴。我爹跟镇上的煤站定了煤,从河北那边拉来的煤粉末,三块钱一百斤,价格已经是很便宜的了,但一次性买了三千斤的煤,把家里最后的积蓄掏空了。我爹拿着钱去买煤的时候手都在打颤,这真是一场赌博,赌的是我们一家人的运气。
筹备工作的那个时候,王干娘带着消息来了。我爹从来没放弃给我说媒的念头,他把之前的来龙去脉都跟王干娘说了,还说我们家现在没以前那么穷了,要是有人看上的话,可以过来相看相看。
王干娘跟一个叫赵淑芬的女子说上了话,赵家住在东岗村,离柳河湾有七八里地。王干娘把她家的情况全跟我说了。那姑娘的父亲叫赵石头,地地道道的庄稼人,为人老实。姑娘长相不算特别好看,但是很朴实,浓眉毛,圆圆的脸,身材中等,干活是一把好手。更主要的是,她家不图钱财,只求男方人好、勤快,有门手艺能养活人。这在这个年代,已经是非常难得的善良人家了。王干娘说,赵淑芬在她们村里是个出了名的懂事闺女,从不嫌贫爱富,对父母也孝顺,村里人都夸她,干起活来更是风风火火,不输给后生。
王干娘安排了一个见面的日子,定在十一月初六,在她自己家里。那天我特地穿上了我爹托人给我买的新衣裳,一件蓝咔叽布的褂子,还有一个红绒领夹,脚上穿了一双新的解放鞋。我爹说我精气神不错,又年轻,有希望。
见面的那天,天上飘着细雪花,不是很大,落在身上就化了,泥路上盖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踩上去软软的。我和我爹到了王干娘家里,赵家人已经先到了,是赵石头和他的女儿赵淑芬。赵淑芬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新新的,棉袄把她圆圆的脸衬得更加红扑扑的,看着健康、朴实,站在她父亲旁边打量我,眼睛里有点好奇。我朝她点了点头,她也回点了一下头,然后脸红了。
整个过程其实很短暂,大概不到半个时辰。大部分是我爹和赵石头在聊,王干娘在旁边附和。聊得还不错,说说我家干窑的事,也说说他们家种地的事。我跟赵淑芬单独到院子的另一头说了一会话。我问她读过书没,她说读到四年级,识几个字,够用了。她又问我的事,我说我念到高中,明年打算自己烧窑挣钱。她抬头看了看我,笑了一下,低头拿脚扒拉地上的雪。她说:“烧窑辛苦。”我说:“辛苦不算啥,能把日子过好就行。总不能一辈子受穷。”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也不怕辛苦。”
她就是那样一个姑娘,不大会说话,但是每一句都是实在话。那个画面我至今记得:雪越下越密,把她的头发都染白了,空气冷得说话都带白气,她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一棵长在雪地里的枣树。我们又聊了些家里的情况,聊了些嫁过去以后的日子,虽然很平淡也很简单,但我觉察到这是个踏实的人,不是那种一心奔彩礼的姑娘。
见完面之后,赵淑芬的父亲表示没有意见,愿意把她许给我,只不过彩礼上多少要有点意思。我爹明白规矩,客气地问他们彩礼多少,说咱家底子薄,能拿出来的不多。赵石头想了想,要了五百块钱。我爹回家以后想了很久,这五百块钱比起别的姑娘家七百八百的来说算是良心价了,说答应了。
可赵淑芬却跑到她父亲那里说,要劝父亲少要点,说对方家里正在烧窑,资金紧,拿不出太多钱,不如先少要一点,以后日子慢慢补。赵石头被姑娘缠得没法,最后降到了三百五十块,但条件是要他家出钱做一套家具,外加一台缝纫机。缝纫机是那个年代娶媳妇的大件,攒到一份陪嫁也是极有面子的。我爹于是拍板说定了,婚期就定在第二年秋天,等我们家烧完一窑砖有了收入,就风风光光地把媳妇娶进门。
1987年春天来得迟,一直到3月底,田边的柳树才吐出嫩芽子,黄黄绿绿的,一地都是新鲜的泥土气息。我们的砖窑也正式开工了。开工那天,我爹很郑重地摆了香案,拜窑神。窑神是个传说里的神,泥瓦匠和烧窑的都供奉他,我爹信这个,每年一窑开火的时候都要烧香,许个愿,保佑这窑砖平平安安地烧出来。他是照着规矩做的,先是在窑门前面摆了几样供品,算算也不敢花费太多,就是一碗馒头、一碟咸鱼和三个苹果,然后点上三根香,跪下去,双手合十盯住香,嘴里念念有词。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头也默念着:愿我们家平平安安,愿这窑砖顺顺利利。
装窑那天全家人全部到齐了。砖坯是多长时间的准备和力气干出来的,我爹很精细地把每一块砖坯都检查一遍,裂纹的不要,歪的不要,没干透的不要,他说装窑有讲究——底部要垫一层薄薄的石粉,中间一层要夹着煤饼,这样火力分布才会均匀。我和大壮站在窑里头,把砖坯按照我爹的指示,一块一块地垒起来。
装窑是一天就装完了,下午五点的时候正式开火。我爹是掌火师傅,火候由他来掌控。从第一天生火开始,窑顶上就涌起了浓浓的黑烟,远远看着像一条黑龙在天空里翻滚。那七天时间里,全家人分成三班倒,白天我和大壮守在窑门口,监视火焰的成色和燃料的消耗;晚上,我爹单独一人守在窑上,把整个夜晚熬成一块灰烬,熬得满眼红血丝。
窑上添火是个力气活,不停用铁棍捅火眼,然后搬梯子上下十几趟把煤饼子倒进窑顶的口子。一煤饼子下去,火舌从顶上的气眼窜出来有三尺高,差点烧了我的眉毛。那个炉火在夜里烧得通红,火光映在我爹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清晰可辨,仿佛是一张被时间和苦难腐蚀过的地图。
最危险的一次发生在烧窑的第四天晚上。轮到我守夜,深更半夜里我听见窑里头传来一声闷响。我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煤饼烧崩的声音,但接着又是一声,声音比刚才大,像是窑壁里头裂了什么。我慌了,赶紧把睡在旁边的我爹喊起来。他爬起身子,耳朵贴着窑壁听了一会儿,说了句“赶紧熄火”,三步并作两步把旁边的进风口用湿土堵上。我这才明白,是窑壁因为温度升得太快,出现了裂缝。还好处理及时,不然窑可能整个塌掉。那天夜里我们一直守到天亮,才敢重新点火。
七天七夜的烧窑结束后,窑还要再冷却三天三夜,才能开窑出砖。冷却的那个时间比烧窑更难熬,因为不知道烧没烧成功。我爹在窑外的棚子里支了张床,夜里也睡在那儿,片刻不离。有时候他睡不着,就绕着窑转圈,像是当父亲的守在产房外面,等着看看难产的孩子是死是活。
第三天太阳还没升起,东边刚泛鱼肚白,我们就准备开窑。窑门是用黄泥巴加草纤维封死的,我爹抄起一把大锤,使劲砸开。一股热浪从里面扑出来,还夹杂着煤烟味和泥土味,混在一起有点呛人。我们各自退后让热气散掉,等热气出来了,我爹拿了个手电筒,钻进窑里看。空气很安静,全家人围在窑门口,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过了好一阵子,他出来了。他脸上全是煤灰,黑得只剩下眼白,可是他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大声说:“成了!烧成了!这批砖颜色正,结实的很!”
那一瞬间,我们全家都长出了一口气。我娘更是当众抹了眼泪。我爹从里面搬出一块红砖,放在日光底下,拍拍砖面,声音脆绷绷的,整整齐齐,确实是好砖。我当时的心跳得很快,手心都热了,望着那块砖,满满都是希望。这块砖,就是我们家翻身的开始。
这一窑砖烧出来了,是五万两千多块,因为烧得精细,几乎没什么废品。售价比普通的要便宜一点点,主要是为了让外村的人多来买。第一批买家是李守田联系的,他当过大队干部,在外有点人缘,帮忙说合,隔壁村里打算盖房买砖的人就陆续来了。我们用小板车送货,一车拉五百块砖,来回三趟一天。说真的,搬砖是世上最枯燥无聊的活,五斤多一块砖,一天搬动几千块砖,胳膊抖得停不下来,晚上睡觉翻身都要侧着身子慢慢翻,后背上青紫一片。但心不苦,看到每个月都有现金进账,真是久旱逢甘霖,手心虽然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但眼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烧完这一窑算了下账,去掉本钱,我们挣了足足六百多块钱。当这一摞钱摆在我爹面前的时候,他那张被火烤得焦黄的脸皱成了一团,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用手捋着票子上的折角,反反复复数了好多遍,好像是数不够似的。那年夏天,我爹用这笔钱还清了所有的债务,还给嫂子重新添置了一床新被褥和一架缝纫机,嫂子感动得哭了一晚上。她说这辈子没指望过家里能买得起缝纫机,如今有了,她可以做些针线活到集上卖,为家里补贴。这一次她说话抽抽搭搭的,脸埋在掌心里,泪水从指缝里漏出来,我的小侄子在旁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懵懵懂懂地跟着哭。缝纫机运回来的那天还下了小雨,几个人小心地用塑料布盖好缝纫机,七手八脚地搬进屋里。翠云亲手擦干了面板上的雨滴,眼泪又掉下来了。
而我们家的老黄牛也赎了回来。是的,我爹卖牛之后,暗暗记下买主的信息,想等有钱了把它买回来。那买主也是本乡人,知道我们家这些年日子不好过,见老人家对牛感情深,二话没说转卖的价目也没多要,只把养他的草料钱收了,原价卖回。那天我在窑上干活,远远看见我爹牵着老黄牛踩在夕阳下,慢慢走来。老人和牛的影子印在黄土路上,亦步亦趋,分不出彼此。我放下手里的铁锹,跑过去牵牛,老黄牛看到我,喷了个响鼻,不停地用鼻头蹭我的胳膊。它瘦了些,肚皮上多了几条肋骨的印子,但眼睛还是那样湿漉漉的,温驯极了。我爹摸着牛头,话不多,只说:“以后再不卖你了。”
1987年,一年里头我们家接连烧了三窑砖。每一窑都成功,每一窑都让家里的日子好了几分。我们家也因此慢慢在村里有了些地位,之前没人看得起我们的那些人,现在也不时登门问个砖的价钱,嘴上客气不少。这就是人性,穷的时候,连狗都嫌你;一旦你手里头捏了能让人用得上的东西,人家立马换了一副嘴脸。
我们家翻盖旧房的过程也被提前到这一年。我爹做主,把住了几十年的土坯房拆掉,用自己烧的砖盖了三间大瓦房,那种青砖红瓦的房子在当时的农村已经够叫人眼馋的了,盖起来以后我们一举成了村里有头有脸的人家。我从一无所有的农家子弟,慢慢站直了腰板。
到了1987年秋天,我二十岁了。这一年的秋天没有1986年那么冷,空气里飘着桂花的香味,田里的稻子一片金黄,沉甸甸地垂着穗子。收完稻子,就到了我跟赵淑芬约定好结婚的日子。婚期定在农历九月二十六,我爹说这日子吉利,家里一年烧三窑砖都赶在秋天完工,也算是双喜临门。
定亲那天,我爹带着媒人王干娘去了赵淑芬家。赵石头和赵淑芬在家等着,他们家院子里头也收拾得利利索索的,鸡都赶进了笼子里。我爹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打开以后是三百五十块钱,摞得整整齐齐的。他把钱放在桌上,又掏出一张票子,是镇上家具店的一张凭证——一套大衣柜和一张梳妆台的订金条,价值五十块。最后,他拿出一张缝纫机票,飞人牌的,县城百货大楼的正式发票,一百二十块钱,原价买下,不收别人一张缝纫机票钱。
赵石头看着我爹摆出来的这些东西,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缝纫机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喃喃说道:“缝纫机票,是真的纯正缝纫机票……”他抬起头看着我爹,眼神里有一种比银钱更重的东西,那是一种尊重。他拍了拍我爹的肩膀,郑重地说:“我就这一个丫头,嫁到你们家,图的就是她不受苦不受气。你们家是凭力气富起来的,我看在心里,踏实。”
赵淑芬站在她爹身后,低着头,耳朵根子都红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碎花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辫尾扎着红头绳,看起来干净利落。我从侧面看着她,觉得她比上回见面的时候好看了。也许是因为人要出阁了,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喜气。
按照老规矩,定亲的当天,男方要在女方家吃一顿定亲饭。赵石头杀了一只老母鸡,赵淑芬亲自下厨,做了四样菜——一只炖鸡,一盘炒鸡蛋,一碗粉条炖肉,一碟酸白菜。那是我第一次吃她做的饭,说实话,手艺真不错,炖鸡放了山芋干,汤有点甜,蛋炒得嫩嫩的,粉条炖得透透的,白菜酸得恰到好处。我爹吃着吃着就笑了,凑到我耳朵边上说:“这媳妇好,能做饭,亏不了你。”
吃完饭,我送赵淑芬到院子里头,院子里的月季花开了,红的粉的,一蓬一蓬地开着。她站在花旁边,摘了一片叶子在手里搓,忽然跟我说:“你家的事,王干娘都跟我说了。你爹为了给你凑钱,吃了那么多苦,我就想,将来嫁到你们家,一定要孝敬你爹娘。”
我听了这话,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热乎乎的。我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受穷的。”
她摇摇头:“我不是怕受穷。人穷不可怕,只要人善就行。”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月季花的影子映在她瞳孔里,像一颗小小的心,“王干娘说,你家原来穷得叮当响,可是你爹从来没做过亏心事,再穷也不走歪路。好人会有好报的。”
我记得那一瞬间,秋风从院子里头吹过来,把桂花香气吹得很远很远。我站在她面前,突然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婚礼当天,天公作美,是个响晴响晴的天。村路上铺着黄泥巴,刚下过小雨,湿润的泥土发出一股甜味。我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朵红花,借了李守田家的拖拉机当婚车,拖拉机头上绑着红绸子,突突突地冒着黑烟,从柳河湾一直开到东岗村。到了岳父家门口,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蓝色的硝烟四处弥漫,火药味呛鼻子却又叫人觉得特别喜庆。
赵淑芬穿了一身大红色的新棉袄,头上盖着红盖头,哭得稀里哗啦的。哭嫁是咱那儿的风俗,新娘子出门前要哭一场,哭得越响,以后的日子就越顺。她爹赵石头把她送出门,老人家眼圈也红了,一个劲拉着她的手说“到了婆家要听话”,然后把她交到我的手里。
回来的路上,拖拉机开到半道,我掀开她的红盖头看了她一眼。她原来在盖头底下偷偷吃喜糖,嘴巴塞得鼓鼓的,看见我突然掀开盖头,吓得差点噎住,糖掉了一地。我笑得不行,她捶了我一拳,脸红到了脖子根。开拖拉机的师傅不知道后头发生了什么,只顾回头喊了一声:“别把新娘子弄哭了!”刚说完,赵淑芬笑出了声,笑声很好听,脆脆的,被拖拉机的声音冲散了,但那股子开心的劲儿却留在了车厢里。
婚礼办得很风光,请了全村的人吃席。我爹在院子里头支了八张桌子,菜虽然不多,但每一碗都实实在在的——猪肉炖粉条,红烧鱼,酥肉丸子,醋溜白菜,一桌八个菜,酒是供销社买的散装粮白酒,倒在大碗里,谁喝谁倒。我爹那天喝了不少,从没那么放开喝过。他站起身,红着脸,端着酒碗,扯着嗓子说:“感谢大家给我们柳家脸面,今天是我老三的大喜日子,敬大家一杯!”然后仰头灌下去,酒顺着嘴角淌下来,他放下碗,哈哈笑了几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大家纷纷举杯,连声说恭喜,院子里热闹非凡,东家的狗也混在人群中抢骨头吃,小孩子钻来钻去笑闹着。
那天晚上,客人都散了,月亮升得老高,洒得一院子都是银光。我爹坐在院子的磨盘上,点着旱烟,望着我们新房的窗户,窗纸上映着红蜡烛的光,一闪一闪的。我出来劝他早点休息,他拉住我的手,让我坐在他旁边。他把烟袋递给我,说:“尝一口?”
我接过去吸了一口,呛得眼泪直流。他笑了,笑完了又不笑了,望着天上的月亮,沉默了许久。过了好一会,他低声说:“老三,爹总算把你的事办了。你有媳妇了,以后就是大人了。”然后又加了一句:“你自己烧砖挣的钱,加上你哥这些年攒的,咱家总算不像从前那样让人瞧不起了。可是要记住,挣钱是为把日子过好,不是为了让人瞧得起。”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月光很亮,“你往后的日子,好好过。有啥困难,还有爹在。”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把烟袋还给他。我想说什么,可是嗓子眼堵得慌,说不出来。我们父子俩就这么坐在月光底下,月光把我们的脸照得发白,把磨盘上的老磨盘花纹照得分明,把院子里新盖的大瓦房的屋脊照成一条直线,硬朗有气度。
新婚之夜,我和赵淑芬坐在新房里。她头上戴着红盖头,我按照规矩要亲手揭下来。揭的时候手有点抖,盖头掀开,她的脸在新蜡烛光里浮出来,圆圆的,红红的,眼睛微微眯着,带着一点害羞的笑。
“我以后叫你淑芬吧。”我说。她点了点头,然后抬头打量了一圈我们的新房:“这房子比我家那边盖得还好。你们家的砖果然好。”我笑着说那是自然,这砖全是我亲手烧的。她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墙壁上的砖,好像想摸出我的手印来一样。然后她扭过头,目光亮闪闪地看着我,很认真地说:“把窑烧好,把我爹孝敬好。咱家钱不图多,够用就行。”
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结了婚以后,日子过得平平稳稳的,像村东头的那条河一样,不急不缓地流。赵淑芬是个能干的媳妇,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给全家人做饭,喂猪喂鸡,白天跟着我上窑,搬砖、推车她一点都不输给男的,晚上回来还给我娘捶背。我娘逢人就夸,说我们家娶了个好媳妇。嫂子起初还有些别别扭扭的,但日子久了,妯娌俩的关系也融洽了不少,两个人经常一起做针线活、说悄悄话。
1988年春天,我们家烧了开春的第一窑砖,这一窑不仅出得多,质量也格外好,附近两个公社的人都来订购。那一年我们家一共烧了四窑砖,加上我给生产队干泥瓦活的收入,到年底算了算,刨去成本和吃喝开销,手头头一回有了八百块余钱。八百块,那是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
那一年,赵淑芬怀孕了。我把她送到卫生院检查,医生确认了之后,我一路骑着自行车驮着她回家,脸上那个笑啊,怎么都绷不住。推开院门,我朝屋里大声喊:“爹,娘,大壮哥,淑芬怀上了!你们要抱孙子了!”
我爹我娘赶紧从堂屋里跑出来,我爹站在门槛上,咧开了嘴,脸上的皱纹像被风吹开的麦浪,从额头一直笑到下巴。他拉着我走到一边,拍拍我的肩膀,说:“这比赚了八百块钱还叫人高兴呢。”我娘和嫂子围着一个劲乐,问这问那,嘱咐注意事项,一家人在院子里笑成一团。
也是在那一年,我爹的精神头忽然没以前那么好了。以前烧窑的时候,他能连着守七个晚上,白天打个盹接着干。可那一年,他开始咳嗽,咳得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咳得脸都憋紫了。我们劝他去镇卫生院看看,他不去,说是窑上的煤烟呛的,呛了十几年了,咳两下就好了。我去镇上给他买了瓶止咳糖浆,他喝了两天说苦,就不喝了,丢在灶房的角落,瓶口敞开,落了一层灰。
我娘私下跟他唠叨,说你该去医院从头到脚查一查,他要强了一辈子,听不得这种话,把脸一沉,吼一句:“我没病跑医院闻消毒水作甚?”我娘就不敢劝了。有一次我看到他咳出了一口血痰,吓得不行,硬拉着他去了一趟镇卫生院。医生听了听肺里的声音,说不太好,建议到县医院拍个片子,做个正规诊断。我爹走到县医院门口,却不进去,说:“太花钱了,不值得。”我急了,说花钱就花钱,身体要紧,他就火了,吼了我一顿。他的语气倔强得毫无转圜余地,我只好闭嘴。他蹲在县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低低地喘着气,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自言自语:“你爹这命硬,能撑到孙子落地。”说完又站起身,往回走了。我看着他伛偻的背,心里头像压了块大石头,又沉又闷。
1989年春节前,正月十二,赵淑芬生了,是个大胖小子,六斤八两,哭得震天响。那天我爹在产房外头抽了一地烟头,产妇一推出来,他看了一眼孙子的脸脸,咧开嘴笑了。那是我这辈子见到他最后的一次笑。他当时躺在自己的躺椅上,抱着裹在红绸被子里的小孙子,轻声说:“老柳家……有后了。”
正月底,他的身子就不行了,咳嗽得下不了床,脸蜡黄蜡黄的,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送到县医院一查,已经是尘肺晚期了,伴随肺部感染。医生说长期在粉尘环境里干活,常年累月吸入煤灰和砖灰,肺早就坏透了,治不好了。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把我们全家都震懵了。我守在病床边上,握着他干柴棒似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爹反倒很平静,他躺在惨白的病床上,身体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眼皮抬起来都费劲。他拽了拽我的袖子,让我凑近些,然后费力地说:“别哭,爹能活到现在,够本了。三个孩子都讨了媳妇,你哥……你都有儿子了。”
他歇了一下,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得很微弱,然后接着说:“记住爹的话——窑上的火不能……不能熄……那是咱家的……”
话没说完,他的手就软了。
1989年正月还没过去,我爹就走了。下葬那天,丧事是按照老家的规矩办的。坟地选在村西头的乱葬岗子上,挨着我二姐的小坟。全家人被披麻戴孝地送到,村里的长辈念着祭文,一些亲戚低声抽泣着。坟墓合上土的那一刻,我跪在地上,膝盖深深陷进泥里,大声哭了出来。我的眼泪从脸上流下来,滴在新翻的黄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印。耳边是哀乐声、哭声和搬土的声音混乱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充满纸钱焚烧的气味。我的身体里就像空了一块,有什么东西被活生生挖走了,血还没来得及流出来,痛早就侵占了每一根骨头。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他。梦里的他还是那副模样,蹲在窑门旁边,手里端着搪瓷茶缸,抬起头来对我笑。有时候他的手上还缠着那块布条,血渍早就凝固了,在风里微微晃动。还有几次,我梦见他蹲在磨盘上,一个人对着月亮抽旱烟,火星一明一暗,和过去一模一样。每次醒来以后,枕头都是湿的。
父亲不在了,可他的遗志还得接着往下干。他没有带走的希望和责任,像窑上的火一样,不能熄。
我把我爹的骨灰安葬在那座砖窑的旁边,他说过他离不开窑。我在坟前种了两棵柏树,柏树长得慢,但是活得久。每年春天,我都要过去添一回新土,烧一回香,在坟前点上三根烟,一根根竖在土里,看着烟雾在风里散掉。坟头的土干了一年,被雨水冲掉一些,下一年再用手一抔一抔地补上,力道轻缓,像是小时候我爹拍我的肩膀。
生儿子以后,家里的生活有了新的盼头,也有了新的压力。多了一张吃饭的嘴,可是多了几十倍的希望。我和大壮继续在窑上忙活,每年的秋季烧一两窑砖。手艺越做越精,远近几个村子盖房子,第一想法就是来柳河湾找柳家买砖。他们不单是因为我们的砖质量好,更因为我爹在的那几年积累下了好口碑,一代传一代,接替了他的位子之后,我觉得不能把这块招牌砸了。我烧每一窑砖都格外小心,火候控制得比我爹还谨慎,出窑的砖每一块都方方正正、硬硬邦邦,敲上去当当响。
1990年夏天,我们家也添了新成员——大壮的媳妇翠云也生了个儿子,小名叫壮壮,浓眉大眼,哭起来嗓门比我家那个还大。家里一下子有了两个孩子,鸡飞狗跳的,但也热闹。嫂子那时候已经完全变了,以前是一肚子怨气的穷媳妇,现在是成天乐呵呵的,抱着两个娃在院子里头转圈。她对我爹的态度也变了,逢年过节上坟的时候,她比谁都虔诚,跪在坟前磕头磕得最响。有一年清明节,她烧完纸钱以后小声说:“爹,以前我不懂事,说了好多伤人心的话。现在日子好了,你在下头别怪我……”然后抹了一把眼泪。
1992年,我用攒了两年多的钱,把砖窑从大队手里承包了下来。承包窑的条子办得很顺利,李守田帮了不少忙,大队看在我们家这些年把窑经营得好的份上,给的条件很优惠。签完字的那天下午,我拿着承包合同,走到我爹的坟前,把那张纸摊在坟头前,说:“爹,咱家的窑,现在是咱自个儿的了。这都是你给的,我们柳家的根就不会断了。”
1994年,政策放开了,各种小企业小工厂冒了出来。我看准了机会,在我们公社牵头办了一个小型建筑队,从邻村招了七八个青壮年,农闲时候帮人盖房子。我既是泥瓦匠,又当包工头,带着一群人去十里八乡盖房子,一年下来也能多挣三四千块。赵淑芬在队里记账管钱,她识字不多,但是算账很精明,每笔工钱都记得明明白白。我的建筑队在附近出了名,活计实诚,不偷工减料,跟我爹烧砖的风格一脉相承。
1996年,儿子柳阳上小学了,背着我给他缝的碎布书包,蹦蹦跳跳地走在通往镇上小学的土路上。他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自己冲着凉水洗脸,然后呼噜呼噜喝一碗稀饭,朝我摆摆手:“爸,我上学去了!”看着他的小背影消失在路尽头,我就想起1986年那个秋天,我爹站在窑门口,看着我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样子。孩子比我有福,他不用像我那样起早贪黑走十里路去上学,也不用担心因为交不起学费被退学。
2000年之后,改革开放的红利慢慢渗透到我们这儿,镇上通了水泥路,村里拉上了照明线路,电视也从大队部搬到普通人家了。我们家的生活也一年比一年好,后来还盖了二层小洋楼,是仿照城里样式盖的,外头贴了白瓷砖,屋檐做了个微翘的造型,在当地算是头一户。落成那天,赵淑芬抚着白花花的贴瓷,感叹说:“你爹活着看见就好了。”我没吭声,心里头却翻江倒海。
2005年,给我爹迁了坟,迁到了村里统一规划的公共墓地。迁坟的时候,雇了工人把旧墓挖开。骨灰盒还完好,拾起来时,我看到盒子底的柏树根须密密麻麻彼此盘着,像是托着它一样。我把骨灰盒抱在怀里,轻轻的,一点都不重。可是我心里头觉得沉,这是一种悲伤的沉重,也是一种感恩的沉重。我把骨灰盒放进新的墓碑后面,在碑上刻了字:“慈父柳大有之墓”。碑后头刻了一行小字:“窑火不熄,家业长存”。那是我的主意,当年他在病榻上没说完的那句话,我替他刻在石头上了。
时间一年一年地过,我和大壮也都不年轻了,头发白了,背也开始往下塌了。砖窑后来关了,到2008年,国家整顿小砖窑,我们的土窑也在被淘汰之列。停窑那天,我最后烧了一窑砖。那一窑砖我没卖,留在了家里,砌了一个小花坛,绕着父亲的墓围了一圈矮墙。熄火的当晚,我在窑上坐了很久,想起1986年那个黄昏,想起那个瘦高个来借火,想起他说的那句话:“老哥,你这孩子说媒没有?”想起我爹为了三百块钱愁得睡不着的那些夜晚,想起他的手上缠着的血布条,想起他坐在月光底下默默抽烟的背影。那些事遥远得好像上辈子发生的,但又清晰得像是天亮以前做的一个梦。
有一次过年,本家一个十几岁的后生追着问我,说咱爷爷那时候真的卖过牛吗?我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有个存折、一张烟纸写的账单,还有几截已经断了的旱烟杆,摆在与一双破布鞋码在一处。
我说,这些事是真的,咱柳家的家业就是靠一只老牛、一双手和一座土窑从泥巴里刨出来的。你们现在日子好了,不要忘记脚下的根在哪里。老辈子人没啥值钱的东西传下来,传下来的只有两个精神:再穷也不要走歪路,再苦也不能亏了良心。
我孙子还小,听不懂这些,只顾拿着新买的玩具冲锋枪满屋子跑。但我养的儿子柳阳已经懂了。他坐在旁边,静静地听我说完,然后点了头。我儿子后来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是我们柳家第一个大学生。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带着他去给我爹上坟。我把通知书摊在坟前,替我爹看着上面的字,念给他听。然后我抬起头,望着天空,心里头默默说了一句:爹,你当年盼的,终于盼到了。
这就是我的故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村人的故事。我从穷得叮当响走到今天,走过了四十年。四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让一个人从意气风发走到华发苍苍,也足够让一个家庭的命运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现在回想起1986年那个秋天,一切好像都还历历在目——那座冒着黑烟的砖窑,那个借火的瘦高个,那个为了儿子豁出一切的父亲。
我常常想,如果那个黄昏,那个叫耿长河的人没有出现在窑上,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也许不会好到哪里去,也许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他骗了我,但也让我懂得了一个道理:这世上没有白走的路,也没有白吃的苦。有人拿绳子拉你一把,你知道了感恩;有人拿绳子绊你一跤,你也知道了清醒。真正宝贵的不是路是否平坦,而是当你回头看时,有一个人在那里陪你挑着担子,一步一步往前走,那个人用他一个满身泥水的背,给你撑起了整个天空。
那个瘦高个借走了一根火柴,却还回来了四十年的灯火。而我爹,用他一辈子的血汗,点燃了我们柳家的一口窑,也点燃了我心里头那盏永远不灭的灯。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