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高考记忆

我是1983年参加高考的，那年我十八岁。

我是1981年考入一所乡镇普通高中，学校离家二十多里地，每个星期天下午，我骑着自行车，驮着一袋馒头和一罐咸菜回到学校。这是我一个星期的干粮。母亲把咸菜切成细丝，用胡油炒制，装在罐头瓶里。

那时，学校的伙食很差，食堂每天供两顿饭，平时中午和晚上大多时候都是半斤面的馒头和烩土豆，土豆没有去皮，清汤寡水的菜汤上飘荡着一点点油星。同学们都是从家里带咸菜就饭

十二个同学住一个宿舍，一张木板搭架的大通铺，睡着十二个人，铺盖卷挨着铺盖卷，翻身都有点难。夏天宿舍像蒸笼，氤氲的热气中充斥着汗臭和脚臭味；冬天的宿舍冷得像冰窖，睡觉时为了保暖，两个同学合盖一床被子。

那时电力供应紧张，停电是家常便饭。每个同学都备有一盏煤油灯，那种用墨水瓶和牙膏铝箔做成的油灯。当晚自习停电或下晚自习后熄灯，几十盏煤油灯一齐点亮，教室里飘着淡淡蓝烟。晚自习回到宿舍后，鼻涕和痰都是黑色的。

临近考试的两个月，学校为毕业班开“绿灯”，教室在晚上十一点之前不停电，大多数同学们在晚上十一点之前没有睡觉的。

高考是七月，那年天气热得邪乎。

临考的前几天，我每天忙着复习，没时间回家。下午五点多，父亲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他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用报纸包着两个罐头瓶，下午锄完地后从二十里外的家里赶来。

“快考试了，给你送点钱和吃的。”父亲把网兜交给我，从上衣口袋里摸出十块钱说道。

我把网兜里的包装报纸去掉，一个罐头瓶装着肉末炒咸菜，另一个装着切得很薄冒着香味的肉片。

“就要考试了，二娃家杀了羊，你妈借了两斤肉，给你增加点营养。”父亲说完，看着我把钱放在衣服内贴身的小兜里，才放心地骑着自行车走了。

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突然想起朱自清的《背影》，那是作者离开南京到北京大学，父亲送他到浦口火车站，照料他上车，并替他买橘子的情形。作者脑海里印象最深刻的，是他父亲替他买橘子时在月台爬上攀下时的背影。

看着父亲骑着自行车，瘦瘦的，被夕阳拉出长长的身影，感觉到心里有点酸，眼睛有点涩。

理科考场设在县城一中，学校用大卡车把我们送到县城订好的旅馆中。当天下午班主任带着我们去一中看了考场。

第二天我早早起来，在旅馆中看了看文学常识，就来到了一中大门口。大门前用石灰粉画出一条白线，白线前写着“警戒线”。此时校门的铁栅门关闭着，只在铁栅门的右侧开着一个小门。几个带着标牌的工作人员站在小门两侧，查看考生的准考证。

我从上衣口袋中掏出折叠的准考证，工作人员摆摆手让我进入一中。

第一场考语文，卷子发下来时，我的手心全是汗，觉得有点抖。我把手在衣袖上蹭了蹭，长长吐了口气，把姓名、考号等写到试卷上后，心里平静下来。

作文题目是给材料作文，材料是一幅漫画，题目叫《这下面没有水，换个地方挖》。画上一个人挖了好几口井，都没挖到水，其实水就在下面不太深的地方。

我写的作文题目为《咬定青山不放松》。“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郑板桥咏竹的诗句，道出了成功的真谛 —— 恒心与坚持。然而，现实中的许多人，正如漫画中的挖井人，往往浅尝辄止，功败垂成。面对即将见水的深坑，却因缺乏耐心与毅力而放弃，徒留遗憾。这幅漫画正是对 “半途而废” 这一人生弱点的深刻讽喻……

考完最后一科，从考场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坐着学校的卡车回到学校后，第二天匆匆填报志愿后就骑车回了家。

回到家，母亲正在灶台前忙着。看见我进门，她头都没抬，就问了句：“考完了？”

“考完了。”当回答母亲问话时，心里空落落的，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吃饭吧。”就这三个字。没有问考得好不好，没有问能不能考上。不是不关心，是怕给我压力。她把所有的担心和期盼都藏在心里，用沉默表达最深的牵挂。

那个暑假，我帮着父母锄地，拔草，然后就是望眼欲穿的等待。每天最盼望的就是骑自行车送信的邮递员。

八月末的一天，看到邮递员骑着自行车又到了大队。我急匆匆地跑到大队时，我的一个亲戚正好从大队走出来，他看到我后，笑着扬了扬手中的一封信:“通知书来了。”

我接过信封，是一所师范专科学校的录取通知书。我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拆开。

回到家里，父母看到我手中的信，都走到我的旁边，我把信交给父亲，他翻转着信封看了一会，才问道：“考上了？”

“考上了。”

母亲转过身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好几个菜，还杀了一只鸡。一家人围在院子里吃晚饭，谁也不说太多的话，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一九八三年的那个夏天，我考上了师专。全班四十多个同学，考上大学的只有六个人。其他的同学，大多数又回校复读了，也有的出去打工，还有的当了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