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回老家,我真被惊到了!村里好多50多岁的人,早就彻底躺平了
国庆长假,我拖家带口回了趟苏北老家。说是“老家”,其实父母七八年前就搬来县城跟我住了,村里的老宅早就没人,屋顶上的瓦片碎了大半,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蒿草。这次回去,纯粹是因为二叔家的小儿子结婚,老爹念叨了好几次,说我不回去他在兄弟面前没面子。
我本来没抱什么期待。在我的印象里,老家的村子就是一个越来越空的壳子,年轻人在外面打工,孩子送到镇上或者县城读书,剩下的就是些七老八十的老人,守着几亩薄田和越来越破的房子,等死。这些年我回去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来去匆匆,连在村里走一圈的兴致都没有。
可这次不一样。
不是因为村子变好了,也不是因为村子变坏了,而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件让我震惊到说不出话的事——村里那些五十多岁的人,那些我从小叫叔叔伯伯、哥哥嫂子的中年人,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已经彻底躺平了。
我说的躺平,不是开玩笑,不是夸张,是真的躺平。不干活、不种地、不打工、不做生意,每天就是吃饭、睡觉、打牌、刷手机、串门聊天,有些人甚至连院子都懒得扫,门口堆的柴火垛倒了都不扶一下,就那么乱七八糟地摊在地上,像一堆被生活随手丢弃的废品。
我是从村口开始发现的。
那天下午,我把车停在二叔家门口,拎着大包小包往院子里走。二叔家在村子中间,从小学校门口那条水泥路往里走,经过六七户人家。下午两点多,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人后背发烫。这个时间点,在我的认知里,应该是秋收之后地里还有些零碎活儿要干的时节——花生要摘、玉米要晒、黄豆要打。可我一路走过去,看到的景象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第一户是老周家。老周今年五十六,以前是村里有名的勤快人,种十几亩地,还养了两头母猪,天不亮就起来干活,晚上九点多还在地里。我小时候经常看到他扛着锄头从我家门口过,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全是泥。现在我走到他家门口,院门半敞着,老周穿着一件起了满身球的灰色秋衣,歪在一张藤椅上,旁边的小凳子上放着一台收音机,里面咿咿呀呀地唱着扬剧。他的脚边蹲着一只橘猫,人和猫都在打盹,嘴角都挂着一丝不知道是口水还是什么的东西。
院子里晒着两床被子,被面上的牡丹花图案已经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农活的痕迹——没有花生,没有玉米,没有黄豆,连一把靠在墙根的铁锹都没有。墙角的鸡笼是空的,鸡屎干了很久,灰白色的一层,也没人扫。
第二户是小军哥家。小军哥比我大六岁,今年五十二,以前在无锡的工地搬砖,干了二十多年。我路过的时候,他正坐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面前摆了一张折叠桌,桌上有一碟花生米、一盘猪头肉、一瓶白酒。他对面坐着村里的老孙头,两个人酒杯碰得叮当响,小军哥脸红得像关公,说话舌头都大了。旁边的地上已经躺了好几个空酒瓶,金六福的,五十二度。
“哟,这不是那谁家的老大吗?”小军哥眯着眼睛认出了我,舌头打着结,“回来啦?来,整一个!”
我说不喝了,开车回来的。他嗤了一声,把酒杯往我面前推了推:“开啥车啊,又不是开飞机,整一个怕啥?我跟你说,人活一辈子,啥都是假的,就这杯里的是真的。你整不整?不整就是不给你军哥面子。”
我看了看他那张桌子,又看了看他背后的院子。院子里停着一辆摩托车,落满了灰,轮胎都瘪了。靠墙的地方码着几袋水泥,袋子破了,水泥漏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结成硬块,看样子放了至少一两年。地上散落着啤酒瓶盖、烟头、瓜子壳,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军哥现在不出去打工了?”我试探着问了一句。
“打什么工?”他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五十多岁的人了,谁还要?工地嫌老,厂子嫌慢,保安嫌没文化。我跟你讲,我在无锡干了二十年,他妈的最后走的时候人家还说我是外来务工人员,外来务工人员!二十年啊,连个‘员工’都不配叫。”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嘻嘻的,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笑话,可那笑容里藏着的东西让我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我没好意思再问,说了几句客套话就继续往前走。
第三户、第四户、第五户……一路看下来,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张大年五十四岁,以前在村里的砖瓦厂干了半辈子,砖瓦厂倒闭之后去上海做了几年保安,去年回来了,现在每天的生活就是早上起来去村口的小卖部门口坐着,坐到中午回家吃个饭,下午继续坐着,坐到天黑回家睡觉。李翠花五十一岁,以前在镇上的服装厂踩缝纫机,眼睛花了踩不了线了,回到村里什么也不干,每天最大的事就是给在苏州打工的儿子打电话。老王头五十八岁,两个孩子都在城里安了家,他一个人住在三间大瓦房里,房前屋后长满了草,他也不除,说“除了又长,费那劲干啥”。
我站在二叔家门口,看着这条我从小走到大的村路,忽然觉得陌生极了。
在我的记忆里,这条路上的人不是这样的。
九十年代的时候,这条路从早上四点多就开始有人。天还没亮,就能听到板车轱辘碾过水泥路面的声音,“咕噜噜、咕噜噜”,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那是去镇上卖菜的人,三轮车上堆着小山一样的青菜、萝卜、大葱,上面盖着一层湿麻袋,防止菜被风吹蔫了。接着是去工地打工的人,骑着自行车或者摩托车,后座上绑着工具箱,叮叮当当响一路。然后是去地里干活的人,扛着锄头、挑着粪桶、背着喷雾器,裤腿上面全是露水。
那时候的村里人,没有谁是闲着的。从二十岁干到六十岁,甚至七十多岁还下地的老人也不少见。我记得隔壁的孙大爷七十三了还上山砍柴,砍了一辈子,砍不动了就坐在山脚下歇一会儿,抽根烟接着砍。我爹说,农村人就是这样,生下来就是干活的,一直干到干不动为止。
可现在我看到的,完全不是同一个村子。
二婶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炖了一锅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二叔在院子里杀鸡,菜刀磨得锃亮,一刀下去,鸡血喷在搪瓷盆里,鸡在地上扑腾了几下就不动了。我搬了张小凳子坐在院子里,把一路上的见闻跟二叔说了。
二叔蹲在地上拔鸡毛,头都没抬:“你说的那些人啊,正常。现在村里五十来岁的,基本都这样。你不也看到了吗?”
“我就是看到了才觉得奇怪。”我说,“他们都不干活了,那怎么过活?吃什么?花什么?”
二叔把手里的鸡翻了个面,烫过的鸡皮黄澄澄的,冒着热气。“各家有各家的法子。像小军,在无锡干了二十年,攒了十来万块钱。回来花着呗,花完再说。老周家闺女在苏州当护士,每个月给他打一千块钱。李翠花老公还在工地上干,她一个人在家不干活也饿不死。张大年没存下什么钱,但他那三亩地承包给别人种葡萄了,一年给个几千块,他自己再弄个低保,凑合过呗。”
“低保?”
“对啊,现在村里五十多的办低保的一抓一大把。”二叔把鸡头剁下来扔进垃圾桶,“这两年上面政策松了,变通的办法也多。我跟你讲,现在村里就有代写申请的中介,三百块钱全包,帮你把材料弄好,往上一送,等着批就行了。一个月几百块钱,不多,但够活了。”
我听得目瞪口呆。在我的认知里,低保是给那些真正丧失劳动能力、没儿没女没人管的人准备的。五十多岁的壮年劳动力去办低保,这在我的想象里完全是不可能的。可二叔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他们就这样……天天闲着?”我还是不太敢信。
“闲着咋了?”二叔终于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古怪,“你问问你自己,你要是攒了点钱,也不愁吃不愁喝,你愿意天天在地里刨土?”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又觉得没啥可说的。
二叔继续拔鸡毛,语速不快不慢,像是想了很久才跟我说这些话:“国强,我跟你说个事你别不爱听。你在城里待了二十年了,你觉得城里人五十多岁在干啥?坐办公室的等着退休,当干部的退居二线,做生意的交给儿女,没本事的也找个清闲活儿干干。你见过哪个城里人五十多岁了还跟牛一样干活?农村人不是人?”
我愣了一下。
“农村人年轻时候出去打工,一天干十几个小时,在工地上搬水泥,在工厂里拧螺丝,在码头上扛包,干到五十岁浑身是病。腰疼的腿疼的,高血压糖尿病的,哪个人身上没几样毛病?你让他再干,他拿什么干?”二叔把拔干净毛的鸡拎起来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再说了,他也干不动了。工地不要,厂子不要,自己种地吧,粮食又不值钱。一斤稻子一块零五分,你算算一亩地能挣多少钱?”
我说不出话。
二叔把鸡放到案板上,开始开膛破肚。“国强,我问你,你在城里一个月挣多少钱?”
我说大概万把块。
“万把块?那你在城里也算不上多好的日子。”二叔一边掏鸡内脏一边说,“但你知道村里出去打工的那些年轻人,一个月挣多少?三四千,四五千,六七千就算高的了。你让他们干到五十岁,攒下什么了?老家盖了栋小楼,手里存了十来万块钱,身体搞垮了,没了。”
“十来万块钱能干吗?你说能干吗?买不起城里的房养不起老,回村种地又种不出花来。不躺平还能咋办?”二叔把鸡肝鸡心掏出来放在一个小碗里,语气忽然低了下去,“我今年五十五了,你二婶五十二。你在城里过得好了,我们高兴。但我们自己是怎么回事,我们自己清楚。”
那天晚上我吃了二叔家的红烧肉,又喝了二婶炖的鸡汤,和二叔喝了两杯酒,聊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有些事我记得,有些事我不记得了,但二叔记得。他说我小时候特别能吃,一顿能吃三碗米饭,把一大家子人都吃怕了。他说有一次我跟二婶去赶集,我非要吃糖葫芦,二婶兜里只剩两毛钱,买了糖葫芦就没钱坐车了,她硬是背着我走了八里路回家。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可白天的那个疑问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我趁着酒意,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二叔,那你说,他们以后怎么办?现在五十多可以躺,六十多呢?七十多呢?钱花完了怎么办?生病了怎么办?”
二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沉默了很久。堂屋的灯是老式的白炽灯,瓦数不大,照得整个屋子昏黄昏黄的,像蒙了一层旧报纸。二婶在灶房里洗碗,水声哗啦哗啦的,偶尔夹着瓷碗相碰的叮当声。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呗。”二叔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轻松,那轻松不是真正的轻松,更像是走投无路之后的一种破罐子破摔,“我们这代人啊,年轻时候想着‘先苦后甜’,咬着牙干,想着老了就好了。可现在老了,也没看到甜在哪里。那就……不苦了吧。能躺一天是一天,能乐一天是一天。你说对不对?”
我看着二叔,那张黝黑的、被岁月刻出深深沟壑的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他在笑,但我从那笑容里读到的不是快乐,而是一种漫长的、无声的、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认命。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一个人在村里转了一圈。
秋天的早晨已经有了很重的凉意,露水打湿了路边的草叶,空气里有一股庄稼秸秆腐烂发酵的气味,混着炊烟和狗粪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很熟悉,是那种会让人鼻子一酸的气味。
五点多钟,天刚蒙蒙亮。按照我小时候的记忆,这时候村里应该已经热闹起来了。牛叫声、鸡叫声、狗叫声、猪叫声,还有人们说话的声音、走路的声音、关门开门的声音、扁担吱呀吱呀的声音,汇成一条不大不小的河流,从村头流到村尾,每天早上准时准点地响起来。
可现在,这条村路安安静静的。
路上没有板车,没有自行车,没有扛着锄头的人,没有挑着粪桶的人。偶尔有一两只瘦骨嶙峋的土狗从巷子里窜出来,看见人就夹着尾巴跑了。几家早起的人的窗户里透出电视机的蓝光,一闪一闪的,大概是睡不着在看早间新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冷,那清冷不是秋天早晨的凉意,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荒芜,像一口枯了很久的老井,往里面扔什么都听不到回响。
我走到村口的小卖部门口,门已经开了。小卖部是村里老马家开的,老马今年六十二,是村里为数不多还在“折腾”的人。他的小卖部卖些烟酒杂货,顺带也成了村里人聚堆打牌的地方。门口摆着三四张塑料凳子,已经有人在那坐着了。
是老周。
他今天换了一件藏青色的夹克衫,头发用梳子蘸着水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些。他面前摆着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正低着头慢悠悠地吃。看见我走过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哟,是国强吧?听说你回来了,怎么也不过来坐坐?”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他又去给我要了一碗豆浆。
“周叔,这两年身子骨还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好先问个好的。
“好啥好啊,腰不行了,阴天下雨就疼。胃也不行,吃凉的就不舒服。”他倒是痛快,端起豆浆灌了一大口,“你爸在城里还好吧?”
“挺好的,就是膝盖不好,走路不方便。”
“那就对了,老了都这样。”老周把油条撕成小块泡进豆浆里,“你爸比我大几岁,六十二了吧?也快到享福的年纪了。”
我说:“享什么福啊,天天在家闲着,闲得都快长出蘑菇了。”
老周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但笑意却很浓,浓到让我有些不安。他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豆浆泡,“闲就闲呗,人这一辈子,忙的时候觉得闲了好,闲的时候又觉得忙了好。你爸那个岁数,该干的都干了,该养的也养了,剩下的日子,怎么舒坦怎么来呗。”
我想起昨晚二叔说的那些话,憋了一夜的话终于忍不住了:“周叔,我昨天从你家门口过,看你院子里也没种什么东西,去年种的那几块地呢?”
“不种了。”老周把最后一块油条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前年就不种了。种地不挣钱,还累得要死。我把地承包给老孙家了,一年给我千把块钱,够我吃喝了。”
“那你就……”
“我就躺了呗。”老周接过我的话,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你不用不好意思说,这词我知道。我闺女在苏州就这么说我,说我躺平了,摆烂了,不思进取了。我说闺女啊,你爸我年轻的时候一天干十四五个小时,进过砖瓦窑,下过工地,修过高速,扛过水泥,我这辈子出的力流的汗,不比你这辈子喝过的咖啡少。我现在老了,干不动了,就想歇歇,咋了?犯法了?”
我被他这一通话说得哑口无言。
老周抹了抹嘴,把空碗往桌上一推,从兜里摸出一包红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从他鼻孔里冒出来,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缓缓散开。“国强,我跟你说,你别觉得我们这些人没出息。你想想看,我这辈子,十六岁开始干活,干到五十二岁。三十六年。我种过地、烧过砖、砌过墙、铺过路、扫过大街、看过大门。我挣的钱,盖了这栋楼,把我闺女供到大学毕业,给她在苏州凑了个首付。你说,我还有什么对不起谁的吗?”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眼眶都咳红了。分不清是被烟呛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没有了。”他自己回答了那个问题,“谁都不欠。现在我闺女嫁了人,有了自己的日子。我一个人,有房住,有饭吃,过年过节闺女给点钱,村里再给点补贴,够了。还要我怎样?六十岁的人,你还让我像三十岁那样拼命?我这条命不值那个钱。”
他说完站起来,把烟头在鞋底上掐灭,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走,我再让老马给你盛碗豆浆。”
我看着老周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佝偻的、微胖的、走路有点跛的五十多岁的老头,身上有一种我说不清的力量。那力量不是拼搏的、向上的、热气腾腾的,而是一种相反的、往下的、像树根一样扎进泥土里的东西。它不声不响,不争不抢,就那样稳稳地坐在那里,像村口那棵老槐树,风来了就摇一摇叶子,雨来了就接一捧雨水,太阳出来了就在树荫下打个盹。
它也不叫活着,就叫没死。
我端着第二碗豆浆,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看着这个村子慢慢醒来。六点多,太阳从东边的树梢后面探出头来,把第一缕光照在对面那户人家的水泥围墙上。围墙刷了一层白色的石灰,已经斑斑驳驳的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底子。几只麻雀落在围墙上面,叽叽喳喳地吵着什么。远处传来电动车的马达声,大概是去镇上买菜的,声音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村子的另一头。
陆续又有几个人来小卖部了。张大年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提着一个搪瓷缸子,跟老马要了二两散装白酒,就着几块豆腐干喝了。李翠花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睡衣——对,就是那种在城里只有睡觉才穿的睡衣——踩着棉拖鞋,过来买了两包方便面和一袋榨菜。她的头发用鲨鱼夹随便夹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妆饰,皮肤暗黄,眼袋很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至少五六岁。
他们看到我都打了招呼,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三三两两坐下来,打牌的打牌,聊天的聊天。聊的内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基本上就是谁家的孩子又换了工作、谁家又在城里买了房、谁家的老人又住院了、镇上猪肉又涨价了。偶尔有一句没一句地抱怨两句生活,但那种抱怨听起来也不像是真的在抱怨,更像是聊天的一个引子,类似于“今天的天气不错”或者“吃了没”。
我坐在那里,听着他们说话,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错位感。在我生活的那个城市里,五十多岁的人是怎样的?我单位的张处长五十四岁,每天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开车四十分钟到单位,开不完的会、批不完的文件、应酬不完的酒局,永远在说“再过几年退休了就好了”。楼下的王阿姨五十六岁,每天早上去公园跳广场舞,下午去老年大学学书法,周末还要约着姐妹去周边的农家乐,朋友圈发得比年轻人还勤快。就连对门那个老李头,六十二了还在给人当顾问,一个月跑好几个城市,说是闲不住,闲下来就要生病。
可在这个村子里,五十多岁的人生好像提前按下了暂停键。不,不只是暂停,更像是直接快进到了结局——省去了中间所有的过程,直接进入了“养老”模式。三十多岁的时候拼命打工挣钱,四十多岁的时候还在拼命,到了五十多岁,“咔嚓”一声,戛然而止。
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种现象。
说他们懒散?可他们年轻的时候流的汗不比我少。说他们短视?可他们确实已经干不动了,这不是态度问题,是身体问题。说他们可悲?可他们自己看起来并没有觉得有多可悲,反而有种奇怪的坦然,好像终于想通了什么了不得的道理。
或者,他们并不是想通了什么,而是什么都不想了。不想了,也就是想通了。
临回县城之前,我又去找了一趟二叔。
二叔在村后面的鱼塘边坐着,手里拿着鱼竿,面前的塑料桶里已经有三四条巴掌大的鲫鱼了。秋风吹过来,鱼塘的水面泛起细密的波纹,把远处那排白杨树的倒影揉碎成一团模糊的青绿色。二叔眯着眼睛看着水面,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专注还是放空。
“二叔。”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的马扎上坐下来。
“嗯。”
“你说这些人,以后怎么办啊?”
二叔没看我,眼睛还是盯着水面上的浮漂。“哪个以后?”
“十年以后,二十年以后。钱花完了,身体更差了,不能动了,怎么办?”
二叔沉默了很久。鱼漂动了一下,他没拉。又动了一下,还是没拉。等鱼漂第二次沉下去又浮上来的时候,他才慢悠悠地把竿子提起来,钩上的蚯蚓已经被吃掉了大半,鱼没上钩。
他重新上了鱼饵,把线甩出去,鱼漂在离岸边三四米的地方稳住了。
“国强,”二叔终于开了口,“你觉得你有以后吗?”
我愣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你觉得你以后的养老,一定比你二叔我强?”二叔转过头来看着我,那双被太阳晒得眯起来的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光,“你有房吗?有车吗?有存款吗?孩子上学的钱准备好了没有?你自己老了以后退休金够不够花?你媳妇身体怎么样?你爸妈在城里住得惯不惯?这些你都想过没有?”
我被问住了。
“你一个月万把块,听着不少,但在城里那是什么日子?房贷、车贷、孩子的补习班、物业费、水电费、交通费、应酬费,月底还剩多少?你比我好多少?”二叔把鱼竿架在支架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你二叔我这个人,没什么文化,没什么本事,但我看事情还算准。你们城里那些人,看着光鲜,其实大多数人跟我们也差不多。我们是没力气折腾了,直接躺了。你们是有力气折腾,但折腾来折腾去,最后能怎样?比我强多少?”
我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鱼漂猛地沉了下去。二叔眼疾手快,一把提起鱼竿,鱼线绷得紧紧的,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那是一条不小的鲫鱼,半斤多,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二叔把鱼摘下来放进塑料桶里,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你看,”他说,“日子还是要过的。鱼还是要钓的。有鱼就吃鱼,没鱼就喝粥。甭想那么多,想多了也没用。”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那些城里人的烦恼,跟我这些乡下人的烦恼,其实换个角度看,都是差不多的东西。”
回县城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二叔最后说的那句话。
车窗外面的风景从田野变成小镇,从小镇变成县城,路灯越来越密,楼房越来越高,行人和车辆越来越多。我老婆坐在副驾驶上看手机,儿子在后座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挂着一点点口水。车载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忽然想起这次回老家的见闻,想起老周、小军哥、李翠花、张大年,想起他们躺平的姿态,想起他们打牌吹牛喝小酒的样子,想起他们脸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坦然。我一直在想的是“他们以后怎么办”,可二叔问我的那句“你的以后就一定比他们好”像一根针一样扎在我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我以后怎么办?
五十五岁的时候,我还能像现在这样每天开车上下班、对着电脑画图、开会写报告、讨好领导应付客户吗?五十五岁的时候,我在公司里还算不算“人才”?会不会像小军哥那样,被一句“年龄大了”就打发了?五十五岁的时候,我还有力气折腾吗?我攒下的那点钱,够不够我从五十岁躺到八十岁?
如果有一天,我也被生活和时代一起“优化”了,我也会像他们一样,躺平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这次回老家,我真的被惊到了。不是被那些躺平的人惊到的,而是被我从来没想过的那个问题惊到的——
原来五十多岁就躺平,不是什么天方夜谭。
原来没有谁是铁打的,谁都会老,谁都会被嫌弃,谁都会有干不动的那一天。
原来我和那些在村口打牌喝酒的人之间,差的可能不是能力,不是选择,甚至不是运气,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
迟早。
车里,儿子翻了个身,含混地喊了一声“爸爸”,又沉沉睡去。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张小脸安安静静的,什么烦恼都没有。我忽然觉得,也许我不该想这么多,也许日子就是这样的——有人醒着,有人睡着,有人站着,有人躺着,大家挤在同一个时代里,各自想办法活下去。
至于活得好不好,那是另一个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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