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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看我批改作业
母亲今年八十多岁了。可在我心里,她顶多七十——不,六十多。想想在家排行老三的我也年过五十了,母亲这般年纪,还有什么好诧异的,许是母亲的年轻态让我忽略了实际年龄的存在吧。
此刻是2026年5月9日晚上10点37分。我刚从外面回家,本想在五一假期就为母亲写一篇文的,因为这事儿那事儿耽搁了。嗐,干脆不写了……别人也不知道我的念头,写了也没人看……不如直接洗洗睡觉,明天上午回家给母亲塞个红包,不就行了吗?
难道写母亲,仅仅是让别人读吗?
想了想,我没有去洗澡。坐到电脑前,还是决定写一写,总觉得这是我今天晚上必须完成的一项“作业”。
母亲显得很年轻。记得我上中学时和她走在一起,常有人指着我对母亲感慨:“他是你小儿子?说你是他姐我也信!”每次听到这样的错位夸赞,我都特别自豪——为母亲的年轻而自豪。
母亲年轻是因为心态好。哪怕生病住院,她也自我感觉良好。那年母亲在徐州住院,她悄悄对陪在身边的二哥说:“联合(我二哥的小名),你看,他们多重,我多轻……”挂完水,她会给病友们唱歌,把玩笑开到旁人笑完、吃完饭、忍不住闭上眼睡觉。
母亲年轻是因为爱好广泛。这几年,母亲喜欢上了绘画。她画的牡丹挺好看,围着牡丹飞的小蜜蜂,被她画得像坦克一样齐整。她迷上了拉二胡,前院的小孩曾经在夏夜里打开窗户恳求:“奶奶,你能别拉了吧……奶奶,你能别拉了吧……”母亲尤爱跳广场舞,每次回来晚了,哼着小曲进家门,总要惹得父亲冲她吼上一阵。
母亲年轻还因为她的“孤离式审美”——除了对自己的孩子好,对其他人,好像就那么回事儿。她直言快语,经常不分场合地善谈健谈,毫不顾忌别人的切身感受,常常让家人们一筹莫展。父亲说母亲“不会说话”,大哥说“老妈是神人!”二哥笑说“俺妈真可怕!……”
母亲年轻还因为她是一位情感外露的人——每次打电话给我,第一句话就是“儿子,我想你了!”每每回味这句话,总感觉其力量的强大——虽然不天天见面,也等同时时在一起了。这一两年来,只要我一回老家,母亲就说:“小军,你瘦了……”有时我会求证于爱人:“别人都说我胖了,妈偏说我瘦了,我到底是胖了还是瘦了?”爱人笑而不语。
母亲有时也说真话。那一次,我蹲在地上拾掇她给我准备的蔬菜,母亲说:“小军,你的头发越来越少了……”这话让我紧张得赶紧买了一小瓶“侧柏青丝引”,每天早上出门都在头顶擦一擦。
母亲爱给我钱。前几年,她会偷偷塞给我三十五十,钱都是叠好的。这两年,她悄悄往我衣服口袋里放百儿八十,有时甚至几百块。每次给钱,她都制造出紧张局势——不想让别人看见,但每次又都让家人瞧见。她跟我耳语时总以为别人看不见,但每每这样的举动,近在咫尺的家人总是装作看不见。以前,我对她这一嗜好很不适应,现在见怪不怪了,爱咋咋地吧。
今年3月8日,我回老家,往母亲口袋里塞了二百块钱。母亲弹簧似的跳起来,靶噗(邳州话,使劲挣脱的样子)不要,高低没扭过我。结果第二天,她就买来排骨、油饼、蔬菜、鱼丸,一径送到我家里。
总的来说,我的母亲爱唱歌,爱墨迹,爱骑自行车,爱占小便宜,有时爱与人“挣点子”,不怕和陌生人说话,虚荣心较强,只要有人到老家,她总会把“在党五十年”的照片拿给人欣赏。
明天是5月10日。我准备回趟老家,再给母亲塞二百块钱,让她得味得味(邳州话,就是让老人心里美滋滋的意思)。
(2026年5月9日22:52完成)
寸草春晖:母亲的留言条
2019年7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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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正忙着,母亲打来电话:“中午还来家吃吧?”我回:“不一定。”母亲说:“米我已经淘好了,炒了半只鸡……”我说:“挂了吧,我还有事……”母亲继续说:“那只鸡是黑腿鸡,我用水泖过了,炒得喷香……”话没说完,我“咔”把电话给挂了。不是我没礼貌,确实当时正在忙。我母亲一直好这样,有事没事就叨扰我和两个哥哥。没什么新鲜的,也没啥要紧的,总不过是那几句话:“你带钥匙了吗?”“出门怎不戴个帽子的?”“哎,把身板挺直,别弯腰!”“还回家吃饭吧?”……
有一天早晨我起晚了,匆匆忙忙地去上班。您说怎么着,母亲三步两步拽住我,硬要给我钱让我吃早饭,那是两张窝成卷的二十的。母亲连推带搡,弄得我都不耐烦了,撂下一句:“真可笑,难道我连吃饭的零钱都没有了么!”骑上电动车就跑。路上,我又觉得有些后悔,感觉母亲可能会为我没要她的早点钱而失落。有时候就是这样,你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不是一回事。
母亲还是很执着的。又一天早上,我在餐桌前看到了这样一张留言条:“成军:我去买条鱼。煎饼给你买好了,你喝点牛奶好了。我没做稀饭。妈妈写。”菜煎饼是母亲嫌贵的那一家,桌上不仅有牛奶,还有热好的粽子、鸡蛋,炒好的青菜。我很感动,就随手拍下来发朋友圈了。母亲得知后愈发起劲了,每天变着花样炒菜做饭。一时间,餐桌上、车篮里、门把手,总会留下母亲写的留言条。
几年前,母亲生病了,医生给母亲开好做手术前需要喝下的药。母亲把几点几分要喝什么样的药写下来,自己按着要求喝药。看到母亲给自己写的“留言条”,一想到母亲要在深夜默默地喝这么苦的药,我就替她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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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记得那是个初冬的午后,太阳光探进病房里,我用手机循环播放着李健的《今天是你的生日,妈妈》。虚弱的母亲躺在病床上。病房里几位病人的子女都在静静地听李健深情地吟唱。那个时候,人会变得特别纯粹:没有别的奢望,只期盼亲人快点好起来。而且,病人的家属也会变得更加善良。我在去徐州二院的公交上,只要看到老年人就会立刻起身让座,我希望我的母亲也能得到这样的优待。
母亲一天天好起来了,我带着母亲去外头吃好七水饺,母亲坚持要自己付账,还对我这段时间照顾她一再表示感谢。母亲这么客气让我很难过……母亲终于不用再给我写留言条了,作为她忠实的听众和粉丝,我开始尝试享受母亲的唠叨了。
母亲身体好了,我很开心!然而对于母亲的唠叨,我又开始不耐烦了。一切,似乎又恢复到了母亲病前的样态。所不同的是,对于母亲的唠叨,对于母亲时不时写下的留言条,我会微笑,会适应,甚至会等待。时光,让我有了足够的内心承受力,去接纳,欣赏,拥抱母亲写的留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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