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学东:那些日常生活中的爱
1,
大概是2015年5月初,我还在媒体服务。兄弟媒体的朋友跟我约稿,约我母亲节给母亲写封信,这是他们策划的一个母亲节专题。
我犹豫之后,婉言谢绝了。
无他,我过去从未给母亲写过信,以后也不会。直到今天,也没有给母亲写过一封信。
可能,这在一些人眼里,实在太不像话了。
在传统时代,关山万里,通信联络极其困难。远离故乡的人,与家人之间的沟通,就是信,无论是口信,还是纸信,所谓“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即使和平年代,家书也是极其珍贵的。一封信的抵达,需要漫长的时间,需要克服千山万水。
“数月,昭帝即位。数年,匈奴与汉和亲。汉求武等,匈奴诡言武死。后汉使复至匈奴,常惠请其守者与俱,得夜见汉使,具自陈道。教使者谓单于,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书,言武等在某泽中。”
《汉书》叙苏武故事,是成语鸿雁传书的来源。大雁是季节性候鸟,定期迁徙,每年秋季南下,常引游子怀乡羁旅之思,遂假托鸿雁,传思念之情。
家书故事,曾经是中国文学的一个叙事传统。我在不少文学作品中,读到那些儿女远行后,故乡的亲人翘首以盼的场景,即使父母不认得字,也会有代笔写信问好,或者远方信来,找认字的人代读。我曾经开玩笑说,将来万一离开职场,落魄潦倒街头,或可以代写书信为生。只是没想到技术消灭这营生的速度如此快。
我离家北上求学的时候,城市与乡村之间的沟通,依然是家书口信。在没有电话的时代,我也写信,但只给父亲写信。至今我还能想象,邮递员将信送到家,等父亲读完,会告诉母亲,我忙着干什么,最后,一定会说,儿子问你好呢。母亲听后一定会微微一笑,脸色舒展。
母亲认字不多。但当她以其他方式知道自己远走他乡的儿子一切平安时,就踏实舒心。我有时也会想,母亲要是能认得更多字,能自己写信,母亲收到我写给她的信,一定会更开心。当然,我写给父亲的信,其实也是写给她老人家的。
后来家里装了电话,虽然偶尔会有电话联系,但我也很少用电话这种偷懒人的拜访方式(我更懒),母亲显然也不是很习惯电话这种沟通交流方式,跟城里的老人不同。就像今天,家里固话其实已经不用,母亲也不用手机,偶尔我会给父亲打电话,或者跟弟弟交流时问及母亲的情况,我们母子之间的沟通,更多是像我小时候一样,面谈。毕竟,如今交通远较过去方便,我熔断职业生涯,时间相对充裕,回家的次数,用村里人的话说,“比在湖塘常州上班的人回家次数都多。”当然,这多少有点夸张了。
2,
我们母子之间有自己的交流方式。
直到今天,我自己也是满头华发,但也只有在家里,在父母跟前,还能享受类似小孩时一样的特权。可以睡懒觉,可以不管家里的事(小时候可是有固定的任务,现在,大概是曾经范进的特权吧),无论怎样呼朋唤友,父母也永远不厌其烦。
叶芝有首诗,《老母亲之歌》,我读过的是袁可嘉译本:
“我天明即起,跪地生火忙,
使火苗闪闪发光;
然后我擦拭,烤面包,拖地板;
直到星星睁眼窥看;
年轻的舒展地躺着,床上梦想
怎样把胸上头上的丝带搭配得当;
他们的日子过得闲散乏味,
风吹动一束发,她们就叹气;
而我必须劳作,因为我老了,
火苗也变弱变冷了。”
母亲也是天明即起,过去在社办厂上班是这样,回到家里继续当农妇还是这样,年纪大了,依然如此。
每天一早,母亲起来生火做早饭,扫地,洗衣服,主要是洗她和我父亲以及我在家时替换下的衣服。如果农忙时,她会和父亲一起做完早饭早早下地。而这时,我常常还在梦中。直到母亲要准备收拾厨房,会在楼下喊我,问我吃不吃早饭,或者告诉我,早饭在外锅里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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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与叶芝诗里母亲劳作的絮叨埋怨完全不同;与我在文学作品中读到的女主人觉得付出的喋喋不休完全不同;也不像如今一些年轻一代斤斤计较的埋怨不同,母亲从未埋怨过。
在母亲看来,劳作,尤其是为了家人的劳作,就是她的责任,命运,天命。这是我的父母一辈所受的教育,也是他们的认识。至今仍然如此。所谓“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对于我的父母一辈来说,这种认知,从未有过。我所记得得的,当我跟父母谈及该放手不要再下地少干活的时候,父母都是微微一笑:
“趁还能干就干点,多少也能帮你们一点忙,减轻些你们的负担。再说,什么都不干,就只有等死了,死得还快呢。”
这是最近这些年我和父母最常见的对话。父母说的,是实话,但也是我们人子的遗憾和悲哀。
父母难道真的不知道像城里老人一样放手安享晚年是一种福气么?其实,虽然孝心可鉴,还是我们做子女的能力有限,父母瞧在眼里不说而已,他们已经满足于当下的生活。父母他们有着老派的责任,这种责任,其实是一种家教和世世代代生活的遗训。在他们心里,这叫天命,命,会伴随他们直到再也干不动……
当然,到我老了的时候,或许也会和父母类似,操心穷忙,但是,我跟父母一辈的差别,就是这种操心习惯,应该只是一种习惯,惯性,而再无责任、命运、天命之慨。这个意义上,也算是强爷娘胜祖宗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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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那一年,社交媒体上曾经有过一个“牵妈妈的手”的活动。当时认识不认识的朋友都在秀牵妈妈的手。
我对小时候牵妈妈的手几无印象,尽管我觉得对童年的记忆傲视同龄。
在我能离开母亲的时候,母亲便下地干活,后来进厂,为了全家的生活,她没有机会像城里的或如今年轻的母亲那样,有闲情逸致牵着孩子的手,表达对孩子的爱。
但我知道,母亲艰苦的一生,都奉献给了家庭,尤其孩子。这是她这一代识字不多的人最重要的世界。
我的大学同学Jasmine曾经约我写过一篇文章,主题是“妈妈最喜欢的食物”。我这个粗心的儿子其实并不知道母亲最喜欢的食物是什么,今天也是。但我当时凭我对母亲的了解,我们母子之间的交流,认定母亲最喜欢的食物是面——每到家人生日,无论是我们在北京的小家庭成员,还是故乡的大家庭成员,只要有人过生日,无论在不在家过生日,母亲都要下面,长寿面是一种寄托,除此之外,母亲都要敬灶家菩萨。按母亲的说法,敬了灶家菩萨,会保佑我们一辈子不饿肚子。这是苦难岁月的印记,也是一个乡村老人的梦想。尽管我一直跟母亲说,我们应该不会再饿肚子了。但在这点上,母亲从未屈从我的意见。而面,其实也未必真是母亲最喜欢的食物。
我如今号称路边美食家,回到母亲身边,弟弟他们不在家的时候,家里的灶台也轮不到我掌勺,永远是母亲。过去母亲是一边炒菜一边烧火,这些年,父亲下地少了,才开始帮着烧火。
我记得读到过北野武严厉批评过日本社会母亲靠外卖取悦孩子的做法,当年NHK的一位导演跟我说,日本人在上海拍母亲都不做早饭,孩子都在外面吃,在日本播放后,舆论哗然,日本人觉得是母亲放弃了责任。
与我不知道母亲最喜欢的食物不同,母亲记得我小时候乃至今天喜欢的每一种故乡食物。总是根据时令节气,给回家的我做上我永念的味道,馄饨,团子,咸粥,以及各种菜肴……
这或许就是母亲取悦我的方式,不,是爱的表达,哪怕我走过千山万水,回到她身边,依然是她宠爱的孩子。而我,在家的时候,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着父母聊天,吃饭,小酌……
我从来没有给母亲过过母亲节,从前不知,如今也不会,母亲是乡下妇女,与知识妇女不同,她不懂也受不得各种西洋仪式感的感谢。其实,我这样的人也不善于表达——我曾经写过一篇《我们为什么不会爱的表达》——尤其不善于当面向父母亲人说出“我爱你”。在我心里,爱母亲不必向母亲表白。母子之间,有一种彼此了解的自然密码。
作为读书人,我在古代诗词中,读到不少写母亲的佳作。现代诗人傅天琳写的关于母亲的诗,据说是名作,从前读到,我不甚喜欢,此番重读,依然不甚喜欢,觉得太过文学,远比不上吕德安的《父亲与我》的真挚无华。
作为一个业余文字爱好者,我曾经写过几篇与父亲相关的文章,篇篇自觉是心底涌出的朴实无华的好作品,但似乎专门写母亲的不多,其实也不是,我写故乡美食,几乎都是写母亲的:母亲的馄饨,母亲的咸粥,母亲的芫荽……
母亲对我们的爱,都浸淫在了日常生活中……
(原文写于2022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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