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我被安排在角落，舅母请的贵客看到我以后，吓得不敢坐主位。

那天我妈打电话跟我说舅母请客吃饭，让我一定到场的时候，我就知道没好事。舅舅家这些年条件好了，舅母那眼睛长在头顶上，平时压根看不上我们家这种普通亲戚。突然这么热情，八成是找我妈要过份子钱或者让我帮忙办事，我妈抹不开面子答应了。

我到的时候，其他亲戚基本都坐好了。舅母看见我，脸上那笑跟刀子似的，指了指角落里一个加的小凳子说，你就坐那儿吧，今天人多，将就一下。那个位置在饭桌最边上，旁边是放饮料啤酒的箱子，椅子都比别人矮一截。其它亲戚看了看我，有的装着没看见，有的嘴角带笑，我那个表哥还故意咳嗽了一声，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就是拿我当个凑数的。

我什么也没说，坐下来把椅子往桌子边拉了拉，心里倒挺平静。这种事从小到大经历不少了，小时候家里穷，亲戚聚餐我妈都主动坐角落，我跟着也就习惯了。说不上难受，就是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像一碗温水泡着，不烫不凉但就是不痛快。我看了眼手机，还有几百条工作消息没回，干脆边等边处理点事情，省得干坐着尴尬。

大概过了二十来分钟，舅母突然站起来，说有位贵客要来，是她老公生意上的重要伙伴，让大家待会儿注意点礼貌。说完还特意扫了我一眼，估计是怕我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人说话丢人。表哥表嫂开始收拾桌面，挪出主位，把餐具换成最好的那套瓷器。

门口动静传来的时候，舅母第一个迎上去，笑得那叫一个热情，嘴里说着什么李总大驾光临之类的客套话。我也跟着抬头看了一眼。

那人大概五十多岁，穿得挺讲究，头发梳得整齐，一看就是做惯了大老板的人。他一进门，舅舅舅母恨不得弯腰九十度往主位请。结果这人走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直接定在原地。他看看主位，又看看饭桌周围的人，最后视线落在我这个方向，脸一下子就白了。

我当时正拿着手机回消息，没怎么在意。直到听见他声音发着抖说了一句，我哪敢坐这里，我才反应过来不太对劲。

整个饭桌都安静了，舅母举着酒杯愣在原地，舅舅脸上的笑也僵住了，不知道这位贵客什么意思。那人的目光直直看着我这边，额头上竟然冒了汗，步子往后退了半步，整个人那种紧张的样子装都装不出来。

我放下手机，这才看清楚他的脸。

想了两秒钟，我想起来了。上个月月底，我们法院刚判了一个案子，一个企业欠薪纠纷。我那阵子加班好几天看卷宗，主审的就是这个案子。当时被告方的代表就是这个李总，原告是十几个被拖欠工资的工人。判决结果是他需要支付将近两百万的工资和赔偿金。那天宣判的时候他在法庭下面坐着，我在审判席上，估计就是那时候记住了我的脸。

他大概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我。我穿着普通，坐在犄角旮旯，旁边摞着饮料箱子，被家里人当个透明人，结果这个透明人是刚判了他案的法官。

饭桌上的人看看我又看看他，舅母最机灵，马上打圆场说我们都是一家人，李总您太客气了，您是我们今天的贵客，坐哪里都行。她以为李总是谦让主位，还在那里把人往主位上拉，脸上堆满了笑。

李总脸色更难看了，一个劲地说不合适不合适，这样吧，我坐那边角落就行。说完也不管舅母怎么拦，自己搬了把椅子，硬是坐在了我旁边。他坐下来的时候手都有点抖，连声说上次的案子您判得很公正，我们公司已经按照判决执行了，绝对没有拖延，请领导放心。

这句话一出，饭桌上彻底安静了。

舅母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看看李总那讨好的样子，再看看我坐在角落里慢悠悠喝水的模样，整个人像被人打了一闷棍。表哥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他老婆更是直接瞪圆了眼。几个亲戚交头接耳开始小声嘀咕。

我点了点头，说了句坐吧，都是平头老百姓，不用搞特殊化。声音不大，但桌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妈坐在桌子另一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我知道我妈为什么红眼眶，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难受。这些年亲戚聚会，她总是带着我坐角落，总觉得我们家条件差，不能跟人争。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是全场最有分量的那个人。

李总坐在我旁边那叫一个不自在，我倒是自在得很，夹菜吃饭一点没受影响。我得在两点前赶回法院上班，没空跟这些人瞎客气。

这下饭桌上的气氛彻底变了。舅母开始拼命往我这边转桌，那盘螃蟹转了三回，非让我先夹。表哥开始找话跟我聊，说什么上次我听我妈说你工作忙，原来是做法官了啊。说得好像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一样，我入职都三年多了，每年过年走亲戚他们都能看见我，从来没问过一句我做什么工作。

我就笑笑说小公务员一个，不值一提。说完继续吃我的饭，舅母脸上挂不住，又不好意思直接问，只能一个劲给李总倒酒，想从李总嘴里套话。李总哪里肯多说，就是一口一个我敬您，搞得他才是主人似的。

吃到一半我手机响了，是书记员催我回去签判决书。我擦了擦嘴站起来，说我要走了，下午还得开庭。舅母赶紧站起来说再坐会儿嘛，菜还没上齐。我说真不行，手头的案子排到下周了，确实走不开。

李总也跟着站起来，主动说送送我。我摆摆手说不用，骑电动车来的。这话一说，饭桌上又安静了一下，李总的表情更复杂了，大概觉得我一个法官骑着电动车来参加被人瞧不起的家宴，这落差也太大了。

我往外走的时候，我妈跟出来，在门口拉住我胳膊。她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慢点。我拍拍她手背说没事妈，你也早点回去。转身的时候我看见舅母追到门口想跟我说什么，我冲她点了点头就走了。

骑电动车的路上风有点凉，我心里说不上高兴也不觉得扬眉吐气。这种被看不起然后反转的情节电视剧里演多了，真轮到自己身上，其实最强烈的感觉就是没意思。我在法院天天看的是欠薪的工人、被骗的老人、破产的小商户，最知道人跟人之间那点高低贵贱多没意义。舅舅舅母今天高看我一眼，明天指不定又低看谁一眼，跟他们计较，我跟他们有什么区别。

手机又震了几下，工作群里发来新的案件分配通知，下周排了三个庭。电动车拐进法院大门的时候，我想的还是那两个欠薪案子的卷宗还没看完。

后来听说舅母那天饭都没吃好，李总走之前给她上了一堂人生课，说什么成大事者不能眼皮子浅，家里有当法官的人你还给人家坐角落。舅母臊得脸通红，回去跟我舅舅吵了一架，怪他没提前说清楚家里亲戚的关系。我舅舅更委屈，说他也是今天才知道。

再见面是中秋节，舅妈主动打电话给我妈，说今年在她家聚餐，一定要让我坐在主位。我那天加班到快八点才到，主位空着没人敢坐，我就拉把椅子坐在原来的角落里。舅母端着菜出来看见我又坐那儿，脸一下子涨红了，赶紧过来搬椅子，说你这孩子怎么又坐这里了，来来来你坐上面。

我说不用，这儿挺好，方便给大家递碗筷。

那顿饭舅母全程小心翼翼，恨不得把菜直接给我喂嘴里。表哥表嫂也比以前热情得多，一口一个弟啊有空常来。我看着觉得好笑又有点心酸，好笑的是他们这副前倨后恭的样子，心酸的是我妈坐在旁边，终于不用像以前那样缩在角落里夹菜了。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我妈突然说了句，你要是天天坐主位就好了。我愣了一下，说妈，主位副位不都是一样吃饭。我妈没再说话，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想的不是那个位置，是那些年坐在角落里的自己和我。

其实这世上哪有什么主位角落，人心里的位置，从来不是一把椅子能决定的。只是这个道理，有些人可能要等到亲眼看见某件事，才会真的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