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塑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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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京宋庄的工作室，胡鹏飞是与梦想共度晨昏的人。阳光漫过靠窗的工作台，手稿上几笔勾勒出的形象，是这位北京泥彩塑第四代传承人新近收获的奇思妙想，夜深人静的时光，则是他构思新品、打磨设计的最佳时刻。

从陕西乡间的泥塑艺人，到让老北京兔儿爷被更多消费者所喜爱的北京工艺美术大师，胡鹏飞带着关中人特有的倔强执着，让古老泥彩塑技艺在创新中传承。

从关中到京城

到访工作室的人，都会在吉兔坊展厅中流连忘返。满满当当的展示柜中，不仅有造型庄重、带着庙堂之气的传统兔儿爷，更有眉眼柔和、花式翻新的新款兔儿爷，还有融入敦煌配色、萌趣醒狮元素的新潮文创……

“摆满了就要收拢封箱一批。这些封存的作品，就是吉兔坊的‘档案’。二三十年后，如果要搞个回顾展、弄个博物馆，大家就能看到，兔儿爷是怎样一步步改进创新的。”琳琅满目的作品映着他发间银丝，离家20多年，这个关中汉子低沉的语调中还夹杂着陕西方言特有的咬字方式：“每天都在搞创作，累计做了大几百个作品。”

1982年，胡鹏飞出生于陕西凤翔的泥塑世家，打小习得一手泥塑手艺。彼时传统手工艺不景气，长辈劝他换个行当。2000年，他决定出来闯一闯。

“年轻人总要干点什么。”初到京城，在潘家园旧货市场摆摊卖凤翔泥塑的他，认识了不少手艺人，也结识了一位制作老北京兔儿爷的老先生，自此与北京泥彩塑结缘。

兔儿爷是北京男女老少喜闻乐见的吉祥物，它不仅是孩子们心爱的玩具，也是民间传说故事中“玉兔”形象的拟人化。

“每个做兔儿爷的师傅自有追求，我觉得兔儿爷最吸引我的是它背后的故事，精彩、浪漫、充满想象力。”胡鹏飞说，兔儿爷在北京有400多年的历史，传说中，它是天宫药剂师、嫦娥的玉兔，幻化成人形下凡救济染上瘟疫的老百姓。

每年中秋，不少北京人会请一尊兔儿爷到家里以祈求吉祥平安。过去的兔儿爷，采用蓝金红黑几种传统吉祥色，有庙堂之气，表情严肃，而胡鹏飞手下的兔儿爷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线条更圆润，色彩面带笑意，让人如沐春风。

“现在很多年轻人喜欢兔儿爷，造型上饱满一些，色彩上明快一些，使用强烈的撞色，让它能走进大众市场。”2007年，胡鹏飞注册了专注于兔儿爷制作与文创开发的品牌“吉兔坊”，逐渐从家庭作坊转型为市场化运营企业。

保留兔儿爷经典造型的同时，吉兔坊的产品类别不断丰富，色彩、纹饰与形态不断优化：新推出的“和合如意”兔儿爷，像泥娃娃般乖巧讨喜；醒狮系列萌趣生动，连续两年成为市场爆款；敦煌配色的十二生肖，则将敦煌经典色调与生肖形象结合，让古老审美重焕生机……

创新须有源头

创新的背后，既有对传统工艺的坚守，更有对文化内涵的深度挖掘。得空时，胡鹏飞就外出采风，逛博物馆、走古寺院、考察山野民居……

他去山西看砖雕上的蝙蝠寿桃纹样，到苗寨寻鱼龙造型，从民间吉祥图案的组合中汲取灵感，将传统纹样、民间故事融入创作。他不愿意“生造”东西，因为在他看来，没有文化根脉的物件，消费者是读不懂的。

“生造的东西消费者看不懂，也不会买。只有从传统文化中挖掘提炼，才能让消费者一眼看懂背后的寓意，创新才有生命力。”

胡鹏飞将产出清晰分为非遗与文创两类。占比超过60%的非遗作品好比树的主干，坚持纯手工，恪守古法，保留全套古法工艺：手工塑形，砂纸打磨让泥坯光滑，手工蘸白、分层上色。为克服老工艺阴干开裂问题，他们在特制的泥巴中加入棉絮增加韧性；自主研发颜料配方，解决老工艺颜料龟裂、脱落的问题。不论市场如何起伏，非遗作品始终得到消费者偏爱。

而另一边，文创产品则如树的枝叶，更新快、品类多，采用现代材料和工艺，材质多样，成为非遗传播的另一载体。“非遗是树的主干，文创是枝叶，枝叶可以不断修剪，主干必须向下扎根。”

“大家能看到的，是吉兔坊的东西好卖，看不到的，是他们背后下的功夫。现在做东西，不光造型色彩好看，还要把文化脉络梳理出来。有了想法灵感，手工塑形，设计稿完成后制作素版观察立体感与疏密关系，然后才是开模制作。”

受材料、工艺限制，泥彩塑也有边界，更擅长表现中国传统文化相关的民间、神话故事、瑞兽、人物形象，难以承载插画、动漫类的新形象。胡鹏飞深知，市场需要符合现代人审美的传统艺术品。创新的前提是传承，把老物件弄明白，才可能有被认可的创新，不要过度。

“向前一步”的有限创新既守住了文化根脉，又让兔儿爷融入了现代生活。从最初的摆件到冰箱贴、盲盒、手账本……兔儿爷的形象延伸到各类生活场景；为开学季设计“旗开得胜”兔儿爷，为毕业季打造“独占鳌头”文创，为企业定制专属IP形象，让非遗产品成为兼具情绪价值与文化价值的载体。

跟上审美潮流

“坐象兔儿爷寓意平安吉祥、太平有象，麒麟兔儿爷寓意麒麟献瑞，坐虎兔儿爷寓意国富民强、国泰民安……”胡鹏飞的作品力求老少咸宜，在老北京兔儿爷之外，还有吉祥瑞兽、十二生肖、醒狮系列等30多个文创系列。马年春节，他开在东城区隆福寺新春市集的兔儿爷摊位，大火了一把。

从两三个人的家庭作坊，到如今拥有近20人的设计团队、50人的河北生产基地，吉兔坊每周发货供应全国100多家经销商，工艺流程高度细化却不失手工温度。

“做非遗创作最难的，是要把文化背景、工艺材质与现代人的审美取向相结合。”胡鹏飞说。展示柜中不起眼的素坯，藏着他的梦想。这些落了款、写了字、画了开模线的素坯上，有笔墨勾画的痕迹，流畅的曲线勾勒出兔儿爷的眉眼轮廓。“塑好形后用毛笔勾一遍，就能看出来作品的立体感和疏密关系。”

有些设计稿出了五六年，至今仍未投产。不仅因为工厂排期满，更是因为审慎，需要优中选优把有限产能让给市场潜力大的作品。“在当下有些浮躁的大环境里，‘做什么新东西了’成为口头语。”胡鹏飞觉得，人们从物质需求转向精神追求，消费者需要能提供情绪价值、赏心悦目、陶冶心灵的产品，对文创产品审美和文化内涵的要求都在提升。

他不断尝试新材料、新形式，让非遗跟上年轻群体的审美潮流。“我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让老北京兔儿爷不仅是中秋团圆、新春纳福的吉祥符号，更希望让更多年轻人喜欢非遗，把泥彩塑技艺推广开，甚至有文化出海的机会，让更多人感受中国民间美术的魅力。”

非遗传承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复制，而是生生不息的创造，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胡鹏飞能做的，就是继续守着这份热爱，既保留传统工艺、材料、神韵与文化内涵，也要不断创新，让老北京兔儿爷走进更多人的生活里。（本文来源：经济日报 作者： 杨学聪）

来源：经济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