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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死寂。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像在看一个疯子。
太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些刚才还在窃窃私语说“林清晚下作”的贵女们,脸色变得比吞了苍蝇还难看。
楚元澈猛地抬头,脸色难看得像活吞了十只苍蝇:“你说什么?!”
我没理他,就看着楚元衡。
龙椅上的男人终于动了,他微微偏头,似乎是提起了点兴趣。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落在我脸上,像是在重新打量我。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
就三个字,没答应也没拒绝,但我从那三个字里听出了别的意思。
楚元衡这个人,满朝文武都怕他。他十七岁登基,五年时间就把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收拾得服服帖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杀伐果断从不手软。
沈吟霜敢在选妃宴上给我下毒,但她绝对不敢在楚元衡面前耍花样。
这也是我敢在这时候说出这句话的原因。
楚元澈的脸色已经彻底黑了。他放开沈吟霜,几步走到我面前,压低了声音:“林清晚,你疯了吗?”
我抬头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张脸如此陌生。
“我没疯,王爷。”我平静地说,“我只是不想嫁给你了。”
(06)
楚元澈的脸色变了好几变。
他大概怎么也想不通,昨天还给他送汤、守在王府门口等了他三个时辰的林清晚,今天怎么突然就变了个人。
“你中了毒,神志不清。”他伸手想拉我,“跟我回去,这件事我念在你……”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
“神志不清?”我笑了,声音不大,但足够在场所有人都听见,“王爷,我清楚得很。你亲手打翻我熬了三天的汤,说‘吟霜不喜欢这个味道’;我一针一线绣了半年的荷包被你拿去给了吟霜,说‘她喜欢你就让给她’;我生辰那日在你府外等了三个时辰,你连门都没给我开,第二天让下人传话说‘吟霜不舒服,你改天再来’。”
“这些事,哪一件是我神志不清记错了?”
楚元澈的脸色白了一瞬。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没办法反驳。
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殿内再次响起了窃窃私语,这次不是说我下作,而是说“靖安王怎么这样啊……”
我后退一步,拉开和他的距离,转头重新看向太后。
“太后娘娘,臣女自请退婚的折子明日就递上去。这些年林家为王府付出的,臣女也不追究了,就当是臣女痴心妄想的代价。”
“臣女别无所求,只求退婚。”
(07)
太后还没开口,沈吟霜“醒”了。
她悠悠转醒,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拉住楚元澈的衣袖,声音虚弱得恰到好处:“表哥……林姐姐是不是生气了?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敬那杯酒的……”
说着说着又要哭。
楚元澈立刻转身去哄她:“吟霜你别难过,跟你没关系。”
他搂着沈吟霜的肩膀,回头看我一眼,眼神复杂。
那一眼里有愤怒,有不解,但唯独没有歉意。
他说:“林清晚,你非要闹成这样吗?今日是选妃宴,你闹得满城风雨对谁都没好处。你先把毒解了,退婚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
这四个字差点把我气笑了。
我认识楚元澈十五年,给他当了十年未婚妻,他最擅长的就是“以后再说”。
沈吟霜给我下毒——“以后再说”。
沈吟霜推我落水——“以后再说”。
沈吟霜烧我嫁衣——“以后再说”。
他说“以后再说”,不过是不想面对,不想处理,不想伤害他的心尖尖沈吟霜。
至于我林清晚的死活,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08)
我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
“王爷,没有以后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从今天起,我林清晚跟你恩断义绝。婚约作废,再无瓜葛。”
说完我转向太后,行了个大礼。
“太后娘娘,臣女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太后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楚元澈和沈吟霜一眼,最后点了点头:“去吧,回去找个太医好好看看。”
我起身,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楚元澈的声音:“林清晚,你站住!”
我没停。
“林清晚,你要是敢走出这个门,以后别后悔!”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觉得可笑。
后悔?
我最后悔的事,就是爱了你这么多年。
我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出了大殿。
身后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林家嫡女林清晚,出——殿——”
(09)
出了大殿,我扶着墙根吐了好几口黑血。
毒是真的,不是装的。沈吟霜那杯酒里下了七步散,虽然不至于要命,但够我难受好几天的。
可我不在乎。
因为从今天开始,我要为自己活了。
我叫林清晚,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女。我娘是京城第一才女,嫁给我爹的时候十里红妆,风光无限。可她在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我爹第二年就续了弦。
后娘进门,对我不算差,但也不算好。她有自己的儿子女儿,林家的一切都该是她儿子的,我这个嫡长女不过是块碍眼的石头。
所以我拼命表现,拼命学规矩,拼命成为京城最出色的贵女。因为只有嫁得好,我才不需要再看后娘的脸色。
三岁,楚元澈指着我说“我要娶她”,太后当场定下婚约。
所有人都说林清晚命好,一出生就定了王妃。
可没人知道这十多年来,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10)
五岁,我娘留给我的一块玉佩碎了,后娘说是她自己摔的,没人信我。
七岁,我绣了三个月的手帕被二妹妹剪了,后娘说是我没放好,没人替我说话。
十岁,我爹升官,后娘把我的月例银子减了一半,说“你是未来的王妃,缺钱了找王府要去”,我爹装作没听见。
十二岁,沈吟霜第一次来京城。她爹是楚元澈母妃的娘家侄子,论辈分她是楚元澈的表妹。她一见我就笑,笑得天真无邪,但那双眼睛里从来没有善意。
十四岁,楚元澈第一次为了沈吟霜吼我。
十六岁,楚元澈第一次为了沈吟霜打我。
不是真打,就是推了我一把,我从台阶上摔下去,磕破了膝盖。他回头看了一眼,说了句“吟霜不是故意的”,就走了。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膝盖上的血一点一点渗出来,心想,原来被爱的人才有资格犯错。
而我林清晚,连疼一下都是矫情。
(11)
这些事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因为在所有人眼里,林清晚是镇国公府嫡长女,是靖安王未婚妻,是天之骄女。
天之骄女怎么会委屈呢?天之骄女怎么会难过呢?天之骄女怎么能在选妃宴上吐血呢?
可我今天就是要让他们看看。
看看所谓的“天之骄女”过得是什么日子。
出了宫门,林府的马车已经等着了。车夫是个老仆人,看见我嘴边的血迹吓了一跳:“大小姐,您怎么了?”
“没事。”我翻身上车,“回府。”
马车刚走没多远,后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车帘被人一把掀开,楚元澈骑在马上,表情难看极了。
“林清晚,你上车。”
我没动,冷冷看着他:“王爷,婚约已退,请你自重。”
“谁准你退的?”楚元澈翻身下马,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还没同意,退婚折子我不会批的。你跟我回王府,把毒解了,这件事我当没发生过。”
当没发生过。
又是这四个字。
(12)
我看着楚元澈,忽然觉得很陌生。
十年前他还是个少年,骑在马上意气风发,说“清晚你放心,我以后一定对你好”。那时候他的眼睛很好看,笑起来像星星。
可现在这个站在我面前的男人,眼睛里只有沈吟霜。
他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把所有的冷漠都留给了我。
“王爷,”我平静地说,“放手。”
“我不放。”楚元澈的声音压得很低,“林清晚,我知道你委屈,但你今天做得太过分了。吟霜身体不好,你在选妃宴上说她下毒,万一她名声毁了怎么办?”
“跟王爷有什么关系?”我歪头看他,语气带着点讽刺。
“她是本王的人。”楚元澈脱口而出。
他大概没意识到这句话有多伤人。
她在你身边待了三年,是你的人。
我在你身边待了十五年,什么都不是。
我笑了,慢慢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腕。
这一次,他没再抓。
因为我的袖口已经被血浸透了——七步散的毒性发作,我不光吐血,连皮肤都开始渗血丝。
楚元澈愣在原地,看着沾满血的袖口,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说出了今天的第一次关心:“你……你伤得这么重?”
“不重,”我擦掉嘴边的血,“比这重的伤,王爷带给我的多了。”
(13)
说完这句话,我放下车帘,吩咐车夫:“走。”
马车动了,楚元澈没再追。
我靠坐在马车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七步散的毒性还在蔓延,腹中绞痛一阵一阵地袭来。我知道自己得赶紧找大夫,不然就算不死也得落下病根。
但我不想回林府。
后娘要是看到我这个样子,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给我请大夫?
我得另想办法。
马车拐进一条巷子,我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竟然鬼使神差地来到了城南的妙手堂。
这不是普通药铺,是京城最有名的医馆。坐堂大夫姓江,据说是太医院前任院正的关门弟子。
我下车走进去,小二迎上来,看见我满身是血吓了一跳:“姑娘您这是……”
“麻烦请江大夫出来一下。”我从袖中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银票,“就说林家的人来了。”
小二接过银票跑进去了。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男人从屏风后走出来。他穿着月白色长衫,面如冠玉,温润清雅。
不是江大夫。
他朝我笑了笑,声音温和:“江大夫出诊了,在下是这里的东家,姓顾,单名一个衍字。”
“姑娘中的是七步散,再晚半个时辰,毒性入骨,伤及根本。”
(14)
我微微一愣。
七步散不算罕见毒药,但中毒这么久了还能一口说中,这个顾衍不简单。
“既然公子看出来了,那烦请开个方子。”我说。
顾衍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带着些玩味:“姑娘中了毒不去找太医,反而跑到城南的医馆来,有意思。”
“因为太医会告诉别人我中了什么毒。”我坦然地笑了一下,“我不想让别人知道。”
“那姑娘想让谁知道?”
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今天的选妃宴,该知道的人很快就会知道。”
顾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起来很好看,和楚元澈的冷傲不同,他的笑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和。
“姑娘是个聪明人。”他转身去开方子,“但聪明人往往活得太累。”
“没关系,”我说,“我习惯累了。”
(15)
方子开好,药煎好,我喝下去,腹部绞痛终于缓解了一些。
顾衍又给我拿了几包药,叮嘱了用法用量,最后说:“七步散的毒不太好解,姑娘明天得再来一趟。”
“好。”
我起身要走,顾衍忽然叫住我:“姑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公子请说。”
“今日选妃宴上的事,在下略有耳闻。”顾衍的声音很轻,“姑娘若是不想回林府,妙手堂后院有客房,可以暂住。”
我惊讶地看着他。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能在这种时候伸出援手,比那些跟我相处十几年的人强了不知多少倍。
“顾公子,”我朝他行了个礼,“大恩不言谢。”
“不必谢。”顾衍微笑,“只是在下觉得,姑娘这样的人,不该被那些龌龊事毁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眼泪。
你看,陌生人给的温暖,比未婚夫的冷漠珍贵一万倍。
(16)
在妙手堂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消息果然传开了。
选妃宴上,林家嫡女中毒自请退婚,靖安王当众护着表妹,皇上态度暧昧不明。
整个京城都在议论这件事,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林清晚咎由自取,有人说靖安王太过分了,还有人说皇帝会不会真的娶林清晚。
后娘派了丫鬟来妙手堂找我,说让我赶紧回府,别在外面丢人现眼。
我让丫鬟回去带话:要么上林家祖坟烧高香谢罪,要么等着林家的嫡女嫁进皇宫,自己看着办。
丫鬟吓得脸都白了,连滚带爬地跑了。
顾衍端着药进来,刚好听到这句话,唇角弯了弯:“林姑娘好气魄。”
“不是我气魄好,”我接过药碗,“是这些人逼的。”
顾衍又笑了:“那姑娘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等。”我说。
“等什么?”
“等皇上召我进宫。”
(17)
皇上比我预想的来得快。
当天下午,圣旨就到了妙手堂。
传旨太监笑眯眯地念:“宣镇国公府嫡女林清晚,即刻进宫觐见。”
我收拾妥当,跟着太监进了宫。
这次没有走选妃宴的侧门,而是从正门进去的。御书房里,楚元衡坐在龙案后批折子,头都没抬。
太监通报:“皇上,林姑娘到了。”
楚元衡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那双冷淡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审视。
“坐吧。”
我愣了一下。
皇上赐坐,这待遇不低。
楚元衡继续说:“毒解了?”
“多谢皇上关心,解了大半了。”我规规矩矩地站着,没敢坐。
楚元衡放下朱笔,靠在龙椅上,用一种看猎物的眼神看着我。
“林清晚,”他说,“你在选妃宴上说想嫁给朕,是真的想,还是为了气靖安王?”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如果我说是真的想,那就是攀附皇恩,别有用心。
如果说是为了气楚元澈,那就是欺君之罪。
楚元衡是在试探我。
我看着楚元衡的眼睛,想了想,说了实话。
“臣女当时说那句话,确实存了气靖安王的心思。”我顿了一下,“但臣女也知道,这句话说完,臣女和靖安王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楚元衡挑眉:“哦?”
“臣女跟靖安王定亲十五年,他从未对臣女有过真心。臣女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那你想嫁给朕?”楚元衡的语气微凉。
我深吸一口气:“皇上,臣女说想嫁给您,不是真心的。皇上是真龙天子,臣女没有那个福分。”
楚元衡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
他说:“朕的后位空着,要找一个能镇得住后宫的女人。你能在选妃宴上被人下毒还全身而退,脑子不差。”
“而且,”他顿了顿,“你和靖安王彻底撕破脸了,不会因为他的关系给朕添堵。”
“朕觉得你挺合适的。”
我愣住了。
空悬三年的后位,他说给我就给我?
但很快我想明白了。
楚元衡选我,不是因为我有多好,而是因为我没有根基。
林家虽是镇国公府,但我爹庸碌无为,我后娘上不了台面,跟我没什么感情。我孤身入宫,没有外戚势力可以依靠,只能完全听命于他。
而楚元澈会因为我嫁给楚元衡而吃瘪,这也是楚元衡乐见其成的。
他是在利用我。
可我何尝不是在利用他?
“臣女谢皇上恩典。”我跪下行礼。
楚元衡看着我:“你不问问为什么?”
“臣女不需要问。”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皇上需要臣女,臣女也需要皇上,这就够了。”
楚元衡的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最终化为一抹淡淡的笑意。
“林清晚,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他顿了顿,说:“三日后,圣旨会送到林府。这三天里,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叩首:“臣女遵旨。”
从御书房出来,我在宫门口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沈吟霜。
她站在太阳底下,手里端着食盒,看样子是来给楚元衡送点心的。
看到我出来,她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林姐姐。”她挤出个笑容,“你怎么在宫里?”
我慢悠悠走过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皇上召我来的。”
沈吟霜的笑容僵住了一瞬,但她反应很快,立刻露出一副天真的样子:“林姐姐你别误会,我知道你和表哥的事,我就是想来跟皇上说清楚的。”
“说清楚什么?”我问。
“说清楚那杯酒的事。”沈吟霜咬着嘴唇,一脸委屈,“我没下毒,真的没有,林姐姐你要相信我。”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沈吟霜,”我说,“那杯酒里下了七步散,我找大夫看过了。七步散这种东西,太医院有记录,谁领过一查就知道。”
沈吟霜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猜,”我凑近她,压低声音,“皇上会查吗?”
沈吟霜手里的食盒“啪”地掉在地上,点心滚了一地。
(21)
我没再理她,从她身边走过去。
身后传来沈吟霜带着哭腔的声音:“林姐姐,你为什么非要跟我过不去?”
我没回头。
不是我跟她过不去,是她非要跟我过不去。
从我十二岁见到她第一面,她就在抢我的东西。先是抢楚元澈的注意力,然后抢我的嫁衣,现在连我的命都想要。
我一直忍,一直让,一直告诉自己退一步海阔天空。
可退到最后,我退到了悬崖边上。
今天我不想再退了。
回到妙手堂,顾衍正在门口等我。他看见我回来,松了口气。
“林姑娘,我还以为你进了宫就不回来了。”
“药还没喝完,当然要回来。”我笑着说。
顾衍也笑了,他递给我一碗刚煎好的药:“趁热喝。”
我接过药碗,喝了一口,忽然问:“顾公子,你开这个医馆,是不是经常遇到中毒的人?”
顾衍看了我一眼,像是明白了什么。
“林姑娘想问什么,直说便是。”
我放下药碗,看着他的眼睛:“七步散的方子,除了太医院,你这里能不能查到?”
(22)
顾衍沉默了片刻,转身走进内室,过了一会儿拿出一本泛黄的簿子。
“七步散不是普通的毒,配制需要一味叫‘断魂草’的药材。这种药材市面上买不到,只有黑市有。”
他翻开簿子,指着其中一行字:“三个月前,有人在黑市买了两钱的断魂草。买主是个年轻的姑娘,姓沈。”
我盯着那个“沈”字,手指微微收紧。
果然是她。
我不是没有证据,我只是从来没有去查过。
因为以前的我总觉得,查出真相又怎样呢?楚元澈不会信的,他永远站在沈吟霜那边。
但现在不一样了。
“顾公子,这本簿子可否借我?”
顾衍把簿子合上,递给我:“林姑娘拿去便是。”
我接过簿子,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23)
三日后,圣旨果然到了。
传旨太监站在林府正厅,当着一家人的面,念出了那封诏书。
“镇国公府嫡女林清晚,温婉贤淑,德才兼备,特封为皇后,择日完婚,钦此。”
后娘听完圣旨,脸白得像纸。
她大概是没想到,那个被她克扣月例银子、被她女儿剪手帕的林清晚,竟然真的成了皇后。
二妹妹林清瑶更是直接哭了出来。
倒不是为我高兴,而是她一年前在宴会上得罪了一个贵女,那贵女正好是我未来的小姑子。
她想求我帮忙说情,我笑了:“二妹妹,当初你剪我手帕的时候,可没想着给我留面子啊。”
林清瑶红着脸说不出话。
我没再理她们,接过圣旨,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这个家,我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24)
大婚定在半个月后。
这半个月里,发生了几件事。
第一件,沈吟霜被查出在选妃宴上投毒,太医院的记录加上黑市的买卖凭证,铁证如山。楚元澈想保她,但楚元衡没给他面子。
圣旨一下,沈吟霜被贬为庶人,永世不得入京。
第二件,楚元澈来林府找过我一次。
那天我正收拾嫁妆,他突然闯进来,眼眶通红。
“林清晚,你当真要嫁给皇上?”
我放下手中的东西,平静地看着他:“圣旨已经下了,你说呢?”
楚元澈上前一步,猛地抓住我的手:“你知道皇上为什么娶你吗?他没有真心,他只是想利用你对付我!”
“那王爷呢?”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王爷对臣女有真心吗?”
楚元澈愣住了。
我说:“臣女跟王爷定亲十五年,王爷为了沈吟霜吼过臣女无数次,推过臣女一次,却从来没有跟臣女说过一句‘对不起’。”
“王爷的心从来不在臣女身上,又有什么资格说皇上不真心?”
楚元澈的嘴唇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沉默了很久才说出一句话:“我……我不知道你这么在意这些事。”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王爷,你从来都不知道。”
(25)
楚元澈走了。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悔恨吗?
我不敢确定,也不想去确定了。
因为一切都晚了。
十五年前他许下承诺,十五年里他亲手把承诺碾碎。现在我不要了,他却来问我“你当真要嫁给别人”。
人为什么会这么贱呢?
拥有的的时候不珍惜,失去了才后悔。
可我不会因为他后悔就回头。
我林清晚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爱了他十五年。我不可能再让这个后悔扩大下去。
大婚那天,我凤冠霞帔,从正门入宫。十里红妆,万人空巷。
路过宫门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楚元澈站在人群里,穿着他最好看的那件靛蓝色长袍。那是去年我花了一个月时间给他绣的,他说“吟霜喜欢蓝色”,让我照着那个颜色做。
可现在他穿着我做的衣服,来参加我和别人的婚礼。
讽刺吗?
很讽刺。
我没有看他,径直往前走。
既然要断,就断得干干净净。
(26)
大婚典礼结束的时候,已经入夜了。
我在坤宁宫里坐着,楚元衡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凤冠摘了,正靠着床头发呆。
楚元衡看见我这样,挑了挑眉:“皇后很随性。”
“臣妾累了。”我说,“今天走了太多路。”
楚元衡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他突然说:“今天楚元澈来了。”
“臣妾知道。”我说。
“你看见他了?”
“看见了。”我顿了顿,“但他看见臣妾了吗?”
楚元衡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林清晚,”他说,“你知道吗,朕今天在大殿上看着你走进来的样子,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朕在想,要是当年先帝给朕选的是你,朕应该不会让她受那么多年的委屈。”
我怔怔地看着楚元衡,没说话。
楚元衡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说:“你休息吧,朕去御书房批折子。”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句:“对了,你中的七步散,朕让太医来给你看看。这个毒不解干净,以后会落下病根。”
“多谢皇上。”我低头行礼。
楚元衡“嗯”了一声,迈步走了。
房门关上,坤宁宫安静下来。
我坐在床上,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终于有人把我的生死放在心上。
哪怕那个人只是在利用我。
(27)
婚后第三天,楚元澈递了折子,请求去边关驻守。
楚元衡看了折子,在大朝会上当众问:“靖安王去边关,是为了我大燕的江山,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楚元澈跪在大殿上,脸色铁青。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臣是为了大燕的江山。”
楚元衡笑了一下,准了。
退朝后,楚元澈在宫门口堵住了我。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叫我“皇后嫂嫂”,就直直地看着我,说了句:“林清晚,你赢了。”
“臣妾赢什么了?”我平静地看着他。
“你嫁给了皇上,吟霜被赶出了京城,我被打发去了边关。”楚元澈的声音沙哑,“一切都是你想要的样子。”
“不,”我说,“不是臣妾想要的样子。”
“臣妾想要的样子,是王爷十五年前说的那句‘清晚你放心,我以后一定对你好’。”
“可是王爷,你从来没有做到过。”
楚元澈的嘴唇在发抖,他的眼眶红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转身走的时候,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宫门口很安静,我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林清晚,对不起。”
我没回头。
这三个字,我等了十五年,终于在彻底放下之后听到了。
(28)
回到坤宁宫的时候,楚元衡正坐在院子里喝茶。
他看到我回来,淡淡地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对不起。”我说。
楚元衡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你原谅他了?”
“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我在他旁边坐下,“臣妾只是觉得,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说一万句对不起也没用。”
楚元衡看了我一眼,忽然问:“那如果朕以后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怎么做?”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说:“臣妾会先问问皇上为什么这么做。”
“如果皇上有苦衷,臣妾会试着理解。”
“如果皇上没有苦衷,就是单纯想欺负臣妾,那臣妾就——”
“就怎样?”楚元衡挑眉看着我。
我认真地看着他:“皇上,臣妾是镇国公府嫡女,是您的皇后。臣妾可以受委屈,但不能受侮辱。”
“臣妾这辈子受够了委屈,不想再受第二次了。”
楚元衡放下茶杯,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林清晚,朕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我听出了其间的分量。
和楚元澈当年的承诺不同,楚元衡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认真的。
(29)
楚元澈去边关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我在宫墙上远远地看了一眼。
他骑着马,穿着铠甲,身后跟着一队亲兵。出城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皇城的方向,隔着重重雨幕,不知道有没有看到宫墙上站着的我。
就算看到了,也无所谓了。
我和他之间,早就隔了万水千山。
不是因为他去了边关,而是因为从选妃宴那一天起,我就不再是那个傻傻等着他的林清晚了。
回到坤宁宫,宫女送上来一封信。
信上没有署名,但字迹是顾衍的。
信上只有几个字:“林姑娘的药我配好了,随时来取。”
我忍不住笑了。
顾衍这个人,明明知道我已经是皇后了,还一口一个“林姑娘”,也不知道是真不懂规矩还是故意的。
我把信收好,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或许,我的故事还没结束。
(30)
晚上楚元衡来坤宁宫用膳,看到桌上有封信,伸手拿过去看了一眼。
“顾衍?”他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妙手堂的东家?”
“皇上知道他?”
楚元衡没回答,只是看着我说:“林清晚,你跟朕说实话,你和这个顾衍,什么关系?”
我坦然地说:“他是臣妾的大夫,帮臣妾解了七步散的毒。”
楚元衡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把信还给我:“明天朕让人把他召进宫,让他给你看看毒清干净没有。”
“多谢皇上。”
楚元衡看着我,忽然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林清晚,你是朕的皇后,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跟朕说,不用通过外人。”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神色,像是在吃醋,又像是不放心。
我忽然笑了:“皇上,您不会是在吃醋吧?”
楚元衡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样子。
“朕是皇帝,吃什么醋。”
可他说话的时候,耳朵尖微微泛红。
我看见了,但没戳穿。
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杀伐果断的暴君,原来也会脸红啊。
选妃宴上那杯毒酒,是我这辈子喝过最苦的东西。
但它也让我看清了谁值得,谁不值得。
楚元澈的“对不起”来得太迟,我已经不想要了。
顾衍的温柔来得莫名,我不知道该不该要。
而楚元衡,他给我的不是温柔,是平等和尊重。
哪怕这种平等和尊重也有利用的成分,但至少,他没有让我低到尘埃里。
这就够了。
毕竟从尘埃里爬出来的人,最知道阳光有多珍贵。
而我林清晚,从今往后,只向着有光的地方走。
(31)
顾衍被请进宫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太医们排成一排站在太医院门口,等着给皇后娘娘会诊。楚元衡大手一挥,让所有人都散了,只留了顾衍一个人。
“朕听说顾大夫医术高明,今日正好见识见识。”楚元衡坐在坤宁宫的椅子上,语气云淡风轻,但那双眼睛一直在顾衍身上打转。
顾衍倒是不卑不亢,行了礼之后便专心给我把脉。
他的手指搭在我腕上,微凉的触感让我愣了一下。以前的太医把脉都是隔着帕子的,他倒好,直接上手,也不怕皇上生气。
我偷偷瞄了一眼楚元衡。
楚元衡的脸色果然不太好看,但碍于面子没发作。
“七步散的毒已经解了七成,”顾衍松开手,认真地说,“还有三成残毒沉积在经脉里,需要再服半个月的药。”
他提笔写了方子,递给旁边的宫女,从头到尾规规矩矩,没多看我一眼。
我松了口气。
但楚元衡似乎没打算放过他。
“顾衍,”他忽然开口,“你是哪里人?家中还有什么人?可有婚配?”
顾衍愣了愣,如实答道:“回皇上,草民是江南人,家中父母早逝,无兄弟姐妹,尚未婚配。”
楚元衡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
“无父无母,无牵无挂,难怪敢在朕的皇后手上搭脉。”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殿里的宫女太监全都低下了头。
顾衍倒是不慌不忙:“皇上,医者父母心,草民只是尽本分。”
“好一个医者父母心。”楚元衡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顾衍面前,“那朕问你,给皇后解了毒之后,你准备怎么办?继续开你的医馆?”
“是。”
“就没有别的想法?”
顾衍抬眼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暂,快得几乎没人注意到。
但楚元衡注意到了。
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32)
“行了,你退下吧。”楚元衡摆了摆手,语气冷得像腊月寒冰。
顾衍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楚元衡忽然转头看我:“他喜欢你。”
我以为他在说笑:“皇上,臣妾和他才认识几天——”
“朕是男人,男人看男人的眼神,朕不会看错。”楚元衡打断我,声音压得很低,“那个顾衍看你的眼神,和你以前看楚元澈的眼神一模一样。”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元衡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但那笑容没到眼底。
“林清晚,朕不管你以前喜欢谁,也不管以后谁喜欢你,”他伸手抬起我的下巴,迫使我看他的眼睛,“但从你戴上凤冠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朕的人。朕的东西,谁都不能碰。”
他的手指很凉,力道却不轻。
我没有躲,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皇上,臣妾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您的事。”
楚元衡盯了我几秒,松开手。
“朕知道。”他转过身,声音带了些疲惫,“但朕不喜欢这种被人觊觎的感觉。”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留下一殿的沉默。
宫女们大气都不敢出。
我坐在椅子上,摸了摸被他捏过的下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不是在生气,他是在害怕。
一个杀伐果断的皇帝,到底在怕什么?
(33)
这个问题在三天后有了答案。
那天我在御花园散步,碰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宫里的人。
沈吟霜。
她不再是以前那副娇滴滴的样子了,头发散乱,衣服上全是灰,看样子是从宫外偷偷混进来的。她跪在我面前,哭得稀里哗啦,求我饶了她。
“林姐姐,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给你下毒,不该抢表哥,你就看在从前的情分上,让皇上饶了我吧!”
她说她被贬为庶人后无处可去,楚元澈也不肯见她,她爹把她赶出了家门,她现在连饭都吃不上了。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沈吟霜,”我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跟你计较吗?”
她哭着摇头。
“因为你对我来说不值得。”我一字一顿地说,“但现在不一样了,你动了不该动的心思。选妃宴上你下的那杯毒酒,不只是要害我,你是在打皇上的脸。”
沈吟霜愣住了。
我站起身,对身边的宫女说:“带她去见皇上。”
沈吟霜疯了似的抓住我的裙摆:“林清晚!你不能这样!你不就是嫁给了皇上吗!你以为他稀罕你?他不过是利用你对付表哥!”
“你信不信,等表哥倒了,你就是第二个被废的皇后!”
周围的宫女脸色都变了。
我低头看着沈吟霜,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也许皇上确实是在利用我。”我把裙摆从她手里抽出来,“但我宁愿被他利用,也不想再被你踩在脚底下。”
“来人,带下去。”
沈吟霜被拖走了,她的哭喊声在御花园里回荡了很久。
我站在花丛中,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里涌上来,说不清是苦涩还是释然。
(34)
当天晚上,楚元衡来了坤宁宫。
他没有提沈吟霜的事,而是带了一壶酒。
“陪朕喝一杯。”
他在桌前坐下,倒了两杯酒,推给我一杯。
我端起酒杯,忽然笑了:“皇上就不怕臣妾在这酒里下毒?”
楚元衡看了我一眼,竟然也笑了:“你要是想下毒,选妃宴上就不该喝那杯。”
我愣了一下。
他慢悠悠地说:“你以为朕不知道那杯酒有问题?”
这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泼在我头上。
“朕看到了。”楚元衡晃着酒杯,声音很淡,“沈吟霜端着那杯酒走过来的时候,朕就看到她在袖子里做了手脚。但朕没有阻止。”
“因为朕想看看,你会怎么做。”
我整个人僵住了。
“你喝了那杯酒,中了毒,没有哭闹,没有指认凶手,而是站起身自请退婚。”楚元衡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神色,“林清晚,你知不知道,当你在大殿上说‘臣女想换个未婚夫’的时候,朕心里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
“在想,这个女人,比朕想象的还要聪明。”
楚元衡放下酒杯,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和之前掐我下巴的时候判若两人。
“朕承认,选你当皇后确实有利用你的意思。你和楚元澈退婚,朕纳你为后,可以堵住那些老臣的嘴,也能让楚元澈不敢轻举妄动。”
“但朕也有私心。”
“朕想看看,一个被全世界辜负的女人,到底能走多远。”
(35)
我被他握着手,半天没回过神来。
楚元衡这个人,永远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他可以在你面前温柔似水,转头就能把刀架在你脖子上。
“所以皇上从一开始就在看戏?”我问。
“算是。”楚元衡松开我的手,靠回椅背上,“朕想看看楚元澈那个蠢货到底能蠢到什么程度,也想看看你到底能忍到什么程度。”
“结果你们都没让朕失望。他是真的蠢,你是真的能忍。”
这话说得我哭笑不得。
“那皇上打算怎么处置沈吟霜?”
“她给你下毒,按律当流放。”楚元衡的语气轻描淡写,“但朕让她选了,要么流放三千里,要么嫁给楚元澈做妾。”
“她选了嫁给楚元澈做妾?”
“选了。”楚元衡笑了,“朕让人把她送去边关了。楚元澈现在应该已经收到人了。”
我沉默了片刻。
沈吟霜那么骄傲的人,让她做妾,比杀了她还难受。而楚元澈那么爱她,却只能给她一个妾的身份。
这大概是最狠的报复——让他们在一起,却永远不能体面地在一起。
“皇上真狠。”我说。
楚元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他放下酒杯,忽然凑近我,“林清晚,朕不指望你爱上朕,但你得记住一件事——在这个后宫里,谁欺负你,朕就让她活不过明天。”
“这句话,够不够狠?”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
他竟然是在认真地说这句话。
(36)
楚元衡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坤宁宫里,久久没有动。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以前我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栽在楚元澈手里了,被辜负、被冷落、被践踏,然后孤独终老。
可从选妃宴那杯毒酒开始,一切都变了。
我退了婚,当了皇后,把沈吟霜踩在脚下,让楚元澈远走边关。
可然后呢?
楚元衡说他只是利用我。
顾衍看我的眼神,我也不是没注意到。
可我不敢再动心了。被楚元澈伤得太深,我像一只惊弓之鸟,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了件外裳去院子里坐。
月亮很圆,照得满院亮堂堂的。
我正发呆,墙头上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皇后娘娘这么晚还不睡?”
我吓了一跳,抬头一看,顾衍骑在墙头上,月光照得他的脸白得像玉。
“你怎么在这里?!”我压低声音,又惊又怒。
“翻墙进来的。”顾衍倒是坦然,从墙头跳下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白天不好跟你说实话,本来想来找你,结果发现宫墙比我想象的矮。”
“你来干什么?”
顾衍走到我面前,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来告诉你一件事。”他深吸一口气,“林清晚,我喜欢你。”
“不是一见钟情,是你来妙手堂那天,浑身是血,眼睛里却没有一滴眼泪。我就在想,这个女人怎么这么能扛?”
“后来你走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在想,下次见面一定要告诉你。”
“今天在宫里见到你,我差点就没忍住。但我不能害你,你是皇后,我要是当众说了,皇上不会放过你。”
“所以我翻墙来了。”
“林清晚,我不求你回应我,也不求你能跟我怎么样。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世上除了皇上和那个混蛋楚元澈,还有一个人在喜欢你。”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可以来找我。我给你看病,不收钱。”
(37)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像放烟花一样,噼里啪啦炸开了。
顾衍说完这些话,脸已经红得不成样子了。
他转身要走,我忽然开口:“等一下。”
他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翻墙进皇宫,是死罪。”我说。
“我知道。”
“你不怕?”
顾衍转过身,月光下他的笑容干净得像清水:“怕,但我更怕这辈子都没机会跟你说这些话。”
我看着他,鼻子忽然一酸。
楚元澈和我说过情话,但那些话大半是为了哄我;楚元衡也和我说过好听的话,但那些话里全是算计。
只有顾衍,他什么都没图我的,就图我能平平安安。
他冒着死罪翻墙进来,就为了告诉我——“我喜欢你,不求回报。”
“顾衍,”我说,“你走吧。”
“以后别翻墙了,宫墙塌了你赔不起。”
顾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朝我行了个礼,转身几个纵跃翻上了墙头。
月光下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只说了一句:“林姑娘,药记得按时吃。”
然后他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院子里,风吹起我的头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对不起,顾衍。
我不能害你。
(38)
可我没想到的是,顾衍翻墙的事,第二天就被楚元衡知道了。
早朝后他铁青着脸走进坤宁宫,把一封信摔在桌上。
“你的好大夫,胆子不小。”
我拿起信一看,是顾衍写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草民对皇后娘娘心生爱慕,自知罪该万死,特向皇上请罪。所有惩罚,草民一人承担。”
他竟然自己去自首了。
这个傻子。
“皇上打算怎么处置他?”我攥着信纸,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楚元衡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了他最爱问的那个问题:“你对他,有没有心思?”
我直视他的眼睛:“没有。”
“真的?”
“真的。”
楚元衡盯了我足足十几秒,最后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我低头一看,是一道圣旨。
上面写着:妙手堂东家顾衍,医术精湛,品行端正,即日起封为太医院院正,专司皇后娘娘凤体安康。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楚元衡。
楚元衡面无表情地说:“朕思来想去,与其让他翻墙,不如让他走正门。”
“他都敢翻墙进皇宫了,这胆子,不留在太医院可惜了。”
我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话:“皇上就不怕他——”
“怕他什么?怕他跟朕抢人?”楚元衡冷笑一声,“朕是皇帝,他一个大夫拿什么跟朕抢?”
他看着我,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林清晚,朕把顾衍放在你身边,是想让你看看,朕信你。”
“朕给你了这世上最大的坦诚——把你喜欢的人放在你眼皮子底下。”
“你要是想跟别人走,朕拦不住。”
“但你得想清楚,朕对你好,是真的好,还是假的好。”
(39)
楚元衡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我拿着那道圣旨,在坤宁宫里坐了一整天。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他明知道顾衍喜欢我,不仅不杀他,反而把他放在我身边。
这不是信任,这是诛心。
他让我天天看着顾衍,天天感受顾衍的温柔,然后天天选择留在他的身边。
他在赌,赌我不会走。
而更可怕的是——
他赌对了。
因为不管顾衍多好,我都不能再犯一次傻了。
我已经在林清晚的前半生里犯过一次大错——爱了一个不该爱的人,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
我不能拿自己的后半生再去试另一个人的真心。
哪怕那个人再好,我也怕了。
我怕再一次被辜负,再一次被抛弃,再一次跪在地上哭着求人回头。
所以顾衍,对不起。
你的心意我收下了,但你的人,我不能要。
(40)
顾衍上任那天,穿了一身崭新的官服,恭恭敬敬地来坤宁宫请安。
他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是:“皇后娘娘,草民——臣来给您请脉了。”
我伸出手腕,他照旧搭了上来,手指还是微凉的。
“毒已经清了,”他说,“臣再开一副调理的方子,吃上半个月,凤体就能完全恢复。”
“辛苦顾太医了。”我客气地说。
顾衍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旁边的宫女轻咳了一声。
顾衍收回手,垂下眼睛:“臣告退。”
他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
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说了一句:“娘娘记得按时吃药。”
和那天晚上翻墙时一模一样的话。
我的攥紧了袖口,没出声。
顾衍迈步走了出去,背影消失在阳光里。
(41)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楚元澈在边关,隔三差五就写折子回来,全是军报,从不多写一个字。
但有一封折子里夹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她过得好吗?”
这个折子是写给皇帝的,但那个“她”是谁,三个人都心知肚明。
楚元衡把纸条拿给我看,问我怎么回。
我想了想,说了三个字:“与我何干。”
楚元衡笑了,那是他这段时间笑得最真的一次。
他把纸条撕了,亲自写了回信,洋洋洒洒三千字,全是边关布防的军务,一个字都没提沈吟霜。
楚元澈再也没有夹带过私信。
倒是顾衍,每天都来请脉,风雨无阻。
他的医术确实好,我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好。
每次请完脉,他都会多留一盏茶的功夫,给我讲讲宫外的趣事,说说医馆里的见闻。
他讲得生动有趣,我听得津津有味。
楚元衡偶尔会来碰见他,每次来都黑着脸,但从来不赶他走。
有一天楚元衡终于忍不住了,当着顾衍的面问我:“林清晚,你每天跟他聊这么久,就不怕朕吃醋?”
我还没说话,顾衍先开口了:“皇上,臣每日来请脉,是为了皇后娘娘的凤体安康。娘娘若是心情愉悦,身体恢复得更快。”
楚元衡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我在旁边看着这两个男人,忽然觉得命运真是爱开玩笑。
三年前我还是一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弃妃胚子,三年后我有两个男人,一个是九五之尊的皇帝,一个是温润如玉的太医。
可我知道,这两个人,我谁都不能选,谁都不能信。
因为楚元衡心里装着的是江山社稷,顾衍心里装着的是他的执念。
而我心里装着的是什么呢?
(42)
答案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那年冬天,边关传来消息——靖安王楚元澈战死沙场。
消息是腊月二十九送到的,再过一天就是除夕。
楚元衡看完军报,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它递给了我。
我以为我会哭。
毕竟那是跟我纠缠了十五年的男人,是我曾经的未婚夫,是我第一个爱上的人。
但我的眼眶干干的,一滴眼泪都没掉。
楚元衡看了我一眼:“不难过?”
“难过什么?”我放下军报,“他活着的时候,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楚元衡没说话,起身走到我面前,忽然把我抱住了。
他的胸口很暖,心跳很快。
“林清晚,”他的声音闷闷的,“你知道吗,朕一直觉得亏欠你。如果朕早一点出手,你就不用受那十五年的苦。”
“但朕不出手,是想让你自己站起来。”
“一个人,只有自己站起来了,才不会被打倒。”
“朕不想要一个需要朕保护的皇后。”
“朕想要的是一个不靠任何人也能活下去的女人。”
我靠在他怀里,声音很轻:“那臣妾做到了吗?”
楚元衡收紧了手臂。
“做到了。”
“从你在选妃宴上说‘臣女想换个未婚夫’的那一刻,就做到了。”
(43)
除夕夜,宫里大宴群臣。
我穿着凤袍端坐在楚元衡身边,看着底下觥筹交错的热闹场面,忽然觉得恍如隔世。
一年前,我也是在这样的宴席上,被人灌了一杯毒酒,吐了一身的血。
一年后,我坐在这里,是整个大燕最尊贵的女人。
顾衍坐在太医院的席位上,遥遥看了我一眼,端起酒杯微微颔首,算是敬了我一杯。
楚元衡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但没有发作,只是低声对我说了一句:“他倒是识相。”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宴席过半,有个不长眼的贵女端着酒过来敬我。
“皇后娘娘,臣女敬您一杯。”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酒。
说不怕是假的。
那种被人下毒的恐惧,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但我还是端起了酒杯。
因为我是林清晚,我不会让任何人看到我的软弱。
酒入喉,温热绵长,什么味道都没有。
贵女笑盈盈地退下了。
我放下酒杯的时候,手微微发抖。
楚元衡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暖到我差点没忍住眼泪。
“没事,”他说,“这杯酒,朕让人验过了。”
我转头看着他。
他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没看我,只是握着我的手的力道紧了几分。
这个男人,永远不把关心挂在嘴上,但永远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替你铺好了路。
(44)
宴席散后,楚元衡喝了不少酒。
他靠在龙椅上,脸颊泛红,难得露出几分醉态。
“林清晚,”他忽然叫我,“朕问你一个问题。”
“皇上请说。”
“如果……朕是说如果,如果当年先帝给朕选的是你,而你还没有遇到楚元澈,你会喜欢朕吗?”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臣妾不知道。”
“但臣妾知道,如果当年遇到的是皇上,臣妾应该不会受那么多委屈。”
楚元衡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就够了。”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我赶紧扶住他。
他低下头看着我,眼神迷蒙又认真。
“林清晚,新的一年,朕只有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
“朕希望你的眼睛里有朕。”
(45)
楚元衡醉倒之后,我让人把他送回乾清宫。
我自己走回坤宁宫,一路上烟花满天,热闹非凡。
推开宫门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顾衍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一个药包。
他看到我来了,笑了笑:“除夕夜,怕娘娘旧疾复发,特意送药过来。”
我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顾衍,你为什么不娶妻?”
顾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臣喜欢的人,是皇后娘娘。”
“她不喜欢臣,也不能跟臣在一起。”
“但臣就是放不下。”
“臣只能用这种方式,离她近一点。”
“当太医,每天都能看到她。送药,有借口跟她说话。”
“臣知道这样很傻,但臣除了傻,也不会别的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月光下那个穿着官服的青年,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顾衍,”我说,“你值得一个更好的人。”
“臣知道。”顾衍笑了,但那笑容里全是苦涩,“但臣不想要更好的人。”
“臣只想要林姑娘。”
“哪怕只是每天看她一眼,臣就知足了。”
他把药包放在台阶上,转身走了。
烟花在他身后炸开,照亮了他的背影。
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包药,久久没有动。
(46)
除夕夜过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楚元衡批折子,顾衍把脉,我打理后宫。
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但我知道,这种平静底下藏着东西。
楚元澈的死带来了很多变数。边关需要重新布防,朝中那些原本支持靖安王的大臣开始蠢蠢欲动。
楚元衡忙得脚不沾地,好几天都没来坤宁宫。
我不去找他,他也不来找我。
我们的关系像是两条平行线,各走各的,互不干涉。
直到那天晚上,有人在我宫里发现了毒药。
一包七步散,藏在我的枕头底下。
发现的人是我身边的宫女,她尖叫着把药包捧到我面前,脸都白了。
我看着那包药,手又开始抖了。
七步散。
又是七步散。
(47)
消息很快传到了楚元衡耳朵里。
他连夜赶过来,脸色阴沉得可怕。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看向我,“你没事吧?”
“臣妾没事。”我说,“这包药不是臣妾的,臣妾不知道它怎么会在枕头底下。”
楚元衡点点头,大手一挥,整个后宫开始彻查。
查了三天三夜,查出来一个人——我身边的二等宫女,翠儿。
翠儿跪在地上,哭着说是她放的。
问谁指使的,她说是沈吟霜。
“沈吟霜不是被送去边关了吗?”我皱眉。
“她跑了。”楚元衡的声音冷得像冰,“在楚元澈战死的消息传回京城之前,她就跑了。”
“她买通了看守,女扮男装逃出了边关。”
“现在下落不明。”
(48)
沈吟霜跑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把刚平静下来的后宫炸得人心惶惶。
谁也不知道她躲在哪儿,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下毒。
楚元衡调了三千禁军搜查京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人。
顾衍来请脉的时候,神色很凝重。
“娘娘,七步散的毒虽然清了,但如果再次中毒,以娘娘现在的身体,扛不住。”
“臣斗胆建议,娘娘这段时间的所有饮食,都要经过太医检查。”
楚元衡难得同意了顾衍的建议,不仅同意了,还加了一条——顾衍搬进坤宁宫偏殿住,随时待命。
这个决定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让一个喜欢皇后的太医住进皇后宫里,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但楚元衡根本不听劝。
他说:“朕信得过皇后,也信得过顾太医。”
说这话的时候他看着我的眼睛,那眼神里有一种决绝的东西。
他是在赌。
赌我不会背叛他。
(49)
顾衍搬进坤宁宫偏殿那天,带了一个大药箱,里面装满了各种药材。
他住下来之后,每天都给我把脉,每天亲自试菜试药,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宫女们私下议论,说顾太医对皇后娘娘也太好了,好得不像是太医该有的样子。
我没接话,因为她们说得对。
顾衍的好,超出了职责,超出了本分。
但我不能回应,也不敢回应。
因为我怕。
怕再一次把自己的心交出去,再一次被人摔碎在地上。
所以我对顾衍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不热不冷。
顾衍什么都明白,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默默地做着一切,像一个真正的太医那样,尽职尽责,无可挑剔。
他越是这样,我心里的愧疚就越重。
(50)
沈吟霜是在一个月后被找到的。
她躲在城南一个废弃的宅子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被抓到的时候她疯了一样地笑,笑完了就哭,哭完了又笑。
她说她恨我,恨我抢了楚元澈,恨我当了皇后,恨我毁了她的一切。
楚元衡问她楚元澈是怎么死的。
她说:“被我杀的。”
满座皆惊。
沈吟霜笑着说,她到了边关之后,楚元澈根本就不肯见她。她每天在军营外面等,等了一个月,楚元澈才出来见她一面。
但那一次见面,楚元澈看着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以前的怜惜和宠爱,而是厌烦,是嫌弃,甚至还有一丝害怕。
“他怕我。”沈吟霜笑着笑着就哭了,“他居然怕我。”
“他说他后悔了,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辜负了林清晚。”
“他说他想回京城,想去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他说他不爱我。”
“他从来都没爱过我。”
“他爱的只是那个柔柔弱弱、楚楚可怜的表妹,不是现在这个满手是血的我。”
“所以我就杀了他。”
“趁他睡着的时候,我把匕首插进了他的胸口。”
“他看着我的眼睛,到死都没有闭上眼睛。”
(51)
沈吟霜被押下去的时候,经过我身边。
她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
“林清晚。”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你赢了。”
“你什么都没做,就赢了。”
“而我什么都做了,最后什么都没得到。”
“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
沈吟霜惨笑了一下。
“因为你命好。”
“你有林家嫡女的身份,有太后给你撑腰,有皇上替你出头。”
“你这个天生就站在高处的人,凭什么来可怜我?”
说完这句话,她被侍卫拖走了。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她说得不对。
我不是命好。我只是一次又一次被人踩进泥里,一次又一次自己爬出来。
她没有的,从来都不是命,而是心。
一颗还能爱人的心。
(52)
沈吟霜被赐死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楚元衡问我要不要去看她最后一面,我说不去了。
“为什么?”他问。
“因为看了也没什么意思。”我说,“她恨我,我可怜她。见了面也不过是互相恶心。”
楚元衡看了我一眼,忽然说:“林清晚,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是那种别人打了你左脸,你还会把右脸伸过去的人。”
“现在你终于学会打回去了。”
我没说话,但心里觉得有点好笑。
他明明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我改变的人,现在倒装出一副意外的样子。
(53)
沈吟霜死了之后,宫里彻底太平了。
楚元衡开始着手处理楚元澈死后留下的烂摊子。边关的军队需要重新整编,靖安王府的产业需要充公,一大堆事等着他。
他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来坤宁宫了。
顾衍倒是每天都来,风雨无阻。
他的毒越来越准,我的身体越来越硬朗。
有一天他给我把完脉,忽然说了一句:“娘娘的身体已经大好了,臣以后不用每天都来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顾衍收起脉枕,站起来行了个礼。
“臣告退。”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林姑娘。”
他叫的不是“娘娘”,是“林姑娘”。
“臣知道这辈子跟你有缘无分,臣不奢求什么。”
“但臣想告诉你一件事。”
“自从认识你之后,臣从来没有后悔过。”
“哪怕臣知道不会有结果,哪怕臣知道这份喜欢会害了自己。”
“臣还是觉得,值了。”
“因为林姑娘是臣这辈子见过最好的人。”
“不是因为你聪明,不是因为你漂亮,而是因为你在受了那么多苦之后,心里还留着一块柔软的地方。”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臣都希望你记得——”
“这世上有一个人,永远站在你身后。”
“不管你选了谁,不管你走到哪里,他都在。”
“他什么都不图,就图你好好的。”
(54)
顾衍说完这些话,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大步走出了坤宁宫。
我没有叫住他,也没有哭。
我只是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包他留下的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
宫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知道,我和顾衍之间彻底画上了句号。
他不会再来了。
不是因为我的病好了,而是因为他终于放下了。
他终于明白,有些喜欢,放在心里就好。
说出来了,就够了。
这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已经很幸运了。
哪怕那个人不能陪你走到最后。
(55)
顾衍走后第三天,楚元衡终于忙完了朝政,来了坤宁宫。
他看到我桌上的药包,问:“顾衍呢?”
“走了,”我说,“他说臣妾的病好了,不用再来了。”
楚元衡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他说得对,你的病确实好了。”
“什么病?”
楚元衡看着我,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温度。
“心病。”他说,“你终于不怕被人辜负了。”
我愣住了。
“以前的林清晚,爱一个人爱得卑微,被人辜负了也不敢吭声。受了委屈也不说,被人欺负了也不还手。”
“可现在的林清晚不一样了。”
“你学会了拒绝沈吟霜的毒酒,你学会了退掉楚元澈的婚约,你学会了在选妃宴上说出那句话。”
“你学会了保护自己。”
“这才是朕当初选你的真正原因。”
“不是因为你能镇得住后宫,不是因为你能对付楚元澈。”
“而是因为朕在你身上看到了一种东西。”
“一种被打碎了还能站起来、被踩进泥里还能开出花的东西。”
“朕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这样的人。”
“朕这辈子最想保护的,也是这样的人。”
(56)
楚元衡说完这些话,走到我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一个皇帝,单膝跪在他的皇后面前。
“林清晚,”他说,“朕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愿意跟朕好好过日子吗?”
“不是皇上和皇后那种过日子,就只是——”
他顿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就是那种,你煮饭,朕洗碗,你发脾气,朕哄你。”
“你伤心了,朕抱抱你。”
“你开心了,朕陪你笑。”
“朕不会说好听的话,也不会做浪漫的事。”
“但朕能保证一件事。”
“这辈子,朕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我看着他跪在我面前,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等这句话,我等了十五年。
楚元澈没给过我,顾衍给不了我。
唯独这个男人,在我最不期待的时候,把它给了我。
“好。”我哑声说。
楚元衡抬起头,那双冷漠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温度。
他站起来,一把把我抱进了怀里。
抱得很紧,像是怕我跑了一样。
“林清晚,”他的声音很低,“谢谢你愿意给朕这个机会。”
我靠在他怀里,哭得稀里哗啦。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终于知道——
这辈子,我不会再一个人了。
(57)
新婚那晚,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想了想,说:“你猜。”
“选妃宴上?”
“不对。”
“我退婚的时候?”
“也不对。”
“那是什么时候?”
楚元衡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你十二岁,在御花园里摔倒,膝盖磕破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时候楚元澈就在旁边,但他只顾着哄沈吟霜,根本没理你。”
“朕那时候路过,看见你一个人坐在石头上哭。”
“朕想过去帮你,但你是他的未婚妻,朕不能。”
“从那一天起,朕就记住了你的名字。”
我愣住了。
那是十年前的事。
十年前,他就在看着我。
而我一直以为,这世上没有人注意过我。
(58)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楚元衡不是个浪漫的人,但他记性好。他能记住我所有的喜好,记住我每一个难过的瞬间,记住我最喜欢吃什么糕点,记住我最怕打雷。
下雨天他会放下折子来坤宁宫陪我,理由永远都是“朕批累了,来看看你”。
雷声响起的时候他会不动声色地握住我的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不说甜言蜜语,但他的手从来没松开过。
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人是用来回忆的,比如楚元澈。
有些人是用来遗憾的,比如顾衍。
而有一个人,是用来过一辈子的,比如楚元衡。
(59)
至于顾衍。
后来他辞了太医院的职务,回到城南的妙手堂,继续当他的东家。
他娶了一个寻常人家的姑娘,那姑娘不是什么名门闺秀,但笑起来很好看,声音温柔,像春天的风。
成亲那天,我让宫女送去了一份贺礼——一对白玉如意,还有一个信封。
信封里什么都没写,只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那句他说过无数次的话:“记得按时吃药。”
顾衍打开信封的时候,听说他的手抖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感激。
他知道,这是林清晚能给他的,最后的温柔。
(60——终章)
很多年以后,我已经不年轻了。
眼角的皱纹多了几道,鬓边的白发添了几根。
楚元衡也不年轻了,批折子的时候要戴老花镜,上朝的时候偶尔会腰疼。
但他每天晚上还是会来坤宁宫,跟我一起吃晚饭,然后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有时候他会忽然说:“林清晚,你今天真好看。”
我白他一眼,说:“老都老了,好看什么。”
他认真地看着我,说:“真的好看,比选妃宴那天好看多了。”
“那天你吐了一身的血,狼狈得要命,但朕觉得你最好看。”
“因为那天,你终于学会保护自己了。”
我靠在他肩膀上,想起选妃宴那天的情景,忽然觉得那杯毒酒也没那么苦。
如果没有那杯酒,我可能会嫁给楚元澈,做一辈子受气的小媳妇。
如果没有那杯酒,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原来我值得被好好对待。
如果没有那杯酒——
我不会坐上凤位,不会成为林清晚。
对,就是林清晚,那个从尘埃里爬出来,向着光走去的林清晚。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番外的话,可能会写顾衍和他妻子的故事,可能会写楚元衡年轻时候的事,也可能会写林清晚和太后之间的婆媳过招。
但现在,就到这儿吧。
毕竟最精彩的部分,你已经看完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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