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靠声音吃饭的人,是怎么在完全听不见的情况下,演了30年歌剧的?
这不是什么励志鸡汤的开场,而是一个真实到让人有点难受的故事。Janine Roebuck,72岁,伦敦人,女中音,演过歌剧、轻歌剧、音乐剧,包括在伦敦皇家歌剧院登台。她同时也是一名先天性耳聋患者。更准确地说,她患有感音神经性听力损失——一种遗传性疾病,约占所有遗传性听力损失的70%,在她家族里代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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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发病到最终接受手术,她藏了超过30年。台上唱得动人,台下靠读唇、靠猜、靠硬撑。直到2019年,她才在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NHS)的安排下,接受了人工耳蜗植入手术。
但这里有个让人意外的细节:按照英国国家健康与临床优化研究所(NICE)的现行指南,绝大多数成年耳聋患者只能申请单耳植入。Roebuck当时也是只获批了一只耳朵。她决定自费,把另一只耳朵也做了。
现在,她形容这个决定是"这辈子做过最好的事"。但更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双耳植入明明效果更好,却长期被排除在常规治疗之外?一个全国性的临床试验正在试图改变这个局面。
一只耳朵还是两只耳朵?这不仅是钱的问题
先说清楚人工耳蜗是什么。简单说,它是一种把声音信号直接转换成电信号、刺激听神经的电子设备,绕过了受损的内耳毛细胞。对于重度或极重度感音神经性聋患者,助听器已经没用,人工耳蜗是最后的有效干预手段。
但长期以来,NICE的评估结论是:给成年人做双耳植入,对NHS来说"不具成本效益"。这个判断基于两方面的分析——一是经济账,二是证据不足。
经济账好理解。人工耳蜗本身不便宜,手术、术后调机、康复训练都是持续开销。两只耳朵翻倍,但收益是不是也翻倍?NICE的模型算出来,性价比不够。
证据不足则是个更棘手的死循环。因为指南限制了双耳植入的开展,临床上积累的数据就少;数据少,就越难证明双耳植入的额外价值;证明不了,指南就不改。Roebuck这样的患者,要么像2019年的她一样自费,要么就只能接受单耳方案。
单耳和双耳的区别,Roebuck的描述很具体:"双耳植入比单耳好太多了,简直天壤之别。"声音更饱满、更清晰、更自然,更重要的是方向感——在嘈杂环境里能分辨说话的人在哪里,这对社交参与是决定性的。
她提到一个很多人没意识到的后果:"如果你听不清谁在说话,就几乎不可能加入对话。结果就是每天结束时,你会有一种让人虚脱的注意力疲劳。"
这不是矫情。听力损失带来的社交孤立、焦虑、抑郁,有充分的研究记录。Roebuck说得很直接:"沟通是每个人内心深处的渴望。"
打破代际诅咒的临床试验
现在,这个僵局可能被打破。英国国家健康研究所(NIHR)——一个接受政府资助的机构——正在支持一项全国性研究,由剑桥大学和阿登布鲁克医院牵头,探索双耳植入对成年患者的实际效果。
试验将在14家医院开展。具体细节原文没有展开,但核心目标很明确:生成足够的高质量证据,让NICE有可能重新评估双耳植入的成本效益比。
如果结果积极,这意味着什么?Roebuck用的词是"可能成为数千名NHS患者的常规治疗"。不是"治愈耳聋",不是"恢复自然听力",而是让原本只能依赖单耳、或者根本负担不起自费第二只耳蜗的患者,有机会获得她现在拥有的体验。
对她个人来说,这个手术还有另一层意义。她的父亲有同样的病,"优雅而勇敢地"应对了一生。她的祖父和兄弟姐妹们也 struggled——原文用的这个词,挣扎。她说植入物开机的那一刻给她带来了喜悦,接下来的六个月里,她不断发现新的声音。
"我不再认为自己是聋人。它们彻底改变了我的生活,对我来说,打破了一个代际诅咒。"
这个表述很重。但放在她的家族病史里,可以理解。感音神经性听力损失的遗传模式,意味着她的亲人一代代经历同样的听力衰退,一代代在同样的医疗局限里寻找出路。她可能是家族里第一个有机会"完整"听见的人。
那些指南没写进去的事
Roebuck还提到了一个实用但很少被讨论的考量:安全冗余。
"如果一只植入物出了问题,我不会突然坠入完全寂静的世界。"
这听起来像技术宅的备份思维,但对依赖人工耳蜗的人来说是真实的生存焦虑。电子设备会故障、会需要升级、会遭遇意外。单耳植入的患者,一旦设备失效,立刻回到重度聋状态。双耳植入提供了缓冲——不是奢侈,是基本的可靠性。
另一个她强调的点是环境感知。"我对周围发生的事情更有意识、更有连接感。"这涉及到人工耳蜗的一个技术局限:单耳植入无法重建双耳听觉的时差和强度差,而人脑正是依靠这些细微线索来定位声源。在街道上、在人群中、在紧急情况下,这种能力关乎安全。
这些体验层面的收益,很难被传统的成本效益分析捕捉。QALY(质量调整生命年)这类指标会询问:你的生命质量提高了多少?但"不再每天结束时精疲力竭""重新敢于参加社交活动""感觉自己属于这个世界"这些变化,在问卷上怎么量化?
NIHR资助的这项研究, presumably 会尝试用更全面的患者报告结局指标来回答这个问题。但原文没有提供研究设计的细节,我们只能等待。
一个行业的尴尬处境
Roebuck的故事还暴露了表演艺术行业的一个隐性门槛。她能在耳聋状态下持续演出30年,说明两件事:一是她的专业训练足够扎实,可以部分依赖肌肉记忆和视觉提示;二是这个行业对听力障碍的包容度,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低。
她没有选择公开。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一个歌剧演员如果被发现听不见,职业生涯会怎样?原文没有展开,但"hid her deafness"这个表述本身已经说明问题。她不是在保护隐私,是在保护工作。
这让人想到其他领域的类似困境。音乐家、调音师、语言教师……很多职业把正常听力作为默认前提,却没有给渐进性听力损失者设计过渡性的支持方案。要么全有,要么全无;要么假装正常,要么彻底退出。
Roebuck选择了第三条路:硬撑到退休,然后做手术。这不是个值得推广的"解决方案"。但像她这样最终能获得双耳植入的人,已经比大多数人幸运。
等待证据,也等待观念改变
回到那个核心问题:双耳植入会成为NHS的常规选择吗?
取决于试验结果,但也取决于我们怎么定义"价值"。如果只看直接的医疗支出和听力测试分数,双耳植入的优势可能不够显著。但如果纳入心理健康、社会参与、就业维持、照护负担减轻这些更广泛的维度,算账的方式就会不同。
Roebuck的经历提示了一个更基本的点:听力损失不只是"听不见",它是持续性的认知负荷、社交风险、身份侵蚀。单耳植入能解决"听见"的问题,但双耳植入才有可能重建"自然听见"的体验——方向感、嘈杂环境中的清晰度、声音的丰富层次。
这些差异,活在其中的人才能准确描述。指南的制定者、健康经济学家、政策决策者,需要倾听这些描述,也需要设计能捕捉这些描述的研究方法。
NIHR的试验是一个开始。14家医院,未知数量的受试者,未知时长的随访。原文没有给出更多细节,但Roebuck已经被列为一个案例——不是作为"成功故事"来宣传,而是作为证据链中的一环,证明这件事值得被严肃对待。
她今年72岁,已经退休。手术对她来说是"人生最好的决定",但她也清楚这来得太晚。"代际诅咒"被打破,但前面几十年的挣扎无法追回。她的父亲、祖父、那些挣扎的叔伯姑姨,没有机会等到这个选项。
如果试验成功,下一代遗传性听力损失患者可能会面对完全不同的图景:更早的诊断、更及时的干预、双侧植入作为标准方案,而不是需要自费的额外选择。
这不会消除遗传病的负担,但至少,可以消除一部分本可避免的痛苦。Roebuck藏了30年的秘密,最终变成了一次公开的讲述——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那些还在沉默中挣扎的人。
科学和医疗的进步,有时候就是这样:一个人的"人生最好的决定",变成下一代的常规选项。中间隔着的,是证据、是成本、是观念的缓慢转变,也是无数个体的等待和争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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