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至正年间的东平城外,荒野孤坟,火光冲天。
一个女人抱着丈夫的尸骨,一步步踏进了烈火。
在此之前,她曾写过一首被后人称为“少儿不宜”的诗;
在此之后,再也没有人敢用轻浮的眼光,去读那几句诗。
她叫赵鸾鸾,元末东平才女,字文鹓。
自幼被父母以香屑拌食喂养,肌肤自带异香,人称“香儿”。
及笄之年,赵鸾鸾貌美才绝,本与门当户对的柳颖定下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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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奈柳家突遭变故,赵家随即撕毁婚书,将她改许给富甲一方却目不识丁的缪家公子。
那是她人生第一次被明码标了价。
嫁入缪家,赵鸾鸾终日郁郁,唯有以诗抒怀,积稿成《破琴稿》。
好在缪公子命薄,三月而卒,她得以寡居归家。
此时柳颖亦丧妻,于是遣媒求亲,赵家父母还是嫌弃柳家门第。
幸得穿珠匠妇王妈妈从中斡旋,柳颖又重金相托,想尽办法说动赵家父母。
几番周旋,赵家父母终是松了口。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烧,赵鸾鸾低声对柳颖吐露一句:
“妾身归来,仍是一片冰心。”
柳颖怔住,随即大笑,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在这个被退婚、再嫁、守寡的女人身上,竟然仍保留着最初的清白。
婚后岁月清简,却难得安稳。
一日,柳颖从表兄处借来贯学士的《兰房谑咏》诗抄,六题分别为《云鬟》《檀口》《柳眉》《酥乳》《纤指》《香钩》。
他本想与妻子唱和,谁知赵鸾鸾先看过了,提笔便写,六首七绝一气呵成。
其中最为惊心动魄的,便是这首《酥乳》:
粉香汗湿瑶琴轸,春逗酥融绵雨膏。 浴罢檀郎扪弄处,灵华凉沁紫葡萄。
古人写闺房之乐,多含蓄隐晦,顶多写到“罗襦宝带为君解”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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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鸾鸾却不一样。她不写“情动”,而写“体热”;不写“拥抱”,而写“扪弄”。
“瑶琴轸”“绵雨膏”“紫葡萄”,这些意象,既香艳,又清贵。
她不是在讨好男性的目光,而是在以一种近乎骄傲的姿态,宣告自己对身体的掌控权。
柳颖读罢,久久无言,终是搁笔——不写了。
不是写不出,而是眼前的妻子,比诗更热烈,也比诗更清醒。
然而乱世从不给人留余地。
元至正元年,田丰攻破东平,夫妻失散。
赵鸾鸾为乱军所掠,落入周万户手中,备受凌辱,誓死不从。
柳颖四处寻访,几经辗转,终于在一座道观中,从一个被囚妇人手中,接过了一封带血的信。
信中只有几句残诗,后来被称为《悲笳四拍》:
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元运衰。 夫与妻兮忽仳离,父与母兮生死安可知!
字字血泪,道尽乱世飘零。
后来,柳颖以重金打动周万户夫人,赵鸾鸾终得脱身。
二人归隐深山,布衣蔬食,以为余生便可如此。
可命运仍不肯放过这对夫妻。
柳颖入城置办盐米,途中遇贼。贼人慕其才名,欲强荐他为官。
柳颖怒斥:“尔等鱼肉百姓,吾宁死不为!”
随即被杀,曝尸街头。
赵鸾鸾闻讯赶来,已是黄昏。
她亲手为丈夫净身入殓,点火焚化。
火焰升起时,她忽然笑了笑,像是终于可以去追那个人了。
她纵身一跃,扑入烈火。
路人行经此地,无不掩面而泣。
乡邻感其节义,集资厚葬,立碑“双节之墓”。
赵鸾鸾的一生,确实写过让人脸红的艳情诗。
但真正惊艳千年的,可不是那几句诗,而是她后来在乱世里,一次次做出的选择。
选择守节,选择寻夫,选择在火光中,把自己还给爱。
诗可以艳,人可以烈。
这才是赵鸾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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