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蚕豆不能剥，剥了会得蚕豆病！"
我妈发来这条消息的时候，我正准备去楼下菜市场买斤蚕豆炒着吃。
我愣了一下。
作为一个在菜市场混了二十多年的人，我还真没听说过蚕豆还有这讲究。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态度，我放下手机，去厨房拿了个保鲜袋，准备把蚕豆带壳拎回来。
结果到了菜市场，卖菜的大姐看见我，连连摆手："你这人，蚕豆回去自己剥，又不是不会剥，剥了才好吃。"
我试探着问了一句："不是说剥了会得蚕豆病吗？"
大姐愣了足足三秒钟，然后笑得前仰后合："蚕豆病是G6PD缺乏症，是遗传病，跟你剥不剥蚕豆有什么关系？我卖菜三十年，没剥过的蚕豆谁买啊！"
回来一查，还真就是这么回事。
蚕豆病是基因缺陷导致的，G6PD酶缺乏的人吃了蚕豆或者某些药物才会发作，这跟你买的是剥好的还是带壳的，八竿子打不着。
这条"菜市场禁剥蚕豆怕得蚕豆病"的消息，一度上了热搜，评论区里有人当真，有人辟谣，有人半信半疑。
我突然想起我爸。
我爸这人，微信群里什么养生知识都转发。什么"这是真的吗？""太可怕了！""震惊！""赶紧告诉家人！"——他全收。
有一回他转发给我一篇文章，说味精致癌，让我以后别放味精。我认真查了资料，告诉他WHO和国际食品安全机构都认定味精是安全的，我爸当场黑了脸："网上的东西你还信？人家文章说得清清楚楚。"
我说："那篇文章的参考文献是朋友圈截图。"
我爸直接把电话挂了。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爸不是不懂分辨，他是不愿意分辨。
对于很多上一辈人来说，接收一条"救命知识"比验证它是否可靠，要容易得多。 转发只需要三秒钟，验证可能需要半小时。何况，万一是真的呢？不转不是亏了吗？
我妈也有类似的毛病。去年她非要给我寄一箱自家做的腊肉，说外面买的都是僵尸肉。我跟她解释，冷链运输的鲜肉不可能是僵尸肉，她不信；我跟她说我冰箱放不下，她说她给我买个冰箱；我说腊肉亚硝酸盐超标，她说她做的也不健康，让我忍着。
最后我妥协了。
我发现，在信息这件事上，跟父母讲道理是最低效的策略。他们不是不懂，他们是不想懂，或者说，他们的认知框架里，没有给"质疑"留位置。
但我自己呢？
我在心里默默问了自己一句。
我嘲笑我爸转发谣言的时候，我有没有认真核实过自己坚信的那些"常识"？
我以为我比父母更懂信息筛选，其实呢？我刷到的那些"反转""震惊""真相只有一个"，有多少也是精心包装的谎言？
朋友圈里那些"哈佛大学研究发现""BBC刚刚曝光""美国航天局机密文件"，我一个都没点进去验证过，但它们确实影响了我的判断。
信息甄别这件事，从来不是老年人的专利。
就像蚕豆病和蚕豆之间的关系——相关性不等于因果性，新闻标题里的"因为"和"所以"，往往省略了无数个"但是"。
第二天，我给我妈回了条消息："蚕豆病是遗传病，跟剥不剥没关系，买剥好的就行。"
我妈秒回："骗人的吧？"
我说："您再转发之前能不能先查一下？"
过了五分钟，她回了条语音："查了，是你大爷转给我的，我让他以后别转了。"
我差点在地铁上笑出声来。
我大爷，是我爸。
这谣言在他们圈子里已经完成了一次完整的闭环传播，从朋友圈到家庭群，再从家庭群到我妈，再到我这里，等我辟谣完了，他们又开始新一轮的循环。
但我忽然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说明，我爸我妈在认真对待每一条他们收到的信息。他们是真的觉得这是"救命知识"，值得告诉家人。
只是方式方法，需要更新一下。
就像菜市场的大姐说的："蚕豆回去自己剥，又不是不会剥。"
辟谣这件事，也得自己来，又不是不会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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