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牛诗最经典的莫过宋代雷震之《村晚》:
草满池塘水满陂,
山衔落日浸寒漪。
牧童归去横牛背,
短笛无腔信口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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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牛文化》
相对而言,清代车万育《声律启蒙》中宥一联则更闲适:
斜枕船头,春水岸边渔父醉;
倒骑牛背,夕阳林外牧童归。
其实牛更是劳作的象征,从野生兽类到通神牺牲到农耕支柱到产业牲畜,牛之功能之变迁,恰是中国从农耕文明走向现代文明的缩影。只是中国的农耕文明过于漫长。
而到近几十年骤然变味。当年成群结队的水牛群落不见了,同马大堤两侧偶见几条黄牛,据说是肉牛也叫菜牛,而不是耕牛。
乡村并没有全面实现农业机械化,但青壮年多外出打工,乡村只剩若干空巢老人。农民虽再次分得一亩三分地,却无心耕种,多承包给某些种粮大户,而那些种粮大户则动用机械耕种收割,于是乡村耕牛就失业了也就消失了。
人类的劣根性在于没有狼时怀念狼,没有牛时怀念牛。如叔本华所云:我们总是忽略已经拥有的美好,却对得不到的东西念念不忘,永远生活在缺憾中。拥有时麻木,失去后才生婉惜。
此文不讲牛郎织女的美丽传说,也不说牛魔王的恩怨情仇,更不去追溯古代诗文中牛之意象,只说说与我有切肤之痛的牛的故事,我的牧牛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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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之书》
1
我家有头眉清目秀的力牛,家人叫他皇牯。村牛们各有性情各有名目。有叫团角、敞角的,有叫黑毛、浪毛的,有叫黄痧、骚帮牯的。不管牛群如何纷纭,牧童们都会一眼认出自家的牛。
皇牯耕作之余由金花姐放牧(她是母亲的养女)。我上小学的前夕常代她去放牛,借机与牧童玉龙们捉迷藏、过家家,偶然分享他们用瓦片或蚌壳烧烤的小鱼小虾或花生玉米,其乐融融。
黄湖湿地本是天然牧场,但五十年代初被华阳河农场开垦,仅同马大堤与黄坝两侧可放牧。老岸村共十几头净一色的水牛,出入成群结队,很有仪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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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作人绘《奔牛图》
牛群在牧场各自吃草,多相安无事。公牛们则时有角斗,或为独享肥嫩草丛,不许别人插嘴;或为争夺异性伴侣,不许他者插足;也有宿敌,避之惟恐不及,否则见面就触架;别村的牛误入其间,他们欺生群起而攻之。
农闲时,牛们吃饱喝足了,也会撒欢,互相追逐甚至群殴。石涛《牛赋》:千斤为体,双角何长?牛角本是牛的防御与进攻的武器,牛被人类驯化之后其角并没完全退化为装饰物,仍有一定的战斗力。
牧场上的公牛间的战斗仍是角斗。他们有时会用触角从侧面或屁股后袭击对方,最常见的是四角顶撞,生死纠缠。牧童多会将他们驱散以解围,偶然也会呐喊鼓动起哄,让猛牛冲突升级,酿成牧场狂欢。家长若发现会喝止:牛触伤了你们去耕地?
有趣的是,取胜的牛有时并不追逐穷寇,而是得意地走向心仪的对象,在光天化日之下成其好事,懵懂的牧童竟亢奋地为其喝彩。
牧场是个小社会,牛群如牧童有帮有派。我家皇牯牛角不短也不长,四肢匀称有力,皮毛青里透黄,油光闪闪像丝绸一样柔和有光泽有手感,是牛群中的美男子并很绅士,总是安静地在一侧享受大自然的恩赐,偶然抬眼观战。很少参与牛群猖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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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胄绘溪畔双牛
耕牛各服其主。村里有头烈牛,又蛮又犟,生牛生人不敢近他身,唯服他的主人老哑(乡村称莽汉为“哑人”),不管多重的车多陡的壩,只有老哑一鞭下去一声断喝,烈牛拼命跪行也完成使命。我家皇牯最听父亲的话,每当父亲启用他时,只有招呼一声,不用挥鞭,他就主动仰首静待或走近父亲听他使唤。
皇牯对我也很友善。有次下雨,我穿着蓑衣戴着斗笠,骑牛与玉龙们到后湖去放牧。路过彭墩屋拐时,一顽童突然跳出来作鬼大叫一声,皇牯受惊腾起后蹄,把我摔到地上。好在身子被蓑衣包裹着没有受伤。
牛跑了几步,立即意识到我不在牛背,他连忙站住,回过头来望着我。我在他的鼓励下站了起来。皇牯中等身材,不像烈牛那么高大,但我个子小,从侧面仍爬不上牛背。
于是像平日一样双手攀着牛角,他懂事的低下头,让我先骑上他的脖子,然后慢慢抬头,用头和脖子托我到牛背。到我反转身,坐稳,用腿一夹,吆喝一声,他才有节制地加快脚步,赶上风雨中的牛群。牛背上的我来不及去埋怨顽童的恶作剧,倒对善解人意的皇牯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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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可染绘骑牛图
2
就是这头善解人意的皇牯差点要了我的命。
那是1955年的夏末,村里劳力都在忙着抢收还没完全成熟的早稻。洲地成棉花基地之前主体种植杂粮,不种水稻。是1954年洪水留下不少堰塘,村民试着种点水稻。意外获得丰收,于是迫不及待抢着将早稻收入囊。男女劳力齐上阵,连金花姐也被拉去帮忙,于是父亲让我在王屋墩西边洼地放牛。
洼地杂草肥嫩,皇牯吃得甚欢。平日放牛有散放、骑放两种形式,散放就是将牛绳盘系在他角上,任其自然,牧童只管自己玩,偶然望一望牧场上的动态即可。
骑放就是牧童各自骑在自家牛背,牛自吃草,牧童则在牛背上扯蛋、唱歌,也有在牛背玩杂耍的(背骑、横骑、站立甚至倒立,无奇不有)。
我是牧场上的生手,散放时就跟大家凑个热闹,骑放就老老实实骑在牛背上,不敢玩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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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白石绘柳牛图
那天我也是骑在皇牯背上,任其美食。偶然一分神,手中的牛绳掉地上了。牵牛就是牵牛鼻子(鼻子是牛神经最敏感部位,是他的软肋。把握其软肋他就听你的指令)牛鼻子靠牛绳来牵。我立即从牛背上滑到地面。
原以为捡起牛绳即万事大吉,谁承望牛脚踩着牛绳,他猛一抬头牛绳脱栓了,牛绳像条懒蛇躺在草丛中。牛绳脱钩了怎么牵?首务之急是抓住牛鼻子(如《矛盾论》所谓抓住主要矛盾),将牛绳系上(如此方可牵制牛)。
抓住牛鼻子谈何容易?我俯身探向牛鼻子,皇牯摇头不理我,而后只管低头吃草如食珍馐美味。我几次努力去拽他的鼻子都没成功。于是我跪在地上,伸手去捉牛鼻子。牛竟然将头勾到前腿间,护着鼻子,我仍不依不饶地趴在牛头前去擒他的鼻子。我若等牛吃过瘾再去哄他,或换个角度从侧面智取其鼻,就没有后面的故事了。
我的无知与偏执,惹得皇牯不耐烦地用头推开我,却不料他的左角挂住了我脖子上的项圈(我小时候如鲁迅笔下的闰土“项带银圈”,外加桃木长寿锁)。
牛受惊了,他昂起头,我立即被悬空吊起,他可能试图摆脱我。但他头举得越高,项圈随即滑向牛角底部,就套得越紧。牛惊恐万状,于是落荒而逃。他拖着我从屋场西边向东北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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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可染绘犟牛
牛角上的我,脑子一片空白。事后听乡亲们说,牛横穿屋场时,邻居柏春第一个见到,立即惊呼,本能地去追牛。追了几步他不敢再追。越叫越追,牛越慌张,我就越危险。
全屋场人都惊呆了,放下手中的活, 眼看着牛在疯跑,锐不可挡、不知所措,父亲急傻了,奶奶母亲全哭了。不知谁提醒让父亲在祖宗牌前跪拜求祖宗保佑。(石家据说在松兹是旺族,但我家这一支人丁不旺,我是父母的独苗,这在非计划生育时代堪称奇迹。)
我若有意外,父亲肯定如孔子长叹:“天丧予!天丧予!”父亲只读过三个月的夜校,未必读过《论语》。可见天命是绝望的弱者的信仰。
真叫天无绝人之道,真叫牛通人性。皇牯跑到村北水塘边突然停步,此时此刻求生欲爆发出的力量,让我的双手竟能伸直吊在牛角上,像拉单杠一样抬高身段,牛心领神会将角向左一倾,我被重重地甩在草地上。我仰望着牛,分明见他两眼通红,也无限复杂地回看了我一眼,而后扑进了水塘……
接着我就昏倒了不省人事,不知是谁抱我到自家竹床上。乡亲们说我命大。他们说那牛角若从脖子背后挂着项圈,不用几步我就会断气;牛疯跑时,他的脚如踩着我的脚,我腿必断无疑,不死也残;牛跑到水边如不停步,再前进一步连人拖进水中,我也必死无疑……好在这几种情景都没出现,我终大难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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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美林绘牛
我昏迷到第二天或第三天醒来,才知道牛所行之处尽是断砖碎瓦(五四年洪水遗留制造的废墟)和柴草锋利的根茎,将我的后背划得伤痕累累。
我既不能起床也无法仰卧,彼时乡间没什么有效的治疗,只用种种土方(如黄烟筒水或野生毛蜡烛擦或敷),我不知在竹板或床上扒了多长时间,背伤竟奇迹般结痂,我终能下地正常行走;更大的奇迹是痊愈后我背上腿上竟未留下疤痕。真不幸中的万幸。
3
善后的第一件是从我脖子上取下那致命的项圈,它本是自求多福的象征,没承望成了夺命的禁箍。它被折腾得完全变形,父母再也不敢将之戴在我脖子上。到五八年竟被大炼钢铁运动卷走(当时将民间金属物件一扫而空,片甲不留)。
在我卧床的日子里,左邻右舍的女眷轮番来慰问,有送鸡蛋的有送水果的有送蔬菜的。玉龙们也抽空来与我聊天。男士们一直在议论如何惩罚、处置皇牯。少年气盛的柏春最激进,他主张杀掉或卖掉皇牯以绝后患。庄稼无牛业无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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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悲鸿绘牛
从刀耕火种到牛耕,是人类的巨大进步。在农耕时代牛几乎是农家的命脉。赤贫的父亲在土改中分得一亩三分地,好容易添条耕牛,他怎舍得杀牛卖牛,尽管儿子宝贵,但牛亦重要。更何况这牛他只占两条腿,另两条腿是贺家的,故他也无权独自杀牛卖牛。
退而求其次,柏春提出把他的角锯掉,免得伤人。牧场上有无角牛,有的是角斗致伤,有的是好触人被主家锯了,其丑无比。父亲也不同意给皇牯毁容。
玉屏手握烟管慢条斯理地说,皇牯一向很乖不是惹祸的料,这次事件肯定有误会。父亲非常同意玉屏的话。
他说,那天我安顿好儿子,拿着牛鞭到了水塘边,原以为他赖在水里不上岸。哪知道他见了我,像犯错的孩子乖乖爬上岸,仰头让我系上牛绳,我挥鞭狠抽了他几家伙,他文风不动,愿打愿挨,我气消了一半,不忍再打。
玉屏又说,若像黄家那牛,你儿子早没命了。有天黄家的小儿子去放牛,牛不由分说一角将他肚子刺穿,肠子流了一地,孩子当场断气。乡间谣言四起,说是他母亲花佬带来的灾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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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天寿绘墨牛图
花佬的丈夫在劳作中被工头用竹条打了,恼羞成疾,一命乌乎。花佬改嫁船老板,不料没几年船老板淹死在长江,她又回到黄家。她回归不久,孙子被牛触死。这当然是巧合,乡人却有他们自己的说法。柏春插话,那牛就该杀!
秀峰伯那时已是村官,得风气之先的他宣称合作化高潮将到,土地、耕牛、大型农具一律归公,私人无权拥有和处理。人们将信将疑,也不知他是暗示什么,还是让大家静等风涛到来。
不久,农业合作社果然成立了,紧接着又是人民公社,土地、耕牛、大型农具果然一律归公,叫集体所有制。皇牯自然也无代价充公了。好在皇牯虽改姓公,平日仍为父亲驱使,队里人性化安排,耕作时各人尽量用自家的牛,因为他们更懂自家牛的性情,用起来更顺手更爱惜。
耕牛充公后要从自家屋檐下移居集体牛棚。调皮的牛在那里要戴上脚链的,以防内乱。集体牛棚冬天有人值班,本来严禁火烛,但寒风刺骨,值班人会偷偷生火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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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稚柳绘双牛
有年冬天值班的老兄疏忽,半夜引起了火灾,棚里的耕牛全葬身火海。全村老少如丧考妣,父亲绕场三圈,长叹不已,只拾回一段烧残了的牛角,供在香案上。
2026.2.20撰于贵州都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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