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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他贫穷时找了个哑巴女人,后来他发达了,把哑巴女人打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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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他贫穷时找了个哑巴女人,后来他发达了,把哑巴女人打发了。

赵国强发迹那天做的第一件事,是换了一身行头。

他从恒隆广场出来的时候,身上那件穿了四年的夹克塞进了商场的垃圾桶,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深灰色的阿玛尼外套。售货员用卷尺量了他的肩宽,他站在镜子前,忽然有点不认识自己了。

身边的李总拍着他的肩膀笑:“国强,这才像样嘛!身价几个亿的人了,穿得跟工地上搬砖的一样怎么行?”

赵国强笑了笑,没说话。

他今年四十三岁。三年前他还在一家小建材公司跑业务,月薪三千八,开一辆跑了十五万公里的五菱宏光,租住在城中村一间月租六百的隔断房里。而现在,他是三家公司的法人,名下资产过亿,光是在省城就有四套房。

这一切来得太快,快得他有时候半夜醒来,要掐自己一下才能确定不是在做梦。

他事业上的转折点说来也简单——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认识了做地产的孙老板,孙老板赏识他的能力和魄力,拉他合伙做了一个旧改项目,那个项目让他赚到了第一个一千万。从那以后,项目就像滚雪球一样找上门来,他赵国强从一个跑腿的业务员,摇身一变,成了省城商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而这颗新星身上唯一的瑕疵,就是他有一个哑巴女人。

那是十一年前的事了。

赵国强二十七岁那年,在老家待得发霉。高中毕业以后他在县城修了两年摩托车,没攒下什么钱,反倒欠了一屁股债。他妈急得嘴上起泡,托了三姑六婆到处给他介绍对象,可人家姑娘一听他的情况,连面都不愿意见。

后来是三婶从他岳父那个村带来的消息——老陈家有个闺女,小时候发高烧烧坏了声带,说不了话,人倒是长得周正,手脚也利索,就是哑了。三婶说这话的时候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国强你要是不嫌弃,这门亲事我去给你说,老陈家说了,不要彩礼。”

赵国强当时坐在院子里,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掉在裤腿上他也没弹。他想了很久,久到三婶以为他不愿意,正要说“算了算了”,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说了一个字:“行。”

那个哑巴女人叫陈秀兰。

见面那天,秀兰穿了一件花格子衬衫,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辫,低着头坐在堂屋的凳子上,两只手绞在一起,耳朵尖红红的。赵国强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然后又迅速低下去,像只受惊的麻雀。

那就是赵国强对秀兰的全部印象——安静的,怯懦的,不会给他添任何麻烦的。

婚礼办得很寒碜。在他家院子里摆了四桌,亲戚们凑了些份子钱,他妈去镇上买了三斤猪肉,杀了两只鸡,就算是把媳妇娶进门了。没有婚纱照,没有三金,连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他至今仍然记得新婚那天晚上秀兰坐在床边,拆开一个红纸包,里面是娘家陪嫁的八百块钱。秀兰把那八百块钱递到他面前,他愣了一下,接过来,第二天就拿了去买了一辆二手摩托车跑货运。

秀兰不会说话,但她什么都懂。

婚后的日子过得很苦。赵国强在外面跑货运,早出晚归,有时候一连几天不回来。秀兰一个人在家,照顾他中风的父亲,伺候他脾气暴躁的母亲,还要下地干农活。她从来不会抱怨,也不会撒娇,赵国强说什么她就做什么。有一次赵国强回来心情不好,嫌菜太咸了,把碗摔在地上,秀兰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碎瓷片,手被划破了,鲜血直流,她也没出声,默默地拿布条缠了两圈,继续去厨房热饭。

赵国强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习惯了秀兰的沉默。她太好欺负了。好欺负到赵国强有时候会忘记她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会疼会哭会伤心。

秀兰的伤心是从不说话的,她的伤心就是沉默。而沉默是很容易被忽略的。

一年后他们的女儿出生了。

赵国强给女儿取名叫赵小禾。小禾是个健康的孩子,最让两口子欣慰的是,她没有遗传母亲的哑疾,哭声洪亮,后来学说话也学得很顺利。小禾一岁半的时候第一次开口叫“爸爸”,赵国强抱着女儿,眼眶忽然就红了。秀兰在一旁笑着,嘴里发出含混的“啊啊”声,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那是赵国强记忆中秀兰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后来事业发展不顺,他决定去省城闯一闯。

去省城那天早上,秀兰给他下了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他吃着面,秀兰在旁边给他收拾行李,把家里的厚棉袄、他换洗的衬衫、甚至一条补了好几次的秋裤都塞进了编织袋里,用塑料绳扎紧。她不会写字,就用小禾的蜡笔在编织袋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颗五角星,大概是希望他能平安。

赵国强走的时候小禾还在睡觉。他蹲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女儿的脸,站起来,拎起编织袋,跟秀兰说了句“我走了”。

秀兰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围裙,抿着嘴唇,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他没有回头。

他在省城的前三年过得很苦。住地下室、吃泡面、被客户放鸽子、被房东赶出来,最惨的时候兜里只剩八块钱,走了一个多小时的路回去,脚上磨出两个大血泡。那些日子他偶尔会想起秀兰,想起她在家里也是这样苦苦撑着的。这个念头只会闪现一瞬,然后就被眼前的生存压力碾碎了。

他跟秀兰的联系越来越少,从一周一次电话,变成一个月一次,再后来就只剩下每个月往家里打钱。秀兰每次接到他的电话,都在那头“啊啊啊”地应着,他听不出她的情绪,渐渐地也就不想听了。

直到那天晚上,孙老板请他在香格里拉吃饭。

那天在座的还有几个地产圈的大佬,觥筹交错间,有人问起他的家庭情况。赵国强端着酒杯,犹豫了一下,笑了笑说:“离婚了,一个人过。”

说这话的时候他甚至没有脸红。

那顿饭吃完,他坐在车里,车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溢彩地划过他的脸。他想起了秀兰——那个不会说话的、穿着花格子衬衫的、蹲在地上捡碎瓷片的乡下女人。他忽然觉得那个赵国强已经死了,死在城中村的地下室里,死在那些吃不饱饭的日子里。现在的赵国强是新的,是崭新的赵国强,他不应该被一个哑巴女人拖累。

赵国强重新出现在老家村子里的那天,开了一辆崭新的奥迪。

村民们围过来看热闹,七嘴八舌地说“国强出息了”“国强发财了”。赵国强从后备箱拿出几条中华烟,散给男人们,又拿出几盒巧克力,塞给抱着孩子的女人们。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整个人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秀兰站在人群外面,怀里抱着小禾。小禾长高了很多,扎着两个小辫子,怯生生地看着这个陌生的、散发着香水味的男人。

赵国强走到秀兰面前,蹲下来摸了摸小禾的脸,说:“长这么大了,爸都不认识了。”

秀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的嘴唇哆嗦着,发出含混的声音,像是在叫“国强”,又像是在叫他的名字。眼泪顺着瘦削的脸颊淌下来,她抬起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全是冻疮留下的疤。

赵国强站起来,看着秀兰。她的样子比他想象的要苍老很多,皮肤黝黑粗糙,颧骨突出,两颊凹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和周围那些时尚的女人们形成了刺目的对比。他站在她面前,心里没有生出多少愧疚,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厌烦。

怎么老成这样了。他在心里想。

那天晚上,秀兰给他收拾了床铺,换上了干净的床单和被套。她把家里仅有的半只腊鸡炖了,又炒了两个鸡蛋,烫了一壶米酒。小禾坐在桌子对面,两只手扒着桌沿,偷偷打量这个跟照片里不太一样的爸爸。

赵国强喝了两杯米酒,放下筷子,看着秀兰。

“秀兰,”他说,“我有话跟你说。”

秀兰抬起头看着他,手里还端着那个缺了口的白瓷碗。

“我在外面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他说,声音不大不小,像在谈一笔生意,“现在条件好了,有些事也该有个了断。你跟着我这些年吃苦了,我不会亏待你。”

秀兰端着碗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赵国强从手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秀兰面前。“里面有三十万,是给你的。小禾我带走,城里条件好,能上好的学校。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不方便,让孩子跟着我,对谁都好。”

秀兰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她的手一直在抖,碗里的汤洒出来一些,滴在桌上,顺着桌面的裂纹渗了进去。

“你哑巴,也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赵国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不是因为她不会说,而是因为她有太多的话想说,那些话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到喉咙口,却被那道先天性的伤疤死死堵住,化成了无声的、剧烈的哽咽。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碗掉在地上摔碎了,汤溅了一地。

小禾被吓哭了,从凳子上跳下来,跑过去抱住秀兰的腿,哭着喊“妈妈”。

赵国强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切,没有动。

他后来也不记得自己那天晚上是怎么睡着的。他只记得半夜醒来的时候,院子里有月光,秀兰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月光照着她单薄的背影,像一个被遗忘了很久的雕塑。她没有哭,就那么坐着,也许在想一些他永远都不会知道的事情。

天快亮的时候,秀兰把信封收下了。

她把那三十万用一块旧布包好,塞进了床底下的一个坛子里。然后她给赵国强煮了一锅粥,煎了两个荷包蛋,切了一碟咸菜。跟十年前他第一次去省城那天早上一样,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再在行李上画五角星。

小禾是哭着被带上车的。她趴在车窗上,哭着喊“妈妈”,秀兰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面,穿着那件旧棉袄,一动不动地看着车子越开越远。车子在尘土中拐了一个弯,她消失在倒车镜里。

赵国强看了一眼倒车镜,踩了一脚油门。

几年后赵国强真的结了婚,新娘叫林薇,是省城一个领导的女儿,留学回来的,会说法语,弹得一手好钢琴。婚礼在洲际酒店办的,摆了五十桌,来的都是商界和政界有头有脸的人物。赵国强穿着定制的西装,林薇穿着拖尾的婚纱,两个人站在铺满鲜花的舞台上,像电影里的画面一样美。

小禾已经十岁了,穿着一条白色的公主裙,很不自在地站在婚礼现场。有个亲戚家的孩子跑过来问她:“小禾,你亲妈呢?怎么没来?”

小禾看了那个孩子一眼,没有说话。

赵国强婚后搬进了林薇父母在城东买的那套复式楼里,两百四十平,精装修,光客厅就比他以前住的整个隔断房还要大。林薇对他也算好,不干涉他的生意,不在外面给他难堪。只是有一件事她始终不肯让步——她不要小禾跟他们一起住。

“我不是不愿意带孩子,”林薇喝着燕窝,语气轻柔但坚定,“你想想,我以后也要生孩子,小禾跟我的孩子怎么相处?再说我平时要上班,哪有时间带孩子?让你妈带,你妈不是在农村闲着吗?正好,老人在城里住不惯,你给她在老家县城买套房,带带孙女,两全其美。”

赵国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跟林薇结婚之前就知道她是这样的人,他之所以还选择她,是因为她背后的资源和关系网能帮他的事业再上一个台阶。他用一个哑巴女人换来了今天的财富和地位,再用自己的女儿换一份锦绣前程,似乎也不算太亏本。生意场上什么都可以交换,感情也不例外,这是他在这些年学到的道理。

小禾被送回了老家,跟奶奶住在一起。赵国强每个月往奶奶的卡上打五千块钱,偶尔想起来给女儿打个电话,电话那头小禾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陌生。有一次他问小禾想不想爸爸,小禾沉默了很久,说了两个字:“不想。”

赵国强把电话挂了,心里堵得慌,但只堵了一会儿就被一通客户的电话冲散了。

去年秋天,赵国强回了一趟老家。

不是为了看秀兰,是因为他母亲摔了一跤,手臂骨裂,住进了县医院。他开车回去,在病房门口碰到了一个他不想碰到的人。

秀兰穿着医院的病号服,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腕上扎着留置针,正在挂点滴。她比几年前更瘦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子刻的一样深,头发花白了一大半,嘴唇干裂起皮,眼神空洞洞地看着走廊的尽头。

她得的是肾病,据说已经拖了很久,一直舍不得治。

赵国强站在那里,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他盯着秀兰看了几秒钟,秀兰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慢慢转过头来。

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秀兰的眼睛先是茫然,然后变成了惊讶,最后归于一种苍凉的、死水般的平静。

赵国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那个老槐树下的单薄身影,那碗卧了两个荷包蛋的面条,那个在编织袋上用蜡笔画五角星的哑巴女人,那个蹲在地上捡碎瓷片的背影,那个永远不会说“不”的妻子。

他想起她曾经也是个人,是个会笑会哭会疼会爱人的女人,是他赵国强明媒正娶的、拜过天地的、喝过交杯酒的女人。

可他在飞黄腾达之后,用三十万——一个在他们那个县城还买不到一间厕所的数目——把她打发了。

不是因为她配不上他,是因为她不会说话。

她不会跟亲戚朋友哭诉,不会去法院告他,不会在朋友圈发小作文,不会在任何人有证据的场合说出他做过的那些事。

她连控诉他的能力都没有。

赵国强忽然觉得腿有点软,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医院走廊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急促的声响。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就像多年前从村口开走的那辆车,就像多年前离开秀兰去省城的那天早上,就像每一次他做出的选择一样。

身后没有传来秀兰的叫声,她也叫不出来。

但赵国强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越追越近,越追越急。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在跑了。他跑出了住院部的大门,跑进了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仪表盘亮起来的时候,他双手握着方向盘,低着头,肩膀开始一耸一耸地发抖。

原来有些事情不是看不见就代表没发生过,有些人不是打发了就代表可以从生命里彻底删除。

他后来听母亲说,秀兰的那个病花了不少钱,她没舍得治,从县医院转回了镇上的卫生院,又住了一阵子,最后还是走了。

临走之前她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笔画都错了,像小孩子的涂鸦——交给护士,让护士转给他母亲。

母亲把那页纸拿出来给他看的时候,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上面只有几个字:

“小禾,妈妈想你。”

没有一句话提到他赵国强。

一个字都没有。

赵国强把那页纸攥在手里,攥了很久,久到纸张被掌心的汗洇湿,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模糊成了一团。

他忽然想起那个新婚之夜的红纸包——八百块钱,她一分不留地给了他。

而他给她的,是一张发皱的、在床底坛子里慢慢霉变的三十万转账凭证。

他这一生做成了无数笔交易,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唯独这一笔,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赚了还是赔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噼噼啪啪的,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无声地喊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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