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有些人,你一辈子都想躲,可血缘这东西,像根看不见的绳子,把他和你拴在一起,扯不断,理还乱。
堂哥又来借钱了。这是第八次。
我站在卧室门后面,透过门缝看着客厅里的情形。我妈坐在老式藤椅上,手里攥着那张农行的理财单子,指节泛白。堂哥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掉在地上,他也不掸。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记得小时候,堂哥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有一双很亮的眼睛,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每年暑假,他都会从乡下坐两个小时的班车到城里来,在镇上的小卖部买两瓶冰红茶,一瓶给我,一瓶给我妈。他会把我架在肩膀上,从巷子这头走到那头,逢人就说:“这是我弟,亲的。”
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二十年了,还是二十一年了?
时间这东西,真是把杀猪刀,不光杀你的容颜,还杀你的心。堂哥那双明亮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暗下去了,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只剩下一丁点火光,风一吹就灭。
我妈说我堂哥这些年活得像条丧家犬,东奔西跑,做什么赔什么。我倒觉得,他不是丧家犬,他是条被生活拴住的狗,脖子上的绳子越勒越紧,喘不过气,却又死不了。
这次他来,是因为他儿子——也就是我侄子——要交学费了。一万二,不多不少。他说:“婶子,救救急,过了这个坎儿,我一定还。”
我妈说实话了。她说钱都买理财了,定期,取不出来。
堂哥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铁青一片。
我看着他手里的烟头狠狠摁灭在茶几上,那动作粗暴得让人心疼。我知道他不是冲我妈发火,他是冲自己的命发火。可我妈不懂,她只觉得委屈,眼眶已经红了。
我推开门,走进客厅。
堂哥抬起头看我,那眼神里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客厅里的气氛像要炸了,我站在我妈和堂哥中间,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把我架在肩膀上的样子。那时候的天真蓝啊,蓝得像假的。
我深吸一口气,说:“哥,别急,我卡里还有点。”
我妈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有责怪,有心疼,更多的是无奈。
堂哥愣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窗外不知道哪家的狗在叫,叫得人心烦意乱的。天气闷得很,看样子要下雨了。
一
我们家住在城南的老街上,这地方说起来也算市中心,可实际上就是一片等着拆迁的老房子。街道两旁是一排排九十年代建的那种六层居民楼,外墙刷的白色石灰早就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像一张张长了癣的脸。
我家在三楼,两室一厅,六十多平米,挤是挤了点,但被我妈拾掇得干干净净的。客厅里摆着那套老式的组合家具,是九六年我爸在的时候就打的,水曲柳的板子,刷了一层清漆,这么多年了,还是亮堂堂的。电视机是那种老式的海信,屁股老大,放在电视柜上占了大半个台面。茶几上永远铺着一块勾花的白色桌布,是我妈自己勾的,边角都起了毛,她也不舍得换。
我妈叫王秀兰,今年五十六了,在纺织厂干了大半辈子,前两年退了休,每个月拿两千多块钱的养老金。她这人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十八岁进厂,三班倒,一站就是三十年。我爸在世的时候,她好歹还有个说话的人。九九年我爸得了肝癌,从查出来到走,前后不到三个月,那年我十七岁,正上高二。我妈一夜之间就老了,不是那种慢慢变老的,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下,整个人突然就缩水了,脸上的肉塌下去,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从那以后,我妈就一个人拉扯我。她不容易,我知道。一个女人,带着个半大的男孩子,在这么个小城市里,日子过得多难,我心里清清楚楚。
所以我从来不跟我妈顶嘴,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考上大学那会儿,她高兴得哭了一场,后来又发愁学费。最后还是我大姑——也就是堂哥的妈——借了我们五千块,才凑齐了第一学期的费用。这事我妈记了一辈子,也正因为记着这份情,堂哥每次来借钱,我妈不管多难,都会想办法匀出一点来。
可这回,她是真匀不出来了。
半年前,我妈听隔壁的刘阿姨说,银行有一种理财产品,收益比定期高,还保本。刘阿姨的儿子在银行上班,说这个绝对没问题。我妈动了心,把攒了一辈子的十五万块钱,加上我这些年陆陆续续寄回来的五万块,凑了二十万,全买了理财,三年的,不到期取不出来。
她把这事跟我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说:“秀英啊,你看我这一辈子也没啥本事,好歹给你攒了点家底。等你结婚的时候,这钱给你做首付。”
我听了鼻子一酸,嘴上却说:“妈,您留着养老,我自己挣。”
我妈摆摆手:“我自己有退休金,吃喝不愁。你别管了。”
我知道,跟我妈说这些没用。她这一辈子,心里装的都是别人,唯独没有她自己。
堂哥第一次来借钱,是两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在乡下养猪,说猪场要扩建,缺五万块钱周转。我妈二话没说,从银行取了五万给他。他拿了钱,千恩万谢,说年底准还。
年底他没还,第二年春天又来了。这回说猪得了瘟病,赔了不少,需要两万块救急。我妈又给了。从那以后,他就跟踩住了点一样,隔几个月就来一次,三五千、一万两万,每次都说是最后一次,每次都带着天大的难处。
我妈不是没意见,可她开不了那个口。堂哥是我大姑的儿子,我大姑当年帮过我们,这份人情压在我妈身上,像块石头,沉甸甸的。
二
堂哥叫赵志强,今年四十二了。
在我们老家那边,四十二岁算是正当年,可他看上去足足像五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从来不修边幅。一张脸黑红黑红的,是常年日头晒出来的那种颜色,毛孔粗大得像橘子皮。眼睛倒是挺大,可眼白总是布满血丝,眼眶深陷下去,一圈黑眼圈怎么都退不掉。
他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瘦得像根竹竿,夏天穿个白背心,能清楚地看见肋骨的形状。他抽烟抽得凶,一天两包红塔山,抽得指甲盖都发黄了。说话的时候嗓门大,不经意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声音越说越高,像是在跟谁吵架。
这些年他什么都干过。最早在乡下的砖瓦厂搬砖,后来砖瓦厂倒闭了,他去了广东打工,在工地搬钢筋。干了两年回来了,说太辛苦,挣钱又少。回来后他贩过水果,开过小卖部,养过猪,跟着人家搞过传销,最后混到在街上开摩的拉客。
他老婆叫陈芳,矮矮胖胖的,脸圆圆的,笑起来像尊弥勒佛。我刚认识她的时候,觉得这人挺好,实在,不矫情。可后来听我妈说,陈芳跟堂哥的关系早就名存实亡了,两个人各过各的,也就是面上还凑合着。
他儿子叫赵磊,今年上高一,成绩不错,在县城最好的高中读书。这是堂哥唯一值得骄傲的事,也是他唯一的软肋。每次提到赵磊,他的眼睛就会亮一下,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可这根浮木也越来越贵了。赵磊的学费、住宿费、补课费、生活费,一年下来要两三万块钱。陈芳在镇上的一家服装厂打工,一个月挣两千出头,根本不够。堂哥开摩的,好的时候一天能挣百八十块,差的时候就二三十,连油钱都顾不住。
赵磊上个学期的学费就没交齐,学校催了好几次,陈芳打电话给堂哥,堂哥在电话那头吼了一句:“我他妈哪有钱!”然后就把手机关了。
后来还是我大姑——堂哥的妈——把棺材本拿了两千块出来,才把学费的窟窿堵上。老太太快八十了,一个人住在乡下,靠低保过日子。
这些事情,我都是听我妈说的。我妈一说起这些就叹气,说:“你堂哥这个人,人是好人,就是运气不好。”
我不太同意。运气是一回事,可人这一辈子,光靠运气是不够的。堂哥的问题不在于运气,在于他这个人,从来不肯踏踏实实地过日子,总想着一夜暴富。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缺什么,他缺的是沉下心来的那股劲儿,缺的是看清自己的那份清醒。
可我不好说这些。在我妈面前,我是个不爱多话的儿子;在堂哥面前,我是个比他小一轮的弟弟。我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三
这次堂哥来,是一个周二的下午。
我记得是周二,因为我那天调休,正好在家。我刚从省城回来没几天,打算在家多待几天,陪陪我妈。我在省城的一家建筑公司做资料员,一个月挣五六千,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养活自己够了,攒钱还差点意思。
那天下午天气闷热得要命,太阳白花花地照着,蝉在树上叫得像疯了一样。我妈在厨房里熬绿豆汤,我躺在沙发上吹电风扇,光着膀子,翻着一本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旧小说,昏昏欲睡的。
突然听见楼下有人喊:“婶!婶!”
声音浑厚有力,一听就是堂哥。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她擦了擦手,走到窗户边往下看,喊了一声:“志强啊,上来吧。”
然后她转头看我,小声说:“你堂哥又来了。”
我明白她的意思。她在提醒我,等下不要乱说话,她要是有哪里做得不对,让我忍着点。
我坐起来,套上T恤,把茶几上的东西归拢了一下。
脚步声从楼道里传上来,又重又急,像踩在人心口上。堂哥上楼从来都是这样,好像后面有狗在追他一样。一楼的灯是坏的,我听见他在黑暗里绊了一下,骂了一句脏话,然后继续往上走。
防盗门是开着的,他直接走了进来。一进门就把一个塑料袋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袋子里装着几个西红柿和一把豆角,蔫蔫的,一看就是路边摊买的便宜货。这是他的规矩,每次来都不空手,带点不值钱的东西,算是礼数。
“婶,热死了!”他边说边用手扇风,额头上全是汗,T恤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我妈赶紧把电风扇转过去对着他,又从厨房端出一碗绿豆汤来,放在茶几上:“快喝点,我刚熬的,还温着呢。”
堂哥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抹了一把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我:“小涛也在家呢。”
“嗯,调休,回来住几天。”我递给他一支烟。
他接过去,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个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得像排练过无数遍一样。我知道,这是前奏,每次借钱之前的固定节目。
果然,他抽了两口烟,就开始说了。
先说天气,热得人都快化了。再说最近的生意,开摩的不好干,街上查得严,抓到了就是二百块罚款,扣三天车。又说油价涨了,九十二号油都快八块钱了,挣的钱还不够加油的。
我妈坐在他对面,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堂哥的声音越来越大,好像在跟自己生气。他说着说着,突然话锋一转:“婶,我跟你说个事。”
来了。
我妈的脸色微微变了,但她很快调整过来,笑了笑:“你说。”
“赵磊那个学费,催了。再不交,学校说下学期不给注册。”堂哥低着头,盯着茶几上的绿豆汤碗,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清,“还差一万二,我凑了三千,还差九千。婶,你手头方便不方便?”
我妈沉默了几秒钟。
这个时候,我注意到堂哥的手在抖。他夹着烟的手,微微地颤着,像秋天枝头最后一片叶子。
我妈终于开口了:“志强啊,婶不瞒你,我手头真没钱了。上次你来,我就跟你说了,我那点钱全买了理财。你晓得那个东西,不到期取不出来,硬取要亏本金的。我一把年纪了,攒这点钱不容易,亏不起啊。”
堂哥抬起头,看着我妈,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好像想确认我妈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我妈把他的眼神看明白了,从兜里掏出那张理财的单子,递过去:“你看,你自己看,中国农业银行的,二十万,三年期的,六月份才买的,才过了半年。”
堂哥接过单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从怀疑慢慢变成了失望,从失望慢慢变成了某种连他自己都可能没意识到的东西——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
他把单子还给我妈,又点了根烟。
“婶,我知道你难,”堂哥的声音有点哑了,“可是赵磊那边实在没办法了,这个学不能不上啊。你说他不读书,以后能干嘛?跟我一样在街上开摩的?”
“那不能,磊磊是个好孩子,成绩好。”我妈连忙说,“可婶真是没办法,钱取不出来。要不,你跟别人想想办法?”
“跟谁想?”堂哥猛地提高了声音,烟头在手指间抖得厉害,“我那些朋友,能借的都借遍了。信用社那边还欠着三万块没还,人家不肯再贷了。我亲姐——你晓得我姐那个人,她自己日子都过不下去了。我亲爹老娘都快八十了,我能跟他们开口?”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堂哥继续往下说,越说越激动:“婶,你说我赵志强这一辈子,到底做了啥亏心事?老天爷要这么罚我?我他妈起早贪黑地干活,可就是挣不到钱,挣多少赔多少,他就是不让我活明白!”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变了调,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我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这个人嘴笨,不会劝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看着堂哥的眼睛红红的,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钟。
我妈突然说了一句让我心揪的话:“志强,要不你问问村里,看能不能办个低保?”
这话彻底把堂哥点着了。
低。保。
这两个字像两根针,扎进了堂哥最疼的地方。
堂哥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烟头被他狠狠地摁灭在茶几上,那个铁质的烟灰缸被他摁得晃了晃,差点翻了。他脸上的肌肉在抽搐,脖子上的青筋暴了起来,像一条条蚯蚓爬在皮肤下面。
“婶!”他的声音大得像打雷,震得客厅的窗户玻璃都嗡嗡响,“我赵志强再穷,也还没到要吃低保的份上!我四肢齐全,不缺胳膊不缺腿的,我吃低保?我他妈不要脸了?”
我妈吓得往后缩了缩,脸色刷地白了。
我赶紧站起来,挡在他们中间:“哥,你别急,我妈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堂哥转过头瞪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那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我?觉得我赵志强就是个废物?”
“不是……”我妈的声音在发抖,“志强,婶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够了!”堂哥一挥手,把茶几上那碗没喝完的绿豆汤打翻了,碗在地上摔成了几瓣,绿豆汤洒了一地,黏糊糊的。
我看着地上的碎碗碴子,忽然想起了什么。这个碗是我妈最喜欢的那套青花瓷碗中的一个,一共四个,是我爸在世的时候买的,用了二十多年了。我一个激灵,火气腾地上来了。
“哥,你过分了。”我说。
堂哥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碗,脸上的怒气像被浇了一盆冷水,猛地散了大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转身拿起鞋柜上那个装着蔫西红柿的塑料袋,头也不回地走了。防盗门被他摔得巨响,整个楼道都在震动。
楼下传来摩托车发动的声音,轰轰轰地响了一阵,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被蝉鸣淹没了。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安静得可怕。
我妈弯下腰去捡碎碗碴子,一边捡一边抹眼泪,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和绿豆汤混在一起。
我蹲下来帮她捡,说:“妈,别捡了,扫帚扫一下。”
我妈没吭声,捡起最大的那块碎片,上面还带着半个青花的碗沿,她把那块碎片攥在手心里,捂在胸口,哭出了声。
“你爸在的时候就买的,四个碗,现在就剩三个了......”
我一瞬间鼻子酸得厉害,眼眶热热的。
那三个剩下的碗,就摆在碗柜的第二层,平时我妈连用都舍不得用,只有过年或者我回来的时候才拿出来。我小时候不懂事,打碎过一个,被我妈好一顿骂。今天,又一个碎了。
不是因为手滑,不是因为不小心,是因为堂哥的日子过不下去了。
后来我妈对我说:“你堂哥也不容易,他心里苦。”
我知道她心疼那个碗,可她更心疼堂哥。这不是钱的事,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那种东西。
四
堂哥走后,我妈魂不守舍了一整天。
煮饭的时候放了两次盐,洗碗的时候差点把洗洁精当酱油倒。晚上看电视,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屏幕,可我知道她什么都没看进去,因为一个广告播了三遍她都没换台。
我吃完晚饭就坐在阳台上抽烟,看着楼下的街道发呆。这条街我太熟了,从小走到大。街对面的五金店还是老陈在守着,门口的招牌换了新的,可还是那个味。旁边的彩票站每天晚上都有几个老头蹲在那刮彩票,刮出五块钱能高兴半天。再过去是李阿姨的裁缝铺,她女儿考上大学那年,整条街都跟着高兴。
这条街上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有好的,有坏的,有容易的,有难的。堂哥赵志强的活法,大概是这条街上最憋屈的那种。
我想起小时候,堂哥每年来我们家,都会带我去街上那家游戏厅打游戏。那时候一元钱四个币,他每次都买五块钱的,二十个币,我俩一人十个。他打拳皇特别厉害,我的手永远搓不出大招,他就手把手地教我,把摇杆掰得咔咔响,嘴里念叨着:“下前拳,下前拳,对,就这样!”
出了游戏厅,他会带我去街角的凉皮摊,要两碗凉皮,多加辣,再加两串烤面筋。他喜欢在凉皮里放很多醋,吃得吸溜吸溜响,嘴角全是红油。吃完了用袖子一抹嘴,拍拍我的脑袋:“走,哥送你回去。”
那些年我总觉得堂哥无所不能,什么事情到他手上都能搞定。他的摩托车坏了,自己拿扳手拆了装,装了拆,没一会儿就修好了。我家的水管漏水,我妈急得团团转,他来了看了看,去五金店买了根管子回来换上,动作干脆利落,半小时解决问题。
可这样一个人,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呢?
我掐灭了烟,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大学同学周明的号码。周明在银行工作,我想问他那个理财的事情,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提前取出来。不是为了给堂哥借钱,是万一我妈有点急事,也能有个退路。
电话响了几声,周明接了。
“涛哥,啥事?”
“问你个事,我妈买了个理财,三年期的,还没到期,能提前取吗?”
“哪家银行的?”
“农行。”
“什么产品?”
我把我妈买的那个理财的名字跟他说了。
电话那头周明沉默了几秒钟,说:“你这个情况,不是不能取,但是有损失。有的产品提前赎回要收手续费,有的会损失一部分本金,有的根本不让你提前取。你得看具体条款,最好让你妈拿着单子去柜台问问。”
“行,我知道了。谢了兄弟。”
“客气啥。对了,你妈买的时候,有没有人跟她说清楚风险?”
“是邻居推荐的,说是保本的。”
“保本理财现在很少了,很多都是低风险但不保本,”周明说,“涛哥,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回去好好看看那个合同,别到时候亏了钱还怪不上谁。”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堵了。
第二天中午,我正帮我妈择菜,手机突然响了。陌生号码,本地的座机。
我接起来,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急急忙忙的:“喂,是赵志强的弟弟吗?我是你嫂子陈芳啊,你有你哥的电话吗?他手机打不通,我从昨晚打到现在,一直关机,他不接我电话,我这边出事了。”
陈芳的声音又尖又急,像一把钝刀子割在玻璃上,听得人浑身不自在。
“嫂子,你别急,怎么了?”我问。
“磊磊在学校摔了,从楼梯上滚下来的,现在在县医院,要住院,得要三千块押金。我手里没钱了,你哥那个杀千刀的把家里最后那点钱都拿走了,他说去城里找你妈借,借到了没有?”
我脑子嗡了一下。
堂哥昨天来借钱,我妈没给他一分钱,他哪来的钱?
“嫂子,你先别急,”我稳住自己的声音,“我哥昨天下午来过,回去的时候带了钱吗?”
“我不知道啊!他从昨天下午就关机了,到现在都联系不上。我找他一天了,问了村里好几个人,都说没看到他。你说他会不会出啥事啊?”
陈芳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了,哭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又尖又哑,像冬天的风刮过电线。
我赶紧安慰她:“嫂子,你别慌,我去找我哥,找到了让他给你回电话。你先把磊磊安顿好,押金的事我来想办法。”
挂掉电话,我妈已经站到我身边了,她大概听到了几句,脸色白了。
“你哥怎么了?”她问。
“赵磊在学校摔了,在县医院,要交押金,”我一边说一边换鞋,“我哥昨天是不是拿了钱?他到底从哪里弄的钱?”
我妈愣了一下,突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鞋柜前,拉开抽屉翻了翻,脸色更难看了。
“我把金手镯放在这个抽屉里的,结婚的时候你爸给我买的,我一直舍不得戴,现在没有了。”
五
金手镯不见了。
那是我妈压箱底的东西,是二十八年前我爸花了两个月的工资给她买的。那时候我爸在建筑工地上当小工,一个月挣四百块钱,这个手镯花了他八百块。买回来那天,我爸不好意思直接给我妈,把手镯藏在枕头底下,我妈铺床的时候发现的,当时就哭了。
我妈这辈子没戴过几次那个手镯。结婚的时候戴了一次,我满月的时候戴了一次,我考上大学的时候戴了一次,然后就再也没有拿出来过。她把它用手绢包好,放在鞋柜最里面的抽屉里,上面压着几本旧相册和一些票据,平时根本没人会去翻。
可现在,手绢还在,手镯没了。
我妈翻遍了整个抽屉,把相册一本本拿出来,把票据一张张抖开,最后颓然地坐在沙发上,嘴唇在发抖。
“不会的,不会是你哥拿的,”她自言自语,像在说服自己,“他再穷也不可能拿我的东西,他不是那种人。”
我没说话,心里却已经凉了半截。堂哥昨天的表现太反常了,那个砸碗的愤怒,那个夺门而出的背影,一切都像是提前排练好的。他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走的时候鞋柜上放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下面是那个抽屉。如果他想拿什么,完全可以趁我妈不注意的瞬间下手。
我记得昨天堂哥走后,我妈很快就开始收拾客厅,她弯腰捡碎碗的时候,背对着鞋柜大概有五六分钟。如果在这几分钟里,堂哥折返回来......
不,不不。
我使劲摇了摇头,想把这种想法甩出去。堂哥绝不是那样的人。他穷是穷,可他不至于偷。我们家从小教育孩子,饿死不做贼,冻死不打劫。那是根上的东西,不会变的。
可手镯到底去哪了?
我妈突然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小涛,你说你哥会不会拿去当掉了?磊磊住院要钱,他是不是......”
“妈,别瞎想,”我打断她,“我先去找哥,找到就清楚了。”
我下楼骑上我妈买菜用的那辆旧电动车,先去了堂哥在城郊租的那个房子。那是一片快要拆迁的老居民区,巷子窄得连电动车都勉强挤进去,两边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平房,墙皮脱落得一塌糊涂,到处是乱拉的电线和蜘蛛网一样的晾衣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像是霉味、油烟味和下水道的气味搅在一起,熏得人头疼。
堂哥租的是巷子最里面的一间,十来平米,月租三百。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漆都掉了,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我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我又趴在窗户上往里看,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到。
一个老太太从隔壁探出头来,操着一口本地话问我:“找谁?”
“赵志强,住这儿的,您看到他没有?”
“昨晚倒是回来了,好像喝了酒,走路都走不稳,骂骂咧咧的。后来就没注意了,你打他电话呀。”
“关机了。”
“那他可能出去了,要不你去他平时拉客的地方看看?”
老太太说完缩回了屋里,门缝里传出一股药味和收音机里的戏曲声。
我骑上电动车又去了堂哥平时拉客的地方——县城老汽车站门口。那里常年停着七八辆摩的,司机们要么靠在车上看手机,要么聚在一起打扑克,要么蹲在路边抽烟等客人。
我到的时候,那里只停着三辆车,车上的司机我一个都不认识。我找了个面相比较和善的中年人问:“师傅,赵志强今天来没来?”
那人看了我一眼:“你找强子?他今天还没来过呢。昨天下午倒是来了一趟,急匆匆的,把车骑走了,也不知道去哪,后来就没见着人。”
“他昨天什么时候来的?”
“下午三四点吧,来了不到五分钟就走了,脸色不太好,跟谁欠了他钱似的。”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这个时候手机又响了,还是陈芳。她说她托了娘家的一个堂弟去村里找过了,堂哥不在村里,他平时常去的几个地方也都找过了,人就是找不到。她在电话里哭得更厉害了,说有人看到堂哥昨天傍晚在县城一家当铺门口出现。
当铺。
这两个字像一记闷雷,砸在我心口上。
陈芳说那个当铺在新华路上,叫“老张寄售行”,听说开了十几年了,平时主要收一些金银首饰、手机电脑之类的东西。那个看到她堂弟说,堂哥在当铺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进去,过了十几分钟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上好像少了个什么东西。
“小涛,”陈芳的声音都在抖,“你说你哥他不会傻到去借高利贷吧?”
“嫂子,你别自己吓自己,高利贷不是在当铺借的,那是销赃的地方,”我说完就后悔了,销赃?我怎么把这两个字说出来了?
陈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他到底在干什么呀!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磊磊怎么办!”
“嫂子,你听我说,”我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把磊磊安顿好,押金的事我来解决。我哥那边我去找,你放心,他这么大个人了,出不了什么事。你找到他没有?你看到他一定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骑着电动车往新华路赶。七月的县城热得像蒸笼,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柏油路面都晒软了,车轮碾上去发出黏黏的声音。汗水顺着我的脸往下淌,流到眼睛里,杀得生疼。
老张寄售行在新华路中段,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理发店中间,门面不大,装修得很简单,就一个玻璃橱窗,里面摆着几个金灿灿的假首饰和几块看不出真假的手表。招牌上写着“老张寄售行”四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高价回收金银首饰、名烟名酒、手机电脑”。
我推门进去,里面冷气开得很足,差点打个哆嗦。
一个四十多岁的胖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油腻腻的脸上堆着笑,一看我就是一副“又来了个要当东西”的表情。他穿一件皱巴巴的格子短袖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手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用金子在堆砌自尊心。
“老板,有什么要帮忙的?”他笑眯眯地问。
“打听个事,昨天下午是不是有个叫赵志强的人来过?”
胖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赵志强?哪个赵志强?每天来我这里的人多了去了,我哪记得住名字。”
“我哥,四十出头,瘦高个,穿着灰色T恤,昨天下午五六点钟的样子,”我盯着他的眼睛,“他来你这里当了个金手镯。”
胖男人的眼神闪了一下:“金手镯?我不做金手镯的生意,我这里主要是收手机电脑,金银首饰你得去金店。”
他在撒谎。
我看得出来,他那双小眼睛左右闪了一下,这种表情太明显了,就像一个人突然踩到了狗屎,想装没踩到,可脸上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
“老板,您别跟我演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一些,“我哥家里出了急事,孩子住院了,他现在人找不着,我们很担心。您要是知道什么,麻烦您告诉我。那个手镯是我妈的东西,老人家存了一辈子的。”
胖男人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登记本翻了翻。
“你叫啥名字?”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赵涛。”
“跟你哥一个姓?”
“堂兄弟。”
他又低头看了看本子,然后说:“昨天傍晚五点半左右,是有个人来当了只手镯,但不是你说的那个人,登记的名字叫李国富,不是赵志强。”
李国富?
我愣住了。李国富是我们隔壁村的一个人,我根本不认识。
“李国富?长什么样?”
“四十出头,瘦高个,穿着灰色T恤......”胖男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我的表情,“你懂的,有些人来当东西,不一定用真名。”
我懂了。
当铺这种地方,不需要身份证,不需要看户口本,只要东西是真的,价格谈得拢,你叫什么名字都没人管。那个叫“李国富”的人,十有八九就是赵志强,他用了一个假名字,怕被人查到。
“那个手镯,还在吗?”我问。
“不在了,昨天当出去,今天一大早就有人来赎走了。”胖男人说。
“谁赎走的?”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我们有规矩的。”胖男人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小伙子,我知道你心里着急,但我开门做生意的,不能把客人的信息随便透露。你回去找你哥好好谈谈吧,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说开了就好。”
我知道再问下去也没用了,转身出了当铺。外面的热气扑面而来,像一堵墙迎头撞了上来。我站在当铺门口,脑子乱成一锅粥。
手镯当掉了,然后又被赎走了。谁赎的?堂哥自己?不可能,他没有钱。那是谁?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妈。
“小涛,找到你哥了吗?”她的声音在发抖。
“还没呢,妈,你别急,我再找找。”
“你回来一趟吧,”我妈说,“家里出事了。”
六
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我妈说出事了,出什么事了?比手镯丢了还大?
到了楼下,我看到单元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现代轿车,车牌是本地的,但我不认识。我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门开着,里面传出一个陌生男人的说话声。
“王阿姨,您也别太难过了,这事我们派出所会调查的。您那个手镯大概值多少钱?”
派出所?我心头一紧,赶紧冲进门去。
客厅里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年轻民警,二十七八的样子,高高瘦瘦的,戴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我妈坐在沙发上,眼睛哭得通红,茶几上放着几张纸巾,擦过的眼泪把纸都浸透了。
“妈,怎么了?”我走过去拉住我妈的手,她的手冰凉。
“你走后,我越想越不对劲,就把家里翻了一遍,”我妈抽噎着说,“除了手镯,还有你爸留下来的那只老手表,也不见了。那个表不值钱,可是是你爸唯一留给我的东西啊......”
我爸的手表。
那块手表是上海牌的,老式的机械表,表盘已经泛黄了,表带换过好几次,可走得还是很准。我爸去世后,我妈把表用一块红布包好,和手镯放在一起。那是她仅有的两件念想,一个是爱情,一个是婚姻。
我在阳台上抽了整整一根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镯、手表,两样东西都没了,这不是意外,不是人一时糊涂能解释的。堂哥赵志强,那个从小教我打游戏、给我买凉皮的堂哥,真的偷了我妈的东西。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狠狠地插进我的心窝里。
民警姓孙,叫孙浩,是辖区派出所的。他说这种事如果我们要报案,他们会立案调查。但因为金额不大,而且又是亲戚,建议我们先内部调解,实在不行再走法律程序。
我妈一听“法律程序”四个字就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不能报警,他是我侄子,我不能让他去坐牢。”
孙浩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无奈,大概这种事他见得多了。亲戚之间,偷了东西,受害者不愿意追究,最后不了了之,过几天人家又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来串门。
“那这样吧,”孙浩说,“你们先自己找找他,找到了跟他谈谈。如果他不承认或者把钱还了但你们不同意私了,随时可以来派出所找我。这是我的电话。”他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写着“孙浩”两个字和一个手机号码。
送走了孙浩,我把门关上,转身看着我妈。她坐在沙发上,像一棵被霜打了的白菜,整个人蔫了下去,脸上的皱纹在这短短一天里又深了许多。
“小涛,”她低声说,“你说你哥要是真的拿了,是为什么呀?他就算再缺钱,也不能干这种事啊。那是你爸留给我的,他知道的呀,他小时候还见过你爸戴那个表的。”
“妈,磊磊住院了,”我说,“县医院,要交押金,三千块。嫂子拿不出来,也联系不上哥。”
我妈愣住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哭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走到鞋柜前,打开那个抽屉,把里面剩下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旧相册、电费单、水费单、一张废弃的银行卡、几枚硬币、一根弯弯曲曲的头绳、一把生锈的钥匙。
她把东西摆了一茶几,像在清点自己的整个后半生。那些东西加在一起,值不了几个钱,可每一件都有它的来处和去处。旧相册里是我从小到大的照片,电费单上是她每个月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痕迹,那把生锈的钥匙是老家房子的,那房子早就拆迁了,可她一直留着这把钥匙,舍不得扔。
“小涛,”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认命之后的清醒,“你嫂子说磊磊在县医院?哪个县医院?”
“应该是县人民医院。”
“走,我们去看磊磊。”
我愣了一下:“妈,哥的事还没弄明白呢。”
“有什么不明白的?”我妈擦了擦眼泪,声音平静得不像她自己,“你哥拿了我的东西,去当了钱,给磊磊交住院费。他不是小偷,他是当爹的。懂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妈说得对。堂哥偷了东西,可他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他儿子赵磊。一个当爹的,为了儿子能住上院,连偷这种事都干得出来,我还能说什么?他的恶是赤裸裸的恶,可这恶的根子上,偏偏长着爱。
这世上有些事情,不是对和错两个字能说清楚的。
我和我妈坐上了去县城的长途班车。车子是老式的金龙中巴,座椅上的皮套烂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柴油味和汗臭味,售票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扯着嗓子喊:“走了走了,上车的买票了,到县城八块,到车站九块,中间下车的说一声!”
车子晃悠悠地开出市区,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村庄,又从村庄变成了城乡结合部那种灰扑扑的厂房和烂尾楼。太阳开始西斜了,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把车窗外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昏黄。
我妈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她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从侧面看到她鬓角的白发,比以前多了好多。记忆中我妈的头发又黑又亮,梳着一根大辫子,在纺织厂的机器前面一站就是一整天,机器的轰鸣声把她耳朵都快震聋了,可她还是一边干活一边哼歌。那时候她才三十出头,年轻得不得了,像是永远都不会老。
可人都会老的,就像东西都会丢一样。
车到县城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县人民医院在老城区,车子开不进去,我们在路边下了车,步行了十几分钟才到医院。
医院的门诊大楼是前两年新建的,白色瓷砖贴面,看起来挺气派。可一走进住院部,那股消毒水的味道就扑面而来,跟所有医院一样,闻着就让人心里发慌。
陈芳在骨科病房的走廊上等我们。她穿着一条碎花的裤子,上身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短袖,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浮肿着,眼睛哭得跟桃子似的。她一看到我妈,就扑过来抓住我妈的手,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婶,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也不知道志强那个王八蛋干了啥,我也是后来才听说的,他对不起你,我给你磕头了......”
我妈赶紧把她拉起来:“别这样,别这样,快来,起来说话。”
陈芳站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用纸巾给她擦了擦脸,问她赵磊的情况怎么样。
“医生说右腿小腿骨裂,要打石膏,住院观察三到五天,没有大碍,”陈芳吸了吸鼻子,“就是我那个杀千刀的男人,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电话一直关机。”
“钱的事解决了吗?”我问。
“我娘家的弟弟送了两千块来,先交上了,”陈芳说着又看了我妈一眼,“婶,那个手镯的事,我真是今天才知道的。志强那个混蛋,他要是有种就永远别回来,回来我非撕了他不可。”
我妈叹了口气:“先别说这些了,磊磊要紧。走,带我们去看看孩子。”
赵磊住在六人间的大病房里,靠窗的位置。病房里住满了病人,有人躺在床上看电视,有人坐在床边吃苹果,还有人在打点滴,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滴往下掉,像生命的倒计时。
赵磊躺在病床上,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吊在半空中,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可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他看到他奶奶和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奶奶,小叔。”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像是哭过了。
我妈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赵磊的脸:“磊磊乖,没事了,奶奶来看你了。”
赵磊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好不容易忍住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男子汉大丈夫,摔一跤怕什么,过几天就好了。等你好了,小叔带你去吃肯德基。”
赵磊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他赶紧用手背擦了,怕被人看见。
陈芳站在床尾,看看儿子,又看看我妈,嘴唇哆嗦了好几下,还是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婶,志强那个事,你打算怎么弄?你要是想报警,我支持你,我帮你作证。那个狗日的,连自己婶婶的东西都偷,他还是人吗?”
我妈摆了摆手:“不报警,一家人报什么警。等他回来,我跟他说。”
“他还敢回来?”陈芳咬牙切齿的,“他要是敢回来,我第一个打断他的腿。”
我妈没接这个话茬,转而跟赵磊说话,问他怎么从楼梯上摔下来的。赵磊说晚自习下课的时候,楼梯上人太多,他被后面的人挤了一下,没站稳,就从楼梯上滚下去了,大概滚了七八级台阶才被同学拉住。
“疼不疼?”我妈问。
“刚开始很疼,现在好多了,”赵磊小声说,“奶奶,我爸呢?我妈说他手机关机了,他是不是出事了?”
我妈和陈芳同时愣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我爸没事,”我赶紧接过话茬,“他手机坏了,拿去修了。他知道你摔了,急得不行,让我先来看看你,他修好手机就过来。”
赵磊听了,安静了几秒钟,忽然说:“小叔,你别骗我了。我爸是不是又去赌了?”
赌?
这个字像一颗炸弹,在我们几个人中间炸开了。
我妈和陈芳的脸同时变了颜色。陈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眼泪哗地流下来了。
“磊磊,你别乱说,”我赶紧说,“你爸从来不赌的。”
“他赌的,”赵磊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我早就知道了。他白天拉客,晚上去棋牌室打牌,输了就去借,借了又去赌。妈不让我跟你说,怕你担心。”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
陈芳终于撑不住了,双手捂住脸,呜呜的哭声从指缝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惊愕,有心疼,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大概是一种迟来的明白——原来真相从来不是我们以为的那样,堂哥不是运气不好,不是做什么赔什么,他是掉进了一个坑里,一个叫赌的坑。这个坑越挖越深,他越挣扎,就陷得越快。
陈芳在走廊上把一切都告诉了我们。
堂哥赵志强染上赌瘾,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在乡下养猪,日子虽然紧巴,但好歹还过得去。他这个人好面子,在村里喜欢跟人打肿脸充胖子,谁家办个红白喜事他都去,去了就坐在牌桌上,开始是小打小闹,输个几十百把块就收手了。
后来村里来了个搞工程的小老板,姓彭,出手阔绰,每次打牌都赢。堂哥不服气,觉得人家能赢他为什么不能,就跟人家较上劲了。他不知道自己掉进了一个局里——那个姓彭的根本就是个老千,专门找这种好面子又不懂事的人下手。
半年时间,堂哥输了二十多万。那是他养猪赚的钱,加上这些年攒的一点家底,全砸在了牌桌上。
二十多万没了,猪场的扩建计划泡汤了,饲料钱也搭进去了,猪饿得嗷嗷叫。他想翻本,就去借了高利贷,一万的利息一个月要两千,他借了三万,没到三个月就滚到了五万多。
高利贷的人找上门来,把他的摩托车、冰箱、电视全都搬走了,连猪圈里剩下的几头猪也抓走了。陈芳那时候才知道,原来自己的男人已经欠了这么多债。
“我当时想离婚的,”陈芳蹲在走廊的角落里,声音涩得像喝了一碗黄连水,“可磊磊那时候才十二岁,我不能让他没了爹。我想着志强这个人,除了好赌,别的毛病也没有,不抽烟不喝酒不打老婆,对磊磊也好,我就忍了。”
可忍,能忍出什么结果来呢?
堂哥被高利贷逼得没办法,从乡下跑到城里,租了那间小平房,买了辆二手摩托车开始拉客。他以为换个环境,离了那些人,就能重新开始。
但赌这个东西,比毒还难戒。
他戒了三个月,真的三个月没碰。白天拉客,晚上回出租屋看电视,偶尔喝点酒,蒙头就睡。陈芳以为他改好了,还特意从乡下来看他,给他带了自己腌的咸菜和腊肉。
可是城里有棋牌室,比村里的牌桌更隐蔽,更方便。最开始是小打小闹,输了二十三十,赢了五十八十。慢慢地,玩大了,一百两百地输,有时候一晚能输掉他拉客半个月挣的钱。
输了他就想翻本,翻本就要借钱。亲戚借遍了,朋友借遍了,最后又去找高利贷。那些放贷的人就像秃鹫一样,闻着血腥味就来了,明知道他没钱还,还是借给他,因为他们要的不是本金,是他的命。
第一次来找我们借钱,他说是猪场扩建,其实是要还高利贷的利息。第二次,他说猪得了瘟病,其实是他又输了钱。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都是同一个剧本,换一个理由,借一笔钱,填一个窟窿,然后窟窿越填越大。
我妈给他的那五万块钱,他拿到手当天就去还了利息,连顿饭都没舍得吃。
这些事情,陈芳一件一件地说出来,像是在揭开一个快要化脓的伤口。每说一件,她就流一阵眼泪,说完了,眼泪也流干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墙上,眼睛空洞洞地看着对面的白墙。
我妈听完,靠在走廊的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站在窗口,看着窗外的县城。天快黑了,街上亮起了路灯,昏黄的灯光照着来来往往的人和车。楼下有卖烤红薯的小贩,推着一辆三轮车,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开始吆喝。几个学生围上去,买了几个红薯,一边吃一边说说笑笑地走了。
他们的笑声从窗户飘进来,天真、纯净、无忧无虑,和我们这边的世界隔了十万八千里。
我忽然想到赵磊。那个十五岁的孩子,躺在病床上,右腿打着石膏,可他的心里比腿更疼。他什么都知道,知道他爸在赌,知道他妈在忍,知道这个家在一步一步地垮掉。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把这些事藏在心里,等到再也藏不住了,才轻描淡写地说出来:“我早就知道了。”
我问陈芳:“嫂子,你知不知道我哥昨晚回来了一趟?”
“昨晚?”陈芳抬起头想了想,“我下午去厂里加班了,晚上九点多才回来,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邻居说他七八点的时候回来过一趟,拿了点东西就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他回来拿什么?”
“我不知道,”陈芳摇摇头,“我回去看了,家里好像没少什么。他的身份证和银行卡都不见了,可能是拿走了。”
我皱了皱眉头。身份证、银行卡,加上当掉手镯换来的钱——我猜那个手镯至少能当个三五千块——堂哥带着这些东西,能去哪里?
这时候我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他会不会跑了?
像那些欠了一屁股赌债的人一样,跑得远远的,跑到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或者不是重新开始,而是彻底消失,让所有人都找不到他,让那些债主再也见不到他,让他老婆、他儿子、他妈、他婶婶,再也不用为他操心了。
我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可能的,堂哥是那种人吗?他连自己婶婶的手镯都敢偷,还有什么不敢的?可他要是真跑了,赵磊怎么办?他那个快八十的老娘怎么办?
我妈大概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越来越难看。她拉着陈芳的手说:“芳啊,你别急,志强这个人虽然糊涂,但不至于不要你们母子。他肯定是有事耽搁了,说不定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陈芳苦笑着摇摇头:“婶,你不用安慰我。我跟他过了二十年了,我太了解他了。他就是这种人,遇到事情就躲,躲不过就逃,逃不掉就装死。他不是坏人,可他就是扛不住事。”
这话说得太准了,准得让人心疼。
堂哥赵志强,他不是坏人,他就是扛不住事。生活压在他身上的每一样东西,他都想扛,可他力气不够大,肩膀不够硬,扛着扛着就被压弯了,弯着弯着就垮了。他不是不想站起来,他是不知道怎么站起来了。
七
那天晚上,我和我妈没有回城,在县城找了家小旅馆住下。说是旅馆,其实就是一栋居民楼改的,老板把三室一厅的房子隔成了五六个小间,每间放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台电视,收费四十块钱一晚。
我妈累了,躺下就睡着了,可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房间的隔音很差,隔壁有人在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是一部抗战剧,枪炮声轰轰隆隆的。楼上有人在吵架,一男一女,吵得很凶,说的是本地话,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里。过了没多久,楼下的街上又传来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声,轰轰轰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想起堂哥的那辆摩托车。那是一辆黑色的大阳牌摩托车,车身上贴满了各种贴纸,油箱上有一个大大的“忍”字,是他自己用不干胶贴的。他说这个字能提醒自己,凡事要忍,不要冲动。
可现在,“忍”字救不了他。
我拿出手机,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通讯录里有堂哥的手机号,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试着拨了过去。手机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张着嘴的人脸,像是在无声地呐喊。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手机铃声吵醒了。
是我妈的手机在响,她接了,然后脸色一下子变了,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她把手机递给我,悄声说:“你嫂子,她说你哥回来了。”
我心里一沉,赶紧接过电话。
陈芳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像是一边哭一边笑,说的话颠三倒四的:“小涛,你哥回来了,他自己回来的,你知道吗,他把那个手镯拿回来了,还有那块手表,他都拿回来了,可是他手上全是血,他出事了,你快来,快来……”
手镯拿回来了?手表也拿回来了?可是手上全是血?
我没时间多想,赶紧穿上衣服,叫我妈起来。我妈听到“手上全是血”这几个字,差点没站稳,扶着墙走了两步,才缓过神来。
我们打了个出租车赶到陈芳住的地方。那是一个城中村式的居民区,密密麻麻的房子挤在一起,楼与楼之间的巷子窄得只够一个人通过,头上是乱成一团的电线和晾着的各色衣服。地上永远湿漉漉的,顺着巷子的走势,常年积着一层薄薄的水,不知道是下水道返的还是哪家的洗衣机排出来的。
陈芳住的是她娘家的一间老屋,比堂哥在城郊租的那个地方还破。门是铁皮的,上面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开锁的、修水管的、办证的,花花绿绿的,像长了癣。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堂哥赵志强坐在一张破旧的沙发上,地上扔着一堆带血的纱布和棉球,还有几瓶没盖盖子的碘伏。他的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渗出了暗红色的血,左手上戴着一副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皮手套。他的脸比昨天更黑了,眼睛深深的凹进去,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看到我们进来,他抬起头,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陈芳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东西。她看到我妈,赶紧站起来,把塑料袋递过来:“婶,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我妈接过袋子,打开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里面是一只手镯和一块手表,正是她丢了的那两样东西。手镯完好无损,手表也走了起来,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像活着的一样。
“志强……”我妈的声音在发抖,“你这是……”
堂哥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玻璃上:“婶,对不起。”
就这三个字,然后就再也说不出更多的话了。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泪就顺着那张黑红的脸淌了下来,无声无息地,一滴接一滴,落在T恤的领口上。
我妈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的右手,小心翼翼地问:“手怎么了?”
堂哥摇了摇头,不肯说。
陈芳站在旁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堂哥昨天把东西当掉之后,当天晚上就想赎回来了。他去找了以前一起打牌的一个朋友,叫李建国的,想借三千块把手镯和手表赎回来。李建国听他说明来意,骂了他一顿,说他不是人,连自己婶婶的东西都敢偷。骂完了,还是借给了他三千块。
堂哥拿到钱,连夜去找那个当铺老板,赎回了手镯和手表。可就在他走出当铺没多远的时候,遇到了两个追债的人。就是以前借高利贷给他的那伙人中的两个,一个叫“大龙”,一个叫“阿辉”。他们看到堂哥从当铺出来,手里拎着东西,知道他有钱了,就上来要账。
堂哥说这是赎东西的钱,不是还给他们的。大龙和阿辉不答应,三个人就在巷子里推搡起来。混乱之中,有人掏出了一把刀子,没说几句话就直接动了手。堂哥本能地伸手去挡,刀锋划过他的右手,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皮开肉绽,血一下子喷了出来。
堂哥疼得差点晕过去,大龙和阿辉看到出了血,也慌了,扔下刀子就跑。堂哥捂着伤口,另一只手死死抓着那个袋子,跑到附近的小诊所去包扎。小诊所的医生看到伤口太深,说要缝针,让他去医院,他说没钱,死活不肯去。医生没办法,给他简单清创、止血、包扎了一下,让他赶紧去医院,他还是不肯。
他就这么一个人回到出租屋,坐在沙发上,一夜没睡。早上天没亮,他给陈芳打电话,让她过来。陈芳过来一看,差点吓死,堂哥的右手肿得像个馒头,绷带全被血浸透了,地上滴了一路的血。
可堂哥第一句话不是说自己受伤的事,而是把袋子递给她,说:“给婶送回去。”
陈芳不知道该说什么,打电话给了我妈。
我听完整件事,后背上冒了一层冷汗。堂哥的这个举动,傻得让人心疼。他为了赎我妈的东西,差点把自己的手搭进去。他不是小偷,至少他不愿意当小偷。他偷的时候是走投无路,可他偷完就后悔了,后悔了就想去弥补,弥补的时候把自己赔了进去。
这个人,你说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你说是好是坏?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真的不是非黑即白的。
我妈流着眼泪,拉起堂哥的左手,看着那副皮手套,问他手上戴的是什么。堂哥想缩回手,被我妈按住了。陈芳帮我妈把手套摘下来,露出里面同样伤痕累累的手指,指关节上全是淤青,指甲盖翻了一个。
“到底怎么了?”我妈的声音严厉了起来。
堂哥低下头,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小声说了一句:“我去了棋牌室,找那个姓彭的。”
陈芳“啊”了一声,捂住了嘴。
我们谁都不知道姓彭的是谁,可陈芳知道。那个姓彭的就是当年在村里做局坑堂哥的人,那个让他染上赌瘾、输掉二十多万的老千。堂哥后来之所以越陷越深,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个人。他输了不甘心,总想把钱赢回来,可越赢越输,越输越赌,最后彻底爬不出来。
堂哥说,他在去赎手镯之前,先去了那家棋牌室。姓彭的正好在那里打牌,堂哥冲进去,不由分说就跟他打了起来。他不是姓彭的对手,被人拉开的时候,手上已经挂了彩。
可他不在乎。他说他把姓彭的狠狠揍了几拳,虽然自己也挂彩了,但他觉得自己赢了,赢了那一口气,赢了这三年憋在心里的一口气。
听了这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堂哥的行为,愚蠢,冲动,不负责任,甚至可以说是偏执。可我又能理解他。那种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人,总得找个出口。他偷东西是为了儿子,赎东西是为了婶婶,打人是为自己。这三样事加在一起,就是他这个人——混乱、矛盾、不可理喻,但又真实得让人心疼。
我妈沉默了很久,长叹了一口气:“志强,婶不怪你。东西拿回来就行了,你以后别干这种事了。你要是再赌,婶这条命迟早被你折腾没了。”
堂哥抬起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那个曾经把我架在肩膀上的堂哥,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此刻涕泪横流,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忘了在哪看到的:人这辈子,最大的悲哀不是穷,是你拼尽全力想活成一个人样,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活得越来越不像人。
八
堂哥的右手伤得比我们想的要严重得多。
我们去医院的时候,医生拆开绷带一检查,倒吸了一口凉气。虎口到手腕的伤口有将近八厘米长,深可见骨,肌腱都露出来了。医生说如果再晚来半天,这条手可能就废了。感染的风险也很大,必须马上住院。
住院要交押金,两千块。
我妈二话不说,从兜里掏出银行卡,让我去缴费。我犹豫了一下,她瞪了我一眼:“快去!”
我拿着卡去缴费窗口,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我妈这二十万买理财的钱,本来是打算给我买房子的首付。可现在,能取出来的那部分已经被堂哥借得差不多了,不能取的那部分还在理财里锁着。她好不容易攒下的棺材本,就这么被一点一点地抽干了。
可我没说“不”字。不是因为我妈瞪了我,而是因为我看到了堂哥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他闭着眼睛,脸色蜡黄,右手被厚厚的纱布裹成了一个白色的大粽子,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滴往下掉。
他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地凸出来,整个人的轮廓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可就在这张被揉皱的脸上,我看到了他小时候的影子。那个每年夏天从乡下坐两个小时班车到城里来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口袋里揣着两瓶冰红茶,眯着眼睛对我笑。
赵磊拄着拐杖来看他爸。
他自己右腿打着石膏,走路一瘸一拐的,可他还是来看他爸了。他拄着拐杖走到病床前,看着躺在床上的堂哥,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爸,”他说,“你疼不疼?”
堂哥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儿子,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眶里蓄满了泪。他抬起左手,想摸摸儿子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大概是觉得自己不配。
赵磊放下拐杖,坐在床边,用双手抓住了堂哥的左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爸,你以后别赌了行不行?”
堂哥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流进了耳朵里。他想点头,可头太重了,点了半天也没点下去,最后只是死死地握住了儿子的手。
病房里的人都看着他们,有病人、有家属、有护士。有个老太太在旁边悄悄抹眼泪,嘴里念叨着:“作孽哦,作孽哦。”
我站在门口,鼻子酸得厉害。我妈和陈芳已经哭成一团了,两个人抱在一起,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转身走出病房,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点了一根烟。
窗外的县城灰蒙蒙的,远处的山和天一个颜色,分不清边界。街上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不知道是哪家在办喜事。那鞭炮声传到这里,已经变得很小很小,像隔了一个世界。
我抽完烟,拿出手机给周明打了个电话。
“明子,帮我查一下,农行那个理财提前取出来要损失多少?”
“你们想好了?”
“想好了。我妈攒这点钱不容易,可有些事比钱重要。”
周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帮你问。不过涛哥,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们那个理财要是能不动就别动,动了亏得厉害。要不你先找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哪个别的办法?我一个在省城打工的资料员,一个月五六千的工资,除去房租和生活费,一个月能攒下两千块就算不错了。我妈两千块的养老金,勉强够她自己吃喝。
靠我们自己,根本填不满堂哥这个窟窿。
可堂哥的窟窿必须填。不是因为他是我哥,不是因为他差点把手废了,而是因为赵磊。那个十五岁的孩子,成绩那么好,眼睛里还有光,他不能被这个窟窿吞噬掉。
我在走廊上站了很久,直到我妈出来找我。
“小涛,”她拉住我的手,“我跟你说个事。”
“怎么了妈?”
“我刚才想了想,”我妈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怕被别人听到,“我那个理财,我想提前取出来。”
“妈!”
“你别急,听我说完,”我妈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你堂哥欠的那些钱,不还不行。高利贷那些人,你也看到了,他们是会动刀子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哥被人砍死,更不能让磊磊没了爹。”
“可那是你的养老钱啊!”
“养老?”我妈苦笑了一下,“我一个月两千块的退休金,在农村有房子住,饿不死就行了。你堂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大姑怎么办?赵磊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反驳的话。
我妈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她说:“小涛,你知道吗,当年你考上大学那年,你大姑借给我们那五千块钱,就是她卖了一头猪凑的。她家那时候也穷,可她二话没说就借了。你跟我说说,这份情,是不是比钱值钱?”
我鼻子一酸,说不出话。
“不是让你把钱白给他,”我妈说,“是我们要帮他站直了。他这个人,不是坏,是糊涂。你给他钱,他拿去赌,那是害他。你帮他站起来,他才能自己走。”
我看着我妈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忽然觉得这一刻她特别高大,高大得像一座山。
这个在纺织厂站了三十年的女人,一辈子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初中都没毕业,可她懂得的道理,比那些读了二十年书的人还通透。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人情比钱重,道义比利息高。
九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打仗一样。
我们先去找了那个当铺老板,把手镯和手表的事彻底了结了。当铺老板听说了堂哥的遭遇,叹了口气,把手镯和手表重新估价,退了部分差价,算是做了个人情。
然后我去找了孙浩那个民警,问高利贷的事该怎么处理。孙浩说这种事属于民间借贷纠纷,公安不好直接介入,但如果涉及暴力催收或者故意伤害,可以报案。他建议我们先把堂哥的伤情做个鉴定,留个底,万一以后需要走法律程序也有证据。
堂哥在县医院住了五天,花了两千多块钱。他右手的伤口缝了十一针,医生说只要好好养,功能应该不会受太大影响,但要完全恢复得两三个月。
出院那天,我跟他说了要帮他提前取理财还债的事。他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眼睛红红的,最后说了一句:“小涛,婶对我的恩,我这辈子还不清了。”
“别说还不还的,”我说,“哥,我就一个要求。”
“你说。”
“以后别再赌了。你要是再碰那个东西,别说我妈不认你,我也不认你。”
堂哥用力地点了点头。这一次,他的头点得很重,像是要把“不赌”这两个字刻进骨头里。
坐在返回城里的班车上,他想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他说他不打算开摩的了,那玩意儿挣不到钱,还危险。他想回乡下,把老屋修一修,跟陈芳好好过日子,种点地,养几头猪,实实在在的,一步一步来。
“赌我是戒了,”他说,“以后谁拉我去打牌我都不去。输怕了,真的输怕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明亮现在黯淡的眼睛,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不确定,可我看到的是一个男人在跟过去告别。
到了城里,我先回家拿东西,然后跟我妈一起去银行。
理财的事没我们想的那么简单。周明说得对,提前赎回要损失不少。银行的人算了算,二十万的理财,提前取出来大概要亏两万多,加上手续费,到手只有十七万多一点。
我妈拿着那张单子,站在银行的柜台前,犹豫了很久。
我看着她攥着单子的手,指节泛白,嘴唇微微发抖,心里像刀绞一样。那是她一辈子积攒下来的钱,是她的命根子,是她晚年的依靠。
“妈,”我说,“要不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我妈摇了摇头,把手里的单子递进柜台。
“取了吧,”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救急如救火,等不得。”
银行柜员是个年轻的姑娘,大概没见过这种场面,有些手足无措地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单子,开始办理业务。打单子、签字、按手印,一套流程走下来,我妈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出了银行,我妈把那张存着十七万多的银行卡递给我,说:“你拿着,去给你哥把债清了。”
“妈,这是你的钱,应该你拿着。”
“我拿着干什么?我又不懂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读过书,你懂,你去办。”
我接过银行卡,沉甸甸的。
我们先去找了堂哥那个叫李建国的朋友,把那三千块还了。李建国是个厚道人,说不要利息,堂哥已经够难的了,能帮一把是一把。
然后,真正的硬仗来了——高利贷。
堂哥欠了三家高利贷,本金加利息一共八万多。其中最大的一笔是借给一个叫“光头”的人,本金四万,利息滚到了将近六万。
我带着堂哥去谈判。
第一站,是“光头”的据点。那是一条老巷子里的一个棋牌室,表面上看是麻将馆,实际上就是个高利贷窝点。“光头”这个人果真名不虚传,头顶光溜溜的,一根毛都没有,在日光灯下反着光。他穿着花衬衫,大金链子挂在脖子上,手指上全是戒指,整个人活像一个行走的首饰展示柜。
他看到堂哥,先是冷笑了一声,然后看到我,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是你弟?”
“我弟,”堂哥的声音带着点底气了,“来还钱的。”
“还钱?”光头的眼睛一亮,“多少钱?”
“四万本金,利息,一分别想多要。”
光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冷冷地看着我:“小朋友,你懂不懂规矩?借四万,拖了一年多,你跟我说一分别想多要?”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是我提前准备好的,上面写着相关的法律条文。我把纸递给他,说:“你看看这个。民间借贷,利率超过年利率百分之三十六的部分,法律上无效。你的利息早超过这个数了。我们不跟你多要,就是给你面子。你要是不答应,我们就走法律程序,到时候你一毛钱都拿不到,说不定还得进去蹲几年。”
光头拿着那张纸看了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他旁边的两个小弟站起来,虎视眈眈地看着我们。堂哥下意识地挡在我前面,右手的大拇指微微颤了一下,缝过针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光头”沉默了很久,看了看堂哥,又看了看我,最后把那四万本金拿走了,额外多要了两千块算是“辛苦费”。我妈不管多难,都会想办法匀出一点来。我跟他说,这个价,够意思了。
第二家就好谈多了,本金加利息共一万八,我们谈到了本金加三千,给了两万一。第三家更少,本金八千,利息五千,直接给了一万三。
一圈下来,堂哥的所有高利贷都清了,一共花了七万多不到八万块钱。
从那几家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很烈。堂哥站在街边,仰起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小涛,我好像能喘气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颤,但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从水底浮出水面后的释放,是终于可以大口大口呼吸氧气的感觉。
回到出租屋,他把身上剩下的钱用信封装好,交给我妈。
他跪下了。
他真的跪下了,膝盖撞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把信封举过头顶,低着头,声音哽咽着说:“婶,你的大恩大德,我赵志强这辈子都不会忘。你等我三年,三年之内,我砸锅卖铁也要把这钱还上。”
我妈赶紧去扶他,扶不动,他硬是要跪着。
我妈只好蹲下来,拉着他的手,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起来,快起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只要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堂哥跪在地上,哭了很久。
十
事情到这里,似乎有了一个圆满的结局。堂哥戒了赌,回了乡下,和陈芳一起把老屋修了修,在院子里搭了个猪圈,养了十几头小猪仔。他又跟人学会了开小货车,在附近镇上跑起了运输,一天能挣个一两百块。
赵磊的腿好了,暑假过后顺利升入了高二。他期末考了全班第五名,老师说照这个势头,考上一本没问题。堂哥在电话里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声音里有了一种我很久没听到的东西——骄傲,那种发自内心的、纯粹的骄傲。
我妈的二十万变成了十七万,剩下的十七万她没再买理财,老老实实存了定期。她说钱放在银行里,看得见摸得着,心里踏实。
日子好像慢慢又回到了正轨。
可在生活这条长河里,平静的水面下总是藏着暗涌。就在我们都以为一切都在好转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把这个刚刚喘过气来的家,又一次拖入了深渊。
那天是十月中旬,一个普普通通的周二。我在省城的工地上整理资料,手机响了,是陈芳。
“小涛,你哥出事了。”
陈芳的声音很奇怪,不是哭,不是喊,而是一种非常平静的、近乎麻木的语气。这种平静比哭泣更让人害怕。
我手指发凉,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什么事?”
“他开车跟人撞了,对方伤得不轻,在医院,昏迷不醒。交警说是你哥的全责,他闯红灯。”
后来的几天,陈芳断断续续地把情况告诉了我。
堂哥那天从乡下送一车饲料去邻县的一个养猪场,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开了一天车,人很累了,在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看到黄灯在闪,他以为能冲过去,就踩了油门。可对向一辆电动车正好起步,被他的小货车撞了个正着。
骑电动车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钱,在镇上开了家五金店。被撞后头部着地,颅骨骨折,颅内出血,送到医院就进了ICU,昏迷了三天才醒过来。
抢救费、手术费、ICU的费用,一天就是好几千。堂哥的小货车只有交强险,最高赔付额度十一万,远远不够。对方家属天天来闹,堵在医院的走廊上,骂堂哥是杀人犯,要他一命抵一命。
堂哥把自己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了,又把刚买的小货车卖了,凑了三万多块。陈芳从娘家人那里又借了两万。可这些钱加在一起,还不够付ICU第一周的账单。
那几天,堂哥像又回到了从前那个状态——不睡觉,不吃饭,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完一包又一包。他的眼睛又变得深陷下去,脸色灰白,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了一样。
他给陈芳打电话,说:“芳,我撑不住了。”
陈芳说,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都碎了。她知道堂哥说的是什么。他不是说钱撑不住了,是说他的心撑不住了。他才刚刚爬出深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生活再次狠狠地踹了下去。
这个消息传到城里的时候,我妈正在菜市场买菜。隔壁的张阿姨跟她一说,她手里的菜篮子就掉在了地上,西红柿滚了一地。
我妈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久没有出来。我打电话过去,她接了,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妈,你别急,我马上回来。”
“小涛,”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很遥远,像隔着一层雾,“你哥这个坎,咱们得帮他迈过去。”
我闭上眼睛,鼻子一酸。
十一
我连夜坐大巴赶了回去。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住院部的走廊上,堂哥蹲在墙角,旁边是一地的烟头。陈芳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面包,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自己吃一口,递给堂哥一口。堂哥机械地嚼着,眼睛空洞洞地看着对面墙上贴的健康教育宣传画。
他的样子比几个月前更憔悴了。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花白,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像是被什么东西把颜色抽走了。右手上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狰狞地隆起着。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
“哥。”
他抬起头,眼睛里没有一点光芒,像两口枯井。
“小涛,我不该闯那个红灯的。”他说。
笨拙的,直白的,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什么安慰的话都像是隔靴搔痒。他需要的不是安慰,是一个能把天捅个窟窿的人,帮他把压在头上的这座大山移开。
ICU病房在七楼,我坐电梯上去的时候,碰到了伤者钱师傅的妻子和女儿。他妻子姓刘,四十多岁,脸圆圆的,一看就是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她女儿叫小钱,二十出头,在县城一家超市当收银员,长得白白净净的,眼圈红红的。
我一表明身份,刘阿姨就哭了起来。
“你哥把我男人撞成那样,我们一家老小怎么活啊!他在ICU躺了七天了,医生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每天的费用往上涨,我们这个家哪有这么多钱啊......”
小钱在旁边拉住她妈,小声说:“妈,别哭了,人家也是来解决问题的。”
刘阿姨抹了抹眼泪,拉着我的手,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小伙子,你是个明事理的人,你跟你哥说,让他想想办法。我不要他坐牢,我就要我男人活过来。他活过来,什么都好说;他活不过来,我也不会让你哥好过。”
我理解她的心情,真的理解。换做是我,我也会这样。
我先去找了主治医生,了解了钱师傅的伤情。医生说人已经醒了,但颅脑损伤比较严重,后续还需要做一次颅骨修复手术,加上康复治疗,总费用保守估计在十五到二十万之间。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但自费部分至少在十万以上。
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心口上。
堂哥现在连一万块都拿不出来,十万对他来说,是一个永远够不到的天文数字。
我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我开始盘算着能从哪里弄到这笔钱。
我妈的定期存款还有十七万。可那是她全部的养老钱了,拿出来给堂哥,她以后怎么办?她已经失去了二十万,不能再失去这十七万。可如果不拿,钱师傅那边怎么办?人是我们撞的,这是我们的责任,赖不掉。
我拿出手机,把通讯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朋友、同学、同事,一个个地想,一个个地排除。谁家有余钱?谁能借给我钱?借了又什么时候能还?这些问题像一根根刺,扎得我坐立不安。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我大学同学周明。
“涛哥,你怎么半天不回消息?”
“什么消息?”
“我给你发微信了,你看一下。”
我打开微信,周明发来一条长长的消息,大概意思是:他帮我问过了,我老家的房子在县城规划区内,已经列入了明年的拆迁计划。如果现在把房子确权登记,拆迁的时候能拿到一笔补偿款,按照目前的政策,大概在三十到四十万之间。
我看完这条消息,手都在抖。
我们家的老房子,就是城南那条老街上的那套六层小楼,六十多平米,破破旧旧的,我从小住到大,墙上还有我小时候用粉笔画的小人。我一直以为它不值钱,拆也拆不了多少钱。可周明发来的这个消息,让我看到了一线希望。
我立刻打电话给我妈,问她知不知道这件事。
“知道啊,”我妈说,“居委会的人来说过,说要登记,我没当回事。怎么了?”
“妈,这个房子,如果我们现在卖掉,能卖多少钱?”
“卖?你想卖房子?”我妈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那是你爸留给我们的,你从小住到大的,你舍得?”
“妈,不是真的要卖,是拆迁。拆迁的话政府会给补偿款。如果补偿款够多,我们就可以拿出一部分来帮堂哥渡过难关。”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小涛,那房子是你爸一砖一瓦盖起来的,他要是知道你打它的主意,能从地下跳起来。”我妈的声音有些发抖。
“妈,我知道,”我说,“可现在堂哥那边十万火急,钱师傅的医药费、手术费、康复费,加起来至少十万。堂哥拿不出来,他那个家就要散了。您难道忍心看着磊磊没了爹?”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你让我想想。”
十二
我妈最终同意了。
她没有立刻同意,而是想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她给我打来电话,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失去房子的人。
“小涛,我想明白了。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爸在天上看着,他也不会希望那个房子变成压在你哥身上的石头。你去办吧,该登记登记,该拆迁拆迁,拿到的钱,该帮你哥的帮,剩下的给你留着娶媳妇。”
挂了电话,我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坐了很久,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我妈这个人,一辈子都在失去。失去了丈夫,失去了青春,失去了攒了一辈子的钱,现在连唯一的房子也要失去了。可她从来没抱怨过,从来没说过一句“凭什么是我”。
她只是默默地承受,默默地扛着,像一个永远不会倒下的战士,用她瘦弱的肩膀,撑起了一个又一个即将坍塌的屋顶。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忙得脚不沾地。
一边帮堂哥处理交通事故的后续事宜,一边筹备老房子的拆迁登记。周明帮了大忙,他找了个在房管局工作的朋友,把确权登记的流程摸得清清楚楚。我和我妈跑了好几趟居委会,填了一大堆表格,盖了十几个章,终于在十月底把手续办完了。
拆迁的补偿款比周明说的还要多一些,加上各种奖励和补贴,一共四十二万。
补偿款到账的那天,我妈看着手机银行里的数字,突然哭了。
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不舍。
她说:“这钱再多,也买不回那个家了。”
我搂着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什么也没说。
钱师傅的医药费、手术费、康复费,一共花了十三万多。堂哥把那辆小货车的保险理赔款也拿了出来,凑了十五万交给钱师傅的家属。刘阿姨拿到钱的时候,又哭了一场。这次是高兴的眼泪,她拉着堂哥的手说:“大兄弟,这事就过去了,咱们谁也不提了。你以后好好开车,别再闯红灯了。”
堂哥站在医院的走廊上,深深地给刘阿姨鞠了一躬。
他直起身来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了光。不是那种明亮的、张扬的光,而是一种微弱的、沉静的光,像冬天的炉火,不大,但暖。
十三
那一年的春节,是我们家过得最冷清,也最温暖的一个春节。
老房子没了。我们搬到了县城的一个出租屋里,两室一厅,月租八百,水电自理。我妈把从老房子里搬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好,组合家具、老电视、掉了漆的茶几、钩花的桌布,还有那三个青花瓷碗。她把碗放在碗柜的最高层,说以后谁都不许碰,谁碰碎了跟谁急。
除夕那天,堂哥一家从乡下来了。陈芳自己蒸了两笼包子,猪肉白菜馅的,用保鲜膜包好,装在塑料袋里拎了过来。赵磊穿了一件新衣裳,是他妈在镇上给他买的,红色的羽绒服,穿在身上像个红包。他长高了不少,快一米八了,比我高半个头,站在屋里,脑袋都快碰到门框了。
陈芳一进门就撸起袖子进了厨房,帮我妈洗菜、切菜、炒菜。两个女人在厨房里一边忙活一边聊,时不时传出笑声来。
堂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那台老电视,里面正放着春晚前的预热节目。他右手上的疤痕淡了不少,但还是很醒目。他的头发还是白的,但精神头比几个月前好了很多,眼睛里有了一些神采,不像之前那样空洞。
我在一旁摆弄着手机,给他们拍照。
开饭的时候,我妈把那三个青花瓷碗拿出来,一个自己用,一个给我,一个给了堂哥。
堂哥端着那个碗,看了半天,忽然眼圈红了。
“婶,这个碗……”
“碎了就碎了,人没事就好,”我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堂哥碗里,“吃吧,你瘦太多了。”
堂哥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几下,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桌上的人都安静了。
赵磊放下筷子,看着他爸。陈芳伸手拍了拍堂哥的背,没说话。
堂哥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容:“吃饭吃饭,今天除夕,不说这些。”
筷子又重新动了起来。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密了起来,电视机里的春晚主持人用昂扬的声音说着祝福的话。出租屋的客厅不大,六个人围着一张折叠桌,挤得满满当当的。可那种挤,不是拥挤,是暖和。
吃完饭,堂哥和我在阳台上抽烟。县城的夜空被烟花照得时亮时暗,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窗户玻璃上,像一幅流动的画。
“小涛,”堂哥吸了一口烟,缓缓地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过了年我想去省城找工作。陈芳说她留在乡下养猪,我跟赵磊说好了,他在学校住校,不用我操心。我去省城,能多挣点钱,早点把欠你和婶的钱还上。”
我掐灭烟头:“哥,你怎么还想着还钱的事?”
“必须还,”堂哥的声音很坚定,“那不是小数目,十几万呢,你们家的拆迁款,那是婶一辈子的东西,我赵志强不能白拿。”
“那磊磊以后上大学呢?学费你准备好了?”
堂哥沉默了。
“哥,”我说,“钱的事你别操心。磊磊上大学,我们一起想办法。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把身体养好。你要是真想还钱,就好好活着,活出个样子来。”
堂哥看着窗外的烟花,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如果一个人熬过了所有的苦难,总会看到一点点光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声音有些沙哑地点了点头。
窗外的烟花噼里啪啦地炸开,映在他的脸上,一闪一闪的。
十四
生活这东西,永远不会像小说一样在最美的时刻戛然而止。它会继续往前走,有好有坏,有起有落,跟所有普通人的日子一样,琐碎、平淡、偶尔还来点意外。
堂哥年后没去省城。陈芳不放心他一个人出去,说他右手还没完全恢复,不能干重活,让他在家好好养着。他在镇上找了个送快递的活,一个月能挣三四千块,虽然不多,但够花。陈芳在服装厂加班加得比以前狠了,一个月能挣三千多。两个人加在一起,除去开销,一个月能存下两千块。
赵磊的成绩一直稳定在年级前三十名。我跟他说,高考能考上二本就上二本,能上一本最好,学费的事不用担心,小叔给你想办法。赵磊听了,低下头没说话,但从那以后,他学习更用功了,每天晚上学到十一点才睡觉。
我妈在出租屋里住了大半年,慢慢适应了新的环境。有天晚上她突然跟我说,她想回老街看看。我陪她去了。老街已经被拆得差不多了,我们家的那栋楼已经被围挡围了起来,墙面上用红漆写着一个大大的“拆”字,触目惊心。
我妈站在围挡外面,看着那栋残破的楼,看了很久。
“你爸要是知道这个房子拆了,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她喃喃地说,“高兴呢,是能有一笔钱;难过呢,是他一辈子的心血没了。”
我说:“妈,人这一辈子,哪能什么都留住?”
她没接话。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看着那栋即将消失的老楼,看着我们曾经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阳光斜斜地照在围挡的红砖墙上,灰尘在光线里缓缓地飘浮着,像时间的碎屑。
也许我们留不住任何东西,但有些东西,是时间也带不走的。
那三个青花瓷碗,还剩下三个。我妈把它们摆在出租屋碗柜的最高层,每次看到它们,都会想起那个碎掉的第四个,想起那天绿豆汤洒了一地的傍晚,想起堂哥夺门而出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远很远了,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可每次家庭聚会,堂哥端着那个青花瓷碗吃饭的时候,他碗底的饭永远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
我妈看到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碗里的饭扒一口,然后夹一筷子菜放进堂哥碗里,说:“多吃点,还早着呢。”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笑了笑:“你快吃。”
尾声
有些故事需要一个大团圆的结局,比如所有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所有的债务都还清了,所有的伤疤都愈合了,所有的错误都被原谅了。
可生活不是故事。
生活是一个没有剧本的连续剧,你不知道下一集会是什么。也许堂哥的快递站生意会越来越好,也许赵磊会考上好大学,也许我妈的定期存款会一直安安稳稳地躺在银行里,也许那三个青花瓷碗永远都不会再碎。
也许一切都会变好。
也许不会。
但我渐渐地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东西比钱重要,比房子重要,比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更重要。比如我妈蹲下来扶堂哥起来的那个动作,比如堂哥跪在地上把那沓钱举过头顶的那个姿势,比如赵磊用双手抓住他爸左手贴在自己脸上的那个画面。
比如除夕夜,那三个青花瓷碗,并排摆在桌上,和以前一样。
碗在,人就在。人还在,日子就会好起来。哪怕好得慢一点,好得艰难一点,只要人还在往前走,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窗外,春天的雨正淅淅沥沥地下着。我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着雨丝在路灯下闪闪发光,像无数根细细的银线,把这个破碎的人间缝补起来。
我妈在屋里喊了一声:“小涛,吃饭了。”
我应了一声,起身回屋。
折叠桌上,四菜一汤,热气腾腾。那三个碗,安静地摆在各自的位置。
我妈端着一碗汤走过来,围裙上还沾着水,头发有点乱,可脸上的笑容很暖。她看了我一眼,满眼都是笑意,又带着一点孩子一样的狡黠。
她说:“趁热吃,吃完还得上班呢。”
我也笑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可室内的灯光很亮,很暖,像一条看不见的路,在我身后,也在我前方,缓缓地延伸开去。
路的尽头是什么,没人知道。
但起码,我们还在这条路上走着。
一起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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