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讯来自;原创 朱宗强 东四牌楼 北京
一段让我终生难忘的经历
翻阅《北大荒知青》画册,让我想起了一段让我终生难忘的经历。每当回忆起来,心里依然会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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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知青在荒原上组建新连队(图片摘自《北大荒知青》画册)
一九七五年的二月,北国的冬天冷得刺骨。我原本计划从山里回到连队后就动身回北京探亲,可几个要好的兄弟说好一起过了正月十五再走,我便留下来,在连队里找点活儿干等着。春节也是在连队里过的。连里把给瓦厂备土放炮的任务交给了我。这活儿需要些技术,我是队里指定的炮手。工作并不算繁重,隔几天放上一炮,炸出来的冻土够瓦厂用上一阵就行,没什么硬性的指标。炮眼是早先用推土机推好的,两米来深,是我自己一点点掏出来的,专留着冬天装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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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背包、农具甚至风箱都运来了,这里将是知青的“新家”(图片摘自《北大荒知青》画册)
那天早上九点钟光景,我备好了雷管、炸药和导火索就出了门。连队里几位老职工家的孩子瞧见我拿着炸药,兴冲冲地跟了过来,说要帮忙。这几个小家伙平日里就爱围着我转,我干活时他们总在旁边凑热闹。我在沟底铺了件旧棉袄,趴在地上仔细装填炸药。按以往的经验,药量没敢多放,但封口填得格外仔细。导火索留了一米五,外面露着三四十公分。按一分钟烧二十公分的速度估算,大概五分钟后会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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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知青开进荒原点(图片摘自《北大荒知青》画册)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三个相连的炸点都装好了。我让孩子们把工具和剩下的炸药先拿回瓦厂,自己则准备点火。他们一边跑开一边稚气地喊:“放炮啦——”我点上一支烟,环视四周,确认空旷的野地里再没有旁人,便俯身点燃了导火索。那导火索我事先处理过,把头子撕开露出了火药,一碰就着。我一边点,一边扯开嗓子大声喊:“放炮啦——”声音在寂静的田野上传出去很远。随后我慢慢踱回瓦厂,在屋里坐下休息,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等着听那几声熟悉的闷响。脑子里还盘算着,这一炮要是能多炸出些冻土,接下来就能好好歇上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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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知青在勘探荒地(图片摘自《北大荒知青》画册)
“轰、轰、轰”——三声沉闷的巨响接连传来,细碎的土块噼里啪啦地打在瓦厂的房顶上。凭感觉,这炮放得不错,肯定炸开了不少冻土。炮声过后,我站起身,准备去沟边看看成果。这时,那几个躲在门口听响动的孩子却慌张地跑了进来,尖声叫着:“朱叔!快看!公路上有马车惊了,好像……好像还掉下人了!”我起初没太在意,随口笑了笑说:“没事,放炮惊着马是常有的,谁让他们赶上了呢。”可等我走出瓦厂,望向公路时,那里已经恢复了平静。等我走到放炮的地方一看,不由得心里一紧:好家伙,十几平米的地面塌陷了下去,裂开了一道道大口子,两米深的地下,没上冻的黄土都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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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知青讨论开荒建点规划(图片摘自《北大荒知青》画册)
这一片炸开的冻土,够瓦厂用上一个星期了。我心里轻松了些,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带着孩子们往回走。回到宿舍,我拿了脸盆正准备去打水洗脸,路过女生宿舍门口时,瓦厂的女副排长冲着我喊了一句:“瞧你放的炮!把人给崩着了!”我猛地一愣,连忙问崩着谁了。她只吐出了一个名字——陈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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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知青勘探荒地(图片摘自《北大荒知青》画册)
我整个人呆住了,手里的脸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我像疯了一样,转身就朝着连部狂奔。连部门口已经围了好几十人,个个面色凝重,低声议论着。听说已经拦了车,把陈伟送到县医院去了,大家正在焦急地等待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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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就是“大酱缸”,也要征服它(图片摘自《北大荒知青》画册)
空气仿佛凝固了。我六神无主地靠在墙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嘴唇哆嗦着,反复喃喃自语:怎么会崩到人……怎么会是陈伟……他是我最铁的哥们啊。陈伟先被送到县医院,随后又转去了鹤岗的矿工医院。抢救的过程惊心动魄,我不愿再去细想。半个月过去了,他的病情没有丝毫变化。我们几个日夜轮换着守在他身边,每天给他按摩全身,可一切都像是石沉大海,他一点反应也没有,有时安静得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看得人心焦如焚。那些日子里,病房里再也没有了笑声,只有沉重的寂静、默默的祈祷和小心翼翼的照料,每个人都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盼望着奇迹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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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四个北京哥们,右二是陈伟(图片由作者提供)
大夫一天要来查看好几次,护士们从早到晚地换药护理,我们都全力配合着,生怕有一丝疏漏。为了防止陈伟生褥疮,我们不停地给他擦洗、翻身、按摩,只盼着他在无边的昏迷中能稍微舒服一点。可他始终陷在深深的昏迷里,任凭我们怎么呼唤、怎么忙碌,都没有半点回应。我们几个守着他的兄弟,最常在他耳边念叨的话就是:“小伟,别吓唬我们,快醒醒,咱们还得一块儿回北京呢。”记得有一次,大夫用火柴棍轻轻划他的脚心,我惊喜地看到他的脚心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那一刻,激动的泪水瞬间就涌上了我的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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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在连队路旁,第二排右一是作者,右二是陈伟(图片由作者提供)
三月下旬的一天,病房里突然沸腾了!陈伟醒了。他的眼睛毫无征兆地睁开了,带着茫然,虚弱地问了一句:“这是哪儿啊?”我们全都激动得语无伦次,兴奋地又叫又跳,不住地高喊:“他醒了!他活过来了!”所有人都流着泪,围在他的床边,久久不愿离开。陈伟终于从鬼门关回来了!看着他虽然消肿、却已明显变了形的脑袋,我心里一阵阵隐痛。我是这场意外的肇事者,虽然没有任何人开口责怪我,但内心深处那份沉甸甸的自责,恐怕会永远跟随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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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025年,作者与陈伟回东北的合影(图片由作者提供)
陈伟整整昏迷了一个月。他虽然苏醒过来,可从前那个白净俊朗的模样已然消失,额头上塌陷下去一个坑,伤口缝合后留下的疤痕扭曲着,让人不忍细看。这一个月,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终究是战胜了死亡,回到了我们身边。我们的脸上终于重新有了笑容,压抑了太久的心情,总算能够稍稍释放。大夫和护士们的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灿烂笑容,整个病房开始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欢声笑语。随着陈伟的身体一天天好转,我的心情也渐渐从谷底爬升上来——我的好兄弟又回来了,这让我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宽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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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025年,陈伟夫妇在当年事发地留影(图片由作者提供)
奇迹的出现,固然与陈伟原本健壮的体魄有关,但更离不开医护者们日以继夜的精心呵护。时间久了,我们和护士们都熟悉起来。陈伟醒后,年轻人的活泼本性也逐渐恢复,每次她们来病房,屋里就会荡漾起轻松愉快的谈笑声。我真心感激鹤岗矿工二院外科全体大夫和护士们的精心救治,正是因为他们的尽职尽责、仁心仁术,才创造了这样惊人的生命奇迹!一九七五年四月十二日,陈伟出院了。他在父母的陪伴下,与医护人员一一告别。那送别的场面,至今仍历历在目。所有护理过他的女护士都流下了不舍的泪水,这一幕,我终身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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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025年,陈伟夫妇在共青农场的牌楼前留影(图片由作者提供)
后来,陈伟参加了工作,结婚生子,生活得和常人一样,只是永远失去了继续求学深造的机会。几十年光阴荏苒,我们再也没有分开过。在北大荒时我们是铁哥们,如今,我们已是胜过亲兄弟的至交!几十年来,这段往事常常不由自主地浮现在我的脑海。我宁愿当时受伤的是我自己,也不愿伤到任何人,更何况是我情同手足的兄弟!这是一段深埋心底、难以轻易启齿的痛苦记忆,如今将它写出来,留给岁月,也留给后来的人吧。怀着这份深藏的愧疚一吐为快,我的心,似乎也得到了一些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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