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距离高考还有一个月的时候,班上忽然来了个插班生。
“我叫梁清秋。”
“是从乡中学被推荐来的。”
她穿了一身洗得褪色的旧校服。
在我们这所几乎可以算作贵族学校的中学里,显得格外另类。
就在大家对她的来历交头接耳的时候,她期期艾艾地走到了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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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你好,我......我可以坐这里吗?”
周围的议论声如潮水一般翻涌不息。
我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毕竟学校里的所有人都知道,我和江渝向来同进同出。
还没等我说话,我身旁的江渝忽然开了口:
“季知弦,把位置让给她。”
教室里一时间安静了。
那些议论声好像在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我后桌好友的那句“她疯了吧”就在此刻显得更加突兀。
梁清秋的脸瞬间红了。
教室里也终于漏出了几声嗤笑,烘得她连眼眶都红了。
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误入狼群的小兔子。
“阿弦。”江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快,“别欺负她。”
我偏过头,没什么表情地盯着江渝:“我欺负她?”
江渝看了我一眼,眼神里似乎有一点不明显的愧疚。
接着,他把我的书包从座位上拿了起来,对着梁清秋点了点头。
“坐。”
梁清秋咬着嘴唇,小心翼翼地从我身边蹭过去。
一股洗衣粉的味道绕在我的鼻尖,怎么也散不掉。
她坐下的那一刻,我听见身后传来好几道吸冷气的声音。
谁都知道,那个位置是江渝给我留了三年的。
从高一开始,不管座位怎么调,他永远会把身边的位子留给我。
我用过的课本还塞在抽屉里,我的笔袋也还放在桌角。
而现在,坐在它们跟前的人却换了一个。
梁清秋坐下的时候,似乎是无意间碰到了我的笔袋。
里面那支江渝送我的钢笔从边缘滚落,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含着一汪眼泪,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捡。
“用不着你捡。”
江渝伸手拦了她一下,“她自己有手。”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但是他没看我。
这一刻,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转校生。
我弯腰把钢笔捡起来,随手塞进了笔袋里,然后转身走出了教室。
我在洗手间里待了整整一个课间。
镜子里的自己面无表情,眼底却有点发红。
我用冷水拍了拍脸,接着扯出来一个自嘲的笑。
不就是一个位置吗。
我季知弦什么时候需要靠一个位置来证明什么了。
回到教室的时候,梁清秋正拿着一个破旧的小挂件,怯怯地和江渝说着话。
“江渝哥,你还记得这个吗?”
“小时候你答应过要报答我的......我一直留着。”
江渝的拇指摩挲着绳结,眼神忽然变得很温柔。
那种温柔像是一把钝刀,生生割在我的心口上。
我认识他十八年,我太清楚那个表情意味着什么了。
我看向那个挂件上的穗子。
江叔叔喜欢古玩,我俩从小耳濡目染,学到了不少东西。
我不信江渝看不出来,那是条做旧的绳子。
“江渝。”
我刚开口,他就打断了我。
“季知弦,这事和你没关系。”
梁清秋站在他旁边,怯生生得像只小鹿,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什么都没说,在最后一排找了个空位坐下。
我刚翻开试卷,就看到江渝的字还留在上面。
那是他帮我写的批注:这道题怎么又错了,笨阿弦。
那个字体我看了十几年。
从它尚且稚嫩,到现在行云流水。
两家聚会玩游戏的时候,我甚至能一眼认出江叔叔手里拿着的本子上是江渝几岁写的字。
但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
我把那页试卷翻了过去。
放学的时候,江渝久违地推出了他那辆留在学校里的自行车。
梁清秋侧坐在他的后座,双手轻轻环着他的腰,校服袖子在风里晃着。
江渝也看见了我,他没什么情绪地对我说:“清秋住的地方远,我先送她。”
“你自己跟司机回去吧。”
“好。”
所有人都知道江渝在找一个人。
小时候他被拐卖过,失踪了整整三天。
江叔叔把他找回来的时候,他一直在发烧,嘴里念叨着,有个小女孩救了他,给他喝水,还帮他解开绳子。
他说他一定要报答她。
但想到梁清秋手里的那个挂件,我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给江渝发了消息。
“江渝,你不可能看不出来那个穗子是今年的款式。”
“你确定她真的是你要找的那个人吗?”
十分钟后,江渝的消息发了回来。
“季知弦,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心机?”
“别让我看不起你。”
我没再回复他。
2
第二天到教室的时候,我忽然发现新发下来的那套押题密卷不见了。
后桌戳了戳我,“弦姐找卷子?”
“在大恩人那儿呢。”
梁清秋正低着头刷题,手边摊着我的那套密卷。
“梁清秋,这套卷子是我的。”
我的声音很平静,既没有责怪,也没有质问。
但她的眼眶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红了。
“对不起......”
“这个是江渝哥给我的,我不知道......”
就在这个时候,江渝从前门走了进来,“阿弦。”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清秋在以前的学校没订过这种资料。”
“你成绩好,不做这套卷子也不耽误你考A大。”
“先给她用。”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我们在这所一贯制贵族学校里读了十二年。
谁都知道我和江渝是什么关系。
或许也正因为这样,在众人眼中,现在的这一幕才格外好看。
我勾起嘴角,没什么温度地笑了一下,“江渝,那是我花钱买的。”
“我知道。”江渝皱了皱眉,“我回头再给你订一套。”
“为什么要回头给我订?”
“你现在给梁清秋订一套不行吗?”
江渝的唇线抿直了:“季知弦,你怎么变得这么计较?”
梁清秋站起来,抹着眼泪把卷子往我手里塞:“季同学,你拿回去吧,我不要了......”
“我不做也没事的......”
“你别跟江渝哥吵架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
江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你就差这一套卷子吗?”
我几乎被他气笑了,凉飕飕地说了一句:“对,我就差这套卷子。”
但直到最后,那套卷子我也没拿回来。
江渝听完我的那句话,将我的卷子撕了个粉碎。
然后转头给梁清秋订了一套新的。
那天下午的最后一节班会课,班主任搞了个匿名评选。
让我们每人写三个“最期待在大学遇见的人”,算是高考前减压的小活动。
统计结果公布的时候,梁清秋只有一票,名字排在最后一个。
梁清秋在看见结果的那一刻就趴在了桌上,哭声闷在臂弯里,憋得整个人都在发颤。
下一秒,她突然抬起头,用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了我。
江渝不出所料地站了起来:“季知弦!你要是有意见可以冲我来!”
“带着大家孤立一个刚转来的同学,你觉得很有意思吗!”
好友猛地拍了下桌子:“江渝你什么意思!这事跟阿弦有半点关系吗!”
“我跟她说话没跟你说。”
江渝没看她,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湖水。
我忽然觉得很好笑。
我们两个从记事起就认识了。
他会在我低血糖发作的时候跑三条街买巧克力。
会在我爸妈出差的时候翻墙来我家陪我过夜。
会把我做错的题一道道抄在本子上,写上批注,画上鬼脸,哄我笑。
他曾经是最好的江渝。
可现在我坐在这间教室里,好像不认识他了。
我平静地开口:“梁清秋刚来三天,连同学的名字都认不全,没人选她和我有什么关系。”
梁清秋听完,却不知道为什么哭得更大声了:“季同学,我只是想和大家好好相处......”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抽泣声打断了。
江渝低头看了我很久,但没有再说话。
只是那一眼里的失望,比任何话都更重。
3
那之后的一周,我和他们两个人尚且算是平安无事。
直到某天早晨,我忽然在课桌抽屉里发现了我生物竞赛报名表的碎片。
我准备了整整一个学年,实验操作练了无数个周末,就等提交这最后一步。
而今天就是截止日期了。
我攥着那把碎纸片站起来:“谁放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小声说:“我早上看到梁清秋在你座位旁边站了一会儿......”
梁清秋往江渝身后退了半步,眼泪说来就来:“我只是路过而已......”
“我什么都没有干!”
我看着她的眼睛,语速很慢:“是吗?那我去调一下监控,你应该也不会介意吧。”
“够了!”
江渝一巴掌拍在课桌上,声音震得前排的同学都缩了一下。
他盯着我,像是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人。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这样咄咄逼人了?”
“自己东西坏了就要看监控,你以为你是谁?”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此刻正一下一下地砸在耳膜上。
我看着江渝,想从他脸上找到哪怕一丝犹豫。
但是没有。
他就那样站在梁清秋身前,用一种防贼的目光看着我。
“江渝,我这份报名表今天就要交了。”
“那就重新打印一份。”
“你现在去打印店还来得及。”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那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草稿纸。
梁清秋从他背后探出头来,用哭得沙哑的声音说:“季同学,你要是实在生气,我可以帮你重新打一份......”
“我真的很努力在和你做好朋友了。”
“而且我真的没有......我只是路过......”
她泪眼婆娑地望向江渝:“江渝哥,你会相信我的对不对?”
江渝沉默地看着我,最后他说:“你给清秋道个歉吧。”
“道了歉,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教室里的灯光白得晃人眼。
我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我认识了十八年的人,忽然觉得他变得很陌生。
“我不道歉。”
我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得多:“既然查不出结果,那就这样吧。”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教室。
走廊很长,我脚步的回声在墙壁之间撞来撞去,听起来像是有人在追着我跑。
中午我没有去吃饭,而是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把那把碎纸片一片一片铺在桌上,像在拼一幅永远拼不起来的拼图。
从报名表的序号到学校印好的红章,从手填的个人信息到落款日期的墨迹。
我准备了那么久。
到头来,也不过成了一场空。
就在我望着那堆碎片愣神的时候,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是梁清秋。
“季同学,你别怪江渝哥。”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的。
“他只是太想报恩了。”
我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拼着那些碎片。
她停在我的课桌边上,垂下眼睛看着我。
“其实我还挺羡慕你的。”
“你一生下来就什么都有,一辈子都不会懂什么叫求而不得。”
“但这一次,”她笑了一下,“你好像就要求而不得了。”
然后她转过身,步履轻快地走出了教室。
我把最后一片碎片拼好,“季知弦”三个字终于完整了。
只是中间那条裂痕歪歪扭扭的,像是爬过我心里的伤疤。
然后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师您好,我是季知弦。”
“之前您提过的那个留学项目,我想再了解一下。”
4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两家人照例一起吃顿饭。
这个规矩从我记事起就有了。
小时候我和江渝坐一边,双方父母坐另一边,四个大人谈生意经,我俩在桌布底下偷偷交换糖果和纸条。
后来长大了,纸条变成了手机消息,糖果换成了一沓又一沓的押题卷。
可我们还是会坐在一起,胳膊挨着胳膊,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吃到一半,四位长辈开始聊起高考后的安排。
我妈说,已经在A大旁边看好了两套公寓,一套给我,一套给江渝。
江阿姨笑着说她连家具都看好了,就差两个小家伙拎包入住。
两家爸爸端着酒杯碰来碰去,嘴里念叨着:“两个孩子也是时候定下来了”。
他们笑得很开心,好像一切都还在正轨上。
我撩起眼皮看了江渝一眼,他正低头看着手机。
不知道手机那边的人说了些什么,他笑得眉眼都柔和了起来。
晚饭后,我回学校取落在教室的笔记。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发现门是开着的。
我打开灯,看清了里面的人。
是梁清秋。
她手上还拿着我的高考准考证。
“你在干什么。”
梁清秋愣了一下,随即她笑了起来。
她歪头看着我,好像在欣赏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没干什么啊。”
她把我的准考证随手扔在了地上,“我就是想看看你当惯了第一名,要是连高考都参加不了会怎么样?”
地上,我的课本被撕得稀烂,复习笔记泡在一滩墨水里,准考证上的照片被抠掉了半边脸。
我抬起头望着她,也是笑着的:“你真可怜。”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你说什么?”
“我说你可真可怜,费尽心思想抢走我的一切,到头来还是只能靠这种手段。”
她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季知弦,你懂什么!”
“你以为江渝真的喜欢你?他只是没有遇到我而已!”
“你不过就是命好。”
“你生下来就有钱,生下来就认识他。”
“你努力过吗?你争过吗?”
梁清秋的话音还没落,门口突然传来了江渝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梁清秋眼泪夺眶而出,“江渝哥......”
“我只是想和季同学说清楚,让她以后不要再针对我了......”
她跌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看起来可怜得不像样子。
“我真的好累......”
“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江渝弯下腰,伸手把梁清秋从地上扶了起来。
接着,他转头看向了我,“你现在怎么这么恶毒?”
在那个瞬间,我好像听见了心脏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的声音。
我定定地看着江渝的脸,看着他把梁清秋护在身后的样子,看着他看我的眼神里干干净净没有一丝从前。
我忽然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也没什么好看的了。
我转身走出教室的时候,月光正好落在了走廊上。
那些和江渝一起上下学的清晨和傍晚。
那些他帮我拎书包,我帮他整理卷子的课间。
那些我们趴在阳台上隔着银杏树互相喊话的夜晚,在这一刻被风全都卷走了。
我给我爸发了一条信息:“我决定出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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