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年腊月二十八爹没回来,初一门口来人:你爹让我把工钱给捎回来
腊月二十八,爹没回来
一、等
1982年的冬天,冷得能把石头冻裂。
腊月二十八,村里的烟囱从早到晚没断过烟。家家户户蒸馍馍、炸油果、杀年猪,孩子们穿着新棉袄在雪地里疯跑,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年味像发酵的面团一样在村子里膨胀开来。
只有赵家的院子里,冷锅冷灶。
秀娥站在院门口,往村口的大路上张望。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她的手拢在棉袄袖子里,脚已经冻麻了,但她不肯进屋。
“娘,爹今天能回来不?”八岁的大妮从门里探出脑袋,棉袄袖子上油亮亮的,是她擦了半个月的鼻涕蹭出来的。
秀娥没回头:“能。你爹说了,腊月二十八准到家。”
这句话她说了二十天了。自从腊月初接到丈夫赵国栋托人捎回来的口信,她每天都在重复这句话,说给孩子们听,也说给自己听。
丈夫是秋天走的。县里组织民兵团去秦岭修路,队上说管吃管住,一天一块六毛钱,干满三个月就回来。赵国栋走的时候拍着胸脯保证:“过年回来,给你扯一身的确良,给仨孩子一人做一身新衣裳。”
秀娥说不要衣裳,人平安回来就行。
赵国栋笑着说:“你呀,一辈子省。”
那是十月的事。现在腊月都到头了,他还没回来。
天擦黑的时候,秀娥的心就沉了。腊月二十八,最后一趟过路班车是下午四点半,现在都快六点了,村口大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转身进了院子,把大门虚掩上,留了一条缝。
二、年
年还是得过。
腊月二十九,秀娥杀了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母鸡。大妮抱着鸡哭了一场,那鸡是她喂大的,每天清早都咯咯叫着给她下一个热乎乎的蛋。秀娥说:“别哭了,你爹回来就好了。”
大妮问:“爹还回来吗?”
秀娥愣了一下,手里的菜刀顿了顿,然后狠狠剁下去:“回!你爹啥时候说话不算数过?”
除夕夜,桌上摆了一盆鸡、一碗酸菜炖粉条、一碟咸萝卜条。三个孩子眼巴巴看着那盆鸡——这是他们家一年到头最丰盛的一顿。
秀娥盛了三碗饭,转头冲着门外的黑天看了一眼。
“娘,咱不等爹了?”二丫头问。
“不等了。你爹路上耽搁了,咱先吃。”秀娥说完,筷子都没动。
孩子们吃得狼吞虎咽。秀娥把鸡腿夹给大妮,鸡翅膀给了二丫头,鸡胸脯肉撕碎了拌进小儿子的饭里。自己就着一碟咸菜扒了两口饭,把那碗鸡汤搁在灶台上——给国栋留着。
零点的时候,村里的鞭炮齐鸣。秀娥坐在炕沿上,看着三个睡熟了的孩子,红纸包着的压岁钱塞在他们枕头底下——一个人五毛,是她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窗外爆竹声震天,她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三、大年初一
初一清早,秀娥是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吵醒的。
她披上棉袄跑出去开门——心里头那根绷了大半个月的弦,在那一瞬间突然松了一下。她想,一定是国栋,这浑人总算回来了,回头非得好好骂他一顿不可。
门一开,外面站着的却是个陌生人。
那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肩上扛着个蛇皮口袋,脸冻得通红,眉毛上结着霜。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长途奔波的疲态,棉裤膝盖上磨出了白印子。
秀娥的心又悬了起来:“你是……”
“嫂子,您是赵国栋赵师傅家的吧?”那人放下口袋,跺了跺冻僵的脚,哈出一口白气,“我姓马,马长河,和赵师傅一块儿在秦岭修路的。”
秀娥攥紧了门框,指节发白:“国栋呢?他人呢?”
马长河垂下眼睛,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递过来。
秀娥没接。她的手僵在半空,像被腊月的冷风冻住了。那个布包用一块蓝布裹着,布面洗得干干净净,叠得四四方方。她认得那块布——是她从自己嫁妆被面上裁下来给赵国栋做内衬的。
“这是啥?”她嘴唇哆嗦着问。
“赵师傅让捎回来的。”马长河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一共是一百三十六块五毛,是他……三个月的工钱加过年补助。”
秀娥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门框上。
“他让我告诉你,钱一分没少。他……”马长河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让你别等他。”
秀娥没倒。她扶住门框,指甲抠进了木头缝里。
半晌,她接过那个布包——很沉,沉得她一只手差点没托住。整整一百三十六块五毛,一分不少。赵国栋这辈子都没挣过这么多钱。
马长河咬着嘴唇,一字一顿地说:“秦岭那边修盘山公路,开山炸石。十二月十二那天下午三点,赵师傅负责的掌子面塌了。他……把其他人都推出来了,自己被埋在了里头。等我们把他刨出来的时候,已经……”
他似乎说不下去了,偏过头去,肩膀轻微地抖动。
“他最后说了啥?”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说——‘把工钱捎回去,让秀娥过年’。”
四、布包
那天晚上,秀娥打开那个布包袱。
里面是钱。大大小小的票子,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些毛票,全按面额整整齐齐地分类折好,用一根橡皮筋扎着。一看就知道是赵国栋的手笔——那人在家的时候,连晾衣服的夹子都得排队排。
最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
秀娥认出了那笔字。赵国栋只上过三年小学,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虫子爬。但那几个字,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秀娥,对不住。过年回不去了。工钱在这,给你和娃娃扯衣裳。别省。”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更歪了,像是赶着写的:“钱不够的话,年后我再——”。
“再”字写到一半就断了,笔锋歪歪斜斜地划出去,停在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秀娥把纸条贴在胸口,没有哭出声。
窗外的鞭炮又响了。大年初一的太阳升起来了,把雪地照得发亮。孩子们在院子里追着跑,笑声从门缝里钻进来。
她走到堂屋,从灶台上端起那碗凉透的鸡汤,对着秦岭的方向举了一下,然后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汤很咸,不知道是放多了盐,还是别的什么。
秀娥打开箱子,从里面翻出一件打了补丁的碎花棉袄。她拿起剪刀,从棉袄下摆剪下一块布,然后又剪下一块。
“娘,你干啥呢?”大妮跑进来,看见满炕的碎布头,傻了眼。
“给你爹做双鞋,”秀娥说,线穿过针鼻,她的手稳得像铁打的,“你爹爱费鞋,外头买的不禁穿。等开春了,娘托人捎过去。”
大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外头有人喊,说马长河要走,问她还有没有话要捎。
秀娥放下针线,站起来走到门口。马长河站在院子里,肩膀上的蛇皮口袋空了,人显得更瘦了。
“马兄弟,”秀娥叫住他,从怀里掏出那包烟。那是腊月里她花八分钱买的,预备给赵国栋过年抽的,“这个你拿着路上抽。还有一句话,你帮我带给他——不,不用带。”
她笑了一下,笑里带着雪后的凉意和日头的暖:“告诉他,我收到了。还有,我不省。”
马长河接过烟,背过身去,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五、后来
三年后,秦岭盘山公路通车了。
通车那天,县里敲锣打鼓放鞭炮,县领导剪彩,记者拍照,热闹得很。秀娥没有去看。她带着三个孩子,坐了六个小时的班车,又走了四个小时的山路,找到了当年民兵团住过的工棚。
工棚早就拆了,原址上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牺牲民兵的名字。
大妮一眼就找到了那行字——“赵国栋”。
秀娥在碑前蹲下来,从篮子里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一碗红烧肉,一瓶烧酒,一双千层底布鞋,还有一沓信纸。
信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全是大妮代笔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大妮考上了初中,二丫的牙掉了一颗,小子的棉裤又短了。
最后一页纸上,只有一行字,是秀娥自己写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像虫子爬——
“国栋,孩子们都好。我没省。”
她把信在碑前烧了,灰烬被山风吹起来,往南飘去。往南是盘山公路的方向,那条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缠绕在秦岭的腰上,蜿蜒起伏,一直伸到天边。大妮顺着灰烬飘走的方向望过去,自言自语地说:“爹修的路,真好看。”
秀娥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往南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往回走。
她没有哭。
手里的布包她一直留着,里面装着一百三十六块五毛钱的记忆,和一个男人最后的承诺。她没动过那笔钱——孩子们的新衣裳,是从她养鸡卖蛋的钱里省出来的。
她觉得,国栋一辈子就挣了这么一回大钱,不能随便花了。
1982年的冬天过去了,春天终究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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