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人的一生里,有些东西是注定要攥在手心里的,可也有些东西,你攥得越紧,它溜得越快。我就有这样一只盒子,红木的,巴掌大小,沉甸甸的,像是装着我这辈子所有的分量。三年了,我没打开过它,不是不敢,是不舍得。老岳父临终前把它塞进我手里,说这是你往后的前途。我当时哭得跟个泪人似的,哪顾得上想什么前途不前途。
可日子还得过下去。北大荒的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我在这片黑土地上活了三十年,从十九岁那年来插队,到如今四十九岁,半辈子的光阴都埋在了这土里。多少人说我傻,当年回城的大潮一拨接着一拨,知青点的兄弟姊妹们走得一个不剩,就我留了下来。为啥?为了一份良心,为了一句承诺,说到底,是为了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我老岳父,赵德厚。老人家的坟在村东头那片白桦林边上,每年清明我都去,带上他爱喝的高粱酒,坐在坟前跟他唠嗑。坟头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一晃三十年过去了。有时候想,要是当年我没留下,现在会是啥光景?可人生没有要是,也没有如果,走过的路,一步一个脚印,都在这黑土地上烙得清清楚楚。
今天,我把这只盒子打开了。不是心血来潮,是儿子赵国强从省城打电话来,说他研究生毕业了,签了省设计院的工作,国庆节要带女朋友回来给我们看看。挂了电话,我在屋里坐了很久,那只盒子就搁在柜子顶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我用袖子擦了擦,沉甸甸的,像老岳父的手还摁在上面。
打开它的时候,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心跳。盒子里装的不是什么值钱物件,是一封信,一张存折,还有一把生了锈的钥匙。信纸泛黄了,老岳父没什么文化,字写得歪歪扭扭,可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我把它捧在手里,看了三遍,眼泪掉了一遍。三十年的往事像放电影似的,一幕一幕在眼前转。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
那是一九七六年的深秋,北大荒的风已经带着刀子似的寒意。我坐在开往县城的拖拉机上,颠得骨头都快散了架,可心里头火烧火燎的,手里攥着一封电报,上面只有几个字:知青返城政策即将出台,速归。
电报是我妈发来的。我妈在街道办当个小干部,消息灵通得很。那些日子,整个中国的知青都在奔走相告,说是上头有了新精神,知青可以陆续回城了。我们知青点三十多个人,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有人已经开始收拾行李,有人连夜给家里写信,还有人翻出压箱底的新衣服,就等着一声令下,飞奔回城。
可我走不了。拖拉机开到县城,我跳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不是因为颠,是因为心里头压着一块大石头。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在那个知青点,在那个叫靠山屯的地方,我已经扎下了根,不是我主动要扎的,是一件事、一个人,把我死死地钉在了那里。
靠山屯是个小村子,百来户人家,窝在大山折皱里,冬天大雪封路,夏天蚊虫成团。一九六九年我来插队的时候才十九岁,城里长大的娃娃,连麦子和韭菜都分不清。头一年差点没熬过来,手上的血泡破了结痂,结了痂又破,到后来变成一层厚茧。可不管怎么说,日子苦归苦,人年轻,有盼头,总想着熬几年就能回城。
转折发生在一九七二年的夏天。那一年我二十二岁,在生产队里已经算是半个劳力了。有一天队长派我去清林场干活,说是县里来了木材指标,要组织人手去深山里头清理过火木。这是苦差事,深山老林,一走就是半个月,没人愿意去,我是单身汉,自然被点上了名。
一同去的还有队里的老把式赵德厚。赵德厚五十来岁,个子不高,黑瘦黑瘦的,一双大手像两把老虎钳,骨节粗大,满是裂纹,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人。他为人话不多,干活不惜力,在队里人缘好,就是命苦。老伴走得早,留下一个闺女叫赵淑芬,那年刚满十八,长得水灵灵的,是整个靠山屯最俊的姑娘。
我跟赵德厚以前没怎么说过话,我是知青,他是本地庄稼人,虽然在一个队里干活,但中间好像隔着点什么。这一次进山,两个人要朝夕相处半个月,我才慢慢了解这个人。
进山的头一天就出了事。我们沿着山路往里头走,每人背着一捆行李和干粮,赵德厚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山路不好走,到处是倒木和乱石,我年轻气盛,走得快,一脚踩空,从一个斜坡上骨碌碌滚了下去。斜坡有三四米高,底下是条干涸的河沟,全是石头。我摔下去的时候左小腿磕在一块大石头上,疼得我眼前一黑,差点没背过气去。
赵德厚听见动静跑下来,一看我抱着腿在地上打滚,二话不说,蹲下来摸了摸我的骨头。他当过兵,在部队里学过一点急救。摸了一阵,他说骨头没断,但伤了筋,得歇几天。说着就把他自己的行李垫在我身下,又把他的衬衫撕了给我包扎。
我说赵叔我不碍事,我能走。他说走什么走,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样子进山是找死。我说那咱们就回去。他摇摇头,说队里派下来的活不能耽误,木材指标完不成,明年全队分不了红。他想了一阵,说这样吧,你在这儿等着,我一个人进山,过几天活干完了我回来接你。
我说那怎么行,深山老林里一个人待着太危险。他说你别怕,我给你搭个窝棚,再留些干粮,最多五天我就回来。说着他就动手了,砍了几根小树,又割了些茅草,在河沟边的高地上搭了个窝棚。他把所有的干粮都留给了我,自己就带了一壶水和两块苞米饼子。
我当时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说赵叔你把干粮留给我你吃啥。他说山里能吃的多着呢,野菜、蘑菇、小根蒜,饿不死我。说完扛上斧头就走了,头都没回。
我就那么一个人在窝棚里待了五天。左小腿肿得跟馒头似的,青紫一片,动一下就钻心地疼。白天还好过些,能看看天,看看树,听听鸟叫。到了晚上就不行了,山里黑得早,天一擦黑,林子里的动静就多了起来,有狼叫,有猫头鹰叫,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窸窸窣窣地响。我蜷在窝棚里,攥着一把砍柴刀,手心全是汗,一整夜不敢合眼。
第五天傍晚,赵德厚回来了。他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圈,嘴唇干裂出了血,手上全是划的口子,可眼睛亮堂堂的,一看见我就咧嘴笑了,说活干完了,走,回家。
他把我从窝棚里扶起来,又把我的行李背上,一手撑着木棍,一手扶着我,一步步往回走。走了一程又一程,天黑了就打着手电走,山风吹得人浑身发抖,可他的手一直稳稳地扶着我,从来没松开过。
走了三个多小时的山路,快到村子的时候,远远看见有手电光在晃动,是队里的人来接了。赵德厚这才松开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山里那五天,饿了就吃野菜啃树皮,渴了就喝山泉水,硬是一个人把指标木材全部清理了出来。
这件事,让我对赵德厚这个人有了不一样的感情。在这个穷山沟里,有一个庄稼汉子,在我遇到困难的时候没有丢下我不管,而是用他的肩膀把我从山里扛了出来。这份情,我记了一辈子。
伤好了以后,我跟赵德厚来往就多了起来。农闲的时候我去他家坐坐,喝两盅苞谷酒,听他讲早年在部队的事情。他当兵的时候在福建,参加过金门炮战,耳朵就是那时候被震得半聋的。他说这些的时候轻描淡写的,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可我能感觉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庄稼汉子心里头藏着一股子劲。
赵淑芬那时候也慢慢跟我熟了。她是个安静的姑娘,说话轻声细语,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在队里的妇女组干活,挣的工分不比男人少。有时候我去她家,她会在灶台上多贴一张饼子,悄悄塞给我,说是看你瘦的,多吃一口。就这一句话,我心里头就暖烘烘的。
可那时候我心里头清醒得很,我是知青,迟早要回城的,不能在这里扎根,更不能在这里动感情。每回看见赵淑芬,我都提醒自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的根不在这里。
可感情这东西,哪是你说不想就不想的。
一九七三年的春天,生产队搞春耕,天不亮就下地。我跟赵淑芬分在一个组,我扶犁,她点种。黑土地刚刚解冻,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味。她跟在我后头,一颗一颗地把种子丢进犁沟里,动作麻利又仔细。有一回我回过头看她,太阳刚从东边山梁上冒出来,金光照在她脸上,她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几缕头发贴在鬓角上,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那一刻,我心里头有个声音说,完了。
可我还是咬着牙把这份心思压了下去。我告诉自己,你是个男人,不能被感情冲昏头脑,回城的事才是正事。那些年回城的政策时而松时而紧,每次有风吹草动,知青点的人都像炸了锅似的,我也跟着激动,跟着焦虑。我一封一封地给家里写信,问我妈什么时候才能把我弄回去。我妈在回信里也是急得不行,说你在那边再熬两年,娘一定想办法。
我就在这种矛盾和煎熬中,一步步走向了命运给我安排好的路口。
一九七四年的冬天,天特别冷,连下了三场大雪,把整个靠山屯封得严严实实。那一年生产队的粮食收成不好,过冬的口粮紧巴巴的,各家各户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赵德厚来找我,说他风湿犯了,腰疼得直不起来,想去镇卫生所看看,让我陪他走一趟。
从靠山屯到镇上二十多里路,平时走路也就两个多小时,可那天下着雪,路上积雪没过了脚踝。我搀着赵德厚,走得慢,走走歇歇,一直到下午才到镇卫生所。大夫看了看,给开了些药,又开了个方子说最好去县城医院拍个片子看看,怕是有骨质增生。
从卫生所出来,天色已经暗了。我们找了个小饭馆,要了两碗热汤面。赵德厚吃得很慢,把碗里的面拨了一半给我,说我老了吃不了那么多,你年轻多吃点。我没推辞,三两口就吃完了。那面的味道我到现在还记得,寡淡寡淡的,只有一点盐味,可吃下去浑身上下暖暖的。
吃完饭,雪越下越大,像是天上有人在往下倒面粉。赵德厚说今晚怕是回不去了,就在镇上住一宿吧。我们找了家小旅店,五毛钱一个铺,没有暖气,被褥薄得像纸。半夜里我被冻醒了,听见赵德厚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地叹气,腰疼得睡不着。我起来给他倒水,扶他坐起来吃了药,又帮他捶了捶腰。他忽然拉住我的手,说小孙,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说叔您说。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淑芬这孩子,是好孩子,就是命苦,三岁没了娘,我这个当爹的又没本事,没能让她过上一天好日子。我这腰怕是好不了了,往后干不了重活,她在队里一个姑娘家,谁来照应她。
说着说着,他的眼眶就红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子,在异乡的雪夜里,跟我说他唯一的牵挂就是女儿。我心里头酸得不行,说叔,您别这么想,您身体好着呢,淑芬姐那么能干,日子会好起来的。
赵德厚没再接话,只是长叹了一声。雪在外面刷刷地下,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我能感觉到,他的手一直在抖。
那天晚上之后,我跟赵淑芬之间好像有了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清楚,就是见了面心里头会跳得快一些,说不上几句话脸上就发烫。她在队里看见我,也会微微红着脸低下头,可还是会把最好的玉米饼子留给我,还是会在下雨天悄悄把我的胶鞋补好放在门口。
我越来越不安。我知道自己陷进去了,可我不能陷进去。那段时间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躺在知青点的大通铺上,听着别人的呼噜声,一遍一遍地想,到底是回城还是留下?回城,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我日思夜想的出路。留下,就意味着要跟这片黑土地捆绑一辈子,就意味着要娶赵淑芬,就意味着那些年吃过的苦受过的累,全都变成了命。
可我没有想到,命运根本没给我选择的余地。
一九七五年的五月,赵淑芬病了。
起先谁也没在意,以为就是风寒,在炕上躺几天就好了。赵德厚去镇上抓了药,吃了几天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她又发起了高烧,整日整夜地咳嗽,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赵德厚慌了,借了队里的马车,把赵淑芬送到了县城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赵德厚从县城回来,脸色白得像纸,整个人瘦了一圈,好像老了十岁。他找到我,把我拉到村口的榆树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话来。
肺炎,重症肺炎,肺里有积水,县医院说治不了,得去省城。
我脑子嗡的一声。省城,那是八百多里地啊,得转好几趟车,光路费就要好几十块钱,更别提住院费了。赵德厚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了,满打满算不到两百块。他又去找队长借,队长给凑了一百,可还是远远不够。
我把自己的存折翻了出来,那是我插队六年来省吃俭用攒下的一百八十块钱,本来是留着将来回城买火车票和安家的。我犹豫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把存折塞到了赵德厚手里。赵德厚看了存折,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他说小孙,这钱你攒了多久。我说叔,您别问了,先给淑芬姐看病要紧。
赵德厚攥着存折,眼泪就下来了。他一个五十多岁的大男人,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耸一耸的,怎么也停不下来。我蹲下去扶他,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攥得我骨头生疼,他说小孙,叔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还。
我说叔,您别说了,赶紧带淑芬姐去省城吧。
赵德厚连饭都顾不上吃,当天就带着赵淑芬坐上了去省城的班车。我送他们到村口,赵淑芬被赵德厚搀着上了车,脸色蜡黄蜡黄的,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可她还是朝我笑了笑,说小孙,谢谢你。就这四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可在我耳朵里响了很久。
那段时间,我一个人在村子里度日如年。每天收工后都要去赵德厚家门口看看,盼着他们早点回来。一天两天,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心里头跟猫抓似的,可我又不能丢下生产队的活跑去省城,那样连工分都挣不了,更帮不上忙。
二十天后,赵德厚一个人回来了。他瘦得脱了相,眼窝深深陷下去,头发白了大半,走路的时候腰更弯了。他回来的时候是傍晚,我正好从地里回来,看见他站在自家门口,佝偻着身子,像一个被风吹弯的枯树。
我跑过去问他,淑芬姐呢?赵德厚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光,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我急了,又问了一遍,淑芬姐呢?
赵德厚的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他慢慢蹲下去,抱着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说小孙,淑芬她,没救过来。
我当时腿就软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在那之后的日子里,我才慢慢知道了事情的经过。赵淑芬被送到省城医院的时候,病情已经很严重了,肺里的积水压迫了心脏,高烧烧到了四十度不退。医院下了两次病危通知书,赵德厚跪在医生办公室门口,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求医生一定要救救他的闺女。医生尽力了,可赵淑芬的身体太虚了,这些年营养跟不上,抵抗力差,最终还是没能熬过来。
赵德厚把女儿的骨灰盒抱了回来,埋在了村东头那片白桦林边上。下葬那天,村里的妇女们哭成了一片,大家都心疼这个苦命的姑娘,二十岁还没出嫁就走了。赵德厚没有哭,他跪在坟前,一捧一捧地往坟上添土,土从指缝间漏下去,他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我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一捧一捧地添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天灰蒙蒙的,白桦林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给淑芬姐唱最后一遍歌。
那天晚上,我回到知青点,躺在铺上,睁着眼睛看了一夜的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赵淑芬的影子,她往我手里塞玉米饼子的样子,她在地里点种时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她坐在马车上去省城时回头朝我笑的那一下。我就这么想着想着,眼泪不知什么时候顺着脸颊流下来,打湿了枕头。
六年的知青生活,吃过的苦受过的累我从没流过一滴泪,可那天晚上,我的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水,怎么也止不住。
那件事过去半年,一九七六年的初秋,我开始下意识地疏远赵德厚。不是我不想去看他,是我不敢。每次路过他家门口,看见那扇破旧的木门关着,听见他在屋里一个人咳嗽的声音,我心里头像针扎一样难受。淑芬姐走了,他一个孤老头子,腰又不好,往后怎么过活?可我一个小知青,又能帮上什么?
我把精力都放在了干活上,拼命挣工分,让自己累得倒头就能睡着,睡着就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可越是这样,心里越是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东西。
那年的庄稼长得不好,先是旱了两个月,后来又闹了一场虫灾,玉米秆子瘦得跟筷子似的,结出来的棒子还没有巴掌长。生产队开会的时候,队长愁眉苦脸地说,今年怕是又要吃返销粮了。社员们个个垂头丧气,我的心情也跟着灰蒙蒙的。
就在这时候,我妈的电报来了。知青返城政策即将出台。
那几天,知青点像炸了锅。有人已经收到了家里的信,说上海、北京、天津都在陆续办手续,只要符合条件,街道就能给落户。大家整天凑在一起合计,谁能走谁走不了,谁有关系谁没关系。我拿着那封电报,一个人在村口坐了很久,从傍晚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月朗星稀。
我想走。做梦都想走。可我要是走了,赵德厚怎么办?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去赵德厚家,帮他挑水劈柴,帮他糊窗户修炕。他什么都没说,可我知道他什么都看在眼里。有一天他忽然问我,小孙,你是不是要回城了?我说叔,还没定呢。他说你娘给你打电报了,我听队长说了。我没吭声。他抽了一口烟袋锅子,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模模糊糊的,声音也模模糊糊的,他说该走就走,别耽误了自己。
我说叔,我走了您一个人咋办。
他笑了,笑得很难看,说啥咋办,我一个老头子还能咋办,有手有脚的,饿不死。
我不信。他的腰越来越不行了,直起来的时候像一张拉不开的弓,走路一步一探的,遇上阴天就疼得直哼哼。他一个人,连口热乎饭都难吃上,更别提过冬的那些活计了。北大荒的冬天,一个六十岁的孤老头子,没个人照应,我不敢想。
可我真的好想回城。我在心里把自己劈成了两半,一半说走,一半说不走。走的那一半说,你在这里待了七年了,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难道一辈子困在这个小山沟里?不走的另一半说,你拍拍屁股走了,赵德厚的恩情你忘了吗?他在山里背你出来的时候,把他的干粮都留给你的时候,他闺女没了你在她坟前站了一天一夜的时候,你都忘了吗?
我就这么煎熬着,一天一天地捱。知青点的伙伴们开始陆续走了,先是王建国,然后是李小梅,接着是张卫东、陈红、刘志强。走一个我心里的天平就晃一下,越晃越厉害。到后来,知青点就剩我一个人了。空荡荡的屋子里,别人的铺盖都卷走了,只剩我的那一铺,孤零零的,像这个村子一样安静。
我爸妈的电报一封接一封地来,一封比一封急。妈在电报里说,政策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变了,你现在不走以后想走走不了了。爸说,家里把房子都给你收拾好了,就等你回来。
我把这些电报看了很多遍,看一遍哭一遍。我把它们叠好放在枕头底下,每天睡觉前摸一摸,好像这样就能摸到家的温度。
十月里的一天,赵德厚的大哥赵德胜从隔壁村过来了,是赵德厚叫他来的。两兄弟在屋里说了一下午的话,声音时高时低,我听不太真切。傍晚的时候赵德胜走了,赵德厚把我叫了过去。
他坐在炕沿上,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瓶高粱酒和两个碗。酒已经倒好了,亮晶晶的,在那个灰扑扑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扎眼。他示意我坐下,端起碗来跟我碰了一下,说小孙,陪叔喝一个。
我端起碗来一口气喝了半碗,辣得我直咧嘴。他也喝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他说小孙,我跟大哥商量好了,他同意让我搬过去跟他住。大哥那边虽说也不宽裕,但多双筷子的事。
我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接着说,叔不糊涂,你的心叔都看在眼里。你是个好娃,不能在叔这里耽误了。你爸妈盼了你七年了,你得回去。
他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又填了一锅子烟,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火光映在他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颧骨高高地突出来,两颊深深地凹下去,像一尊被风沙侵蚀了很久的石像。
我说叔,您一个人我真放心不下。他说丫头没了,叔活着也就是个凑合,搬到大哥那里去,好歹有个说话的人。你还年轻,你有大好的前途,不能把一辈子搭在这个穷山沟里。
那顿饭吃到月亮都上来了。我喝了整整一碗酒,脑袋晕乎乎的,可心里头清楚得很。赵德厚也喝了不少,话多了一些,跟我说起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当兵的时候在福建见过大海,大海可真大啊,一直看到天边都看不完,说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景。说这番话的时候,他眼睛里有一点光亮,像是那遥远的大海还在他心里翻腾着。
我送他回去的时候,他走得很慢,扶着墙,一步步地挪。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又瘦又长,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竿。我看着他进了门,听见他在屋里咳嗽了几声,然后灯灭了。
我站在他家门口,站了很久。风从山里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我深深吸了一口,心里忽然有个声音说,你不能走。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村委会,找到村支书王长河。我说王书记,我不走了,我想留下来。王长河正蹲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子,听了我的话牙刷差点没掉地上。他瞪着我看了一会儿,说你说啥?不走?你疯了?
我说我没疯,我想清楚了。
王长河把嘴里的沫子吐干净,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来看着我,说小孙,你别犯糊涂。上头政策下来了,你们知青都能回城,咱们村就剩你一个没走了。你七个年头在这个山沟里,苦也吃了罪也受了,现在好不容易能回去了,你说你不走?
我说赵德厚一个人,我走了他咋办。
王长河愣了半天,叹口气说你这个娃啊,心太软了。可我跟你说,留下来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一辈子的事。你将来不后悔?
我说我不后悔。
王长河没再说什么,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早晨的阳光里缭绕,我看着他头顶上新冒出来的几根白头发,忽然觉得这个当了二十年村支书的老汉,也许比我更懂什么是放不下。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个上午,半个村的人都知道了。有说我有情有义的,有说我缺心眼子的,说什么的都有。赵德厚是傍晚才知道的,他拄着棍子从家里出来,踉踉跄跄地跑到知青点,一进门就骂我。
他骂得很凶,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凶。他说你个浑小子,你脑子让驴踢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爸妈盼你回去盼了七年,你说不回去就不回去?你对得起你爸妈吗?
我说叔,我想过了,我留下来照顾您。
他说我用不着你照顾!我有手有脚,我死不了!你要是因为我留下来,我这辈子都不得安生!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就变了,从骂变成了吼,从吼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嘶哑。他蹲下去,抱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话,翻来覆去地就是那么一句,你个傻娃,你个傻娃啊。
我蹲下去搂住他的肩膀,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像秋天被风吹动的树叶。我忽然想哭,也真的哭了,眼泪掉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我说叔,您就当我是您儿子吧,儿子照顾老子,天经地义。
他的话堵在嗓子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那晚的风呼呼地刮着,把知青点那扇破窗户吹得哐啷哐啷响。我们就那么蹲在昏暗的屋子里,谁也没再说话。
第二天,我给爸妈写了一封长信。信写得很慢,字斟句酌,写了整整一个上午。我在信里说了赵德厚当年在山里救我的事,说了赵淑芬生病的事,说了我为什么决定留下来。我说爸、妈,儿子不孝,让你们等了七年又七年,可儿子心里头有一杆秤,赵德厚这条命,我不能不管。
信寄出去以后,我每天去村口等邮递员。过了半个月,回信来了。是妈写的,信纸上有泪痕,很多地方被水洇开了,字迹模糊得看不清。妈在信里说,你爸看完你的信,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没说话。妈能理解你,可妈想你,想得睡不着觉。
我捧着信,眼泪叭嗒叭嗒掉在纸上。我把信叠好,揣在贴身的衣兜里,就像揣着一团火,烫得我心口疼。
就这样,我留在了靠山屯。一九七六年的冬天,知青点最后一个人也走了,我搬到了赵德厚家,跟他住在一起。
那间土坯房不大,里外两间,外间是灶房,里间是卧房。炕上铺着芦苇席子,几床旧被子硬得像铁板,棉絮都结成了疙瘩。唯一的家具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柜子,柜面上那面镜子裂了一道缝,照出来的人影是歪的。
头一天晚上,躺在炕上,赵德厚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也睡不着。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炉子里的火发出暗红的光。他忽然开口了,说小孙,你睡了吗?我说没睡。他说叔跟你说个事。我说您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说,往后你在这个家,叔不会让你吃亏。等将来叔走了,这房子,这地,都归你。你要是不嫌弃,叔给你攒着,将来给你娶个媳妇,你就在这儿安家吧。
我鼻子一酸,没接话。他接着说,你是个好娃,淑芬没那个福气,是淑芬对不住你。这句话像一把刀,攮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我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滑落到枕头上。我想说叔您别这么说,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炉火噼啪地响了一下,然后慢慢暗了下去。
北大荒的冬天格外漫长。从十一月到次年四月,几乎没有一天不在零下二三十度。我和赵德厚靠着三百斤土豆、两缸酸菜和半袋白面过了一个冬天。每天早上我五点起来,先把炉子捅开,把炕烧热,然后淘米做饭。赵德厚腰疼得厉害的时候起不来,我就把饭端到炕头上,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吃完。
队里的活我没落下过。开春化冻了,我跟男劳力们一起下地,犁地、撒种、施肥、锄草,一样样干过来。我的双手早就不是城里细皮嫩肉的样子了,十个指头粗得像胡萝卜,掌心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可越是苦,我心里反倒越踏实。我不是为自己活着,我是为另一个人活着,这让我觉得自己还有点用。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捱过去了。春天种地,夏天锄草,秋天收割,冬天猫冬。一年四季轮流转,土地的颜色从黑变绿,从绿变黄,又从黄变黑。我在靠山屯送走了一个又一个年头,从一个青皮后生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汉。
赵德厚的身体眼看着一年不如一年。他的腰疼得越来越厉害,走路的时候佝偻得更厉害了,像一座要塌的山。我让他少干点活,他不听,说庄稼人不干活还叫庄稼人?有一回在地里他发现我把最累的活都揽了,给了他看青的轻省活,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杵,说小孙你瞧不起叔?我说不是,我是怕您累着。他说怕啥怕,叔还没老到那个份上。
可我知道他老了。他的手开始抖了,眼神也不济了,有时候我站在他跟前他都看不清是谁。他吃饭吃得越来越少,睡觉倒是睡得越来越多,有时候在炕上一躺就是一整天。我带他去镇卫生所看过,大夫说他心肺功能都不好,要多休息少活动。
一九七九年,全国知青返城的大潮到了最高峰,所有还在农村的知青几乎全都走光了。那年秋天,我收到了爸妈寄来的一封信,说北京市最后一批知青安置政策出来了,符合条件的都可以办理回城手续,这是最后的机会。
我又动摇了。我不怕你们笑话,我是真的动摇了。不是因为靠山屯的日子苦,苦惯了也就不觉得了,是因为我想家了。我想爸妈,想北京城里的那条胡同,想四合院里那棵枣树,想街口那个炸油条的老头。有时候做梦梦见自己走在长安街上,醒来以后发现自己躺在靠山屯的土炕上,听着窗外北风呜呜地叫,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几天我干活心不在焉的,好几次差点出了差错。赵德厚看在眼里,晚上吃饭的时候问我,是不是家里来信了?我没瞒他,把信给他看了。他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很久,然后把信叠好递还给我,说你看,我就说嘛,你迟早还是要走的。
我说叔,我没说要走。
他说你别骗叔了,你的眼睛骗不了人。你那眼睛里啊,写满了想家两个字。
我低下头没说话。他夹了一口咸菜,慢慢嚼着,说小孙,你听叔一句劝。叔这几年全靠你照应,多活了几年,已经知足了。你不能把一辈子搭在叔身上,你走,叔不拦你。
我没有立刻做决定。那几天我想了很多,把这几年的事情翻来覆去地想。我想起赵德厚背着我从山里头出来的那个夜晚,想起他在省城医院磕头求医生的样子,想起赵淑芬坐在马车上回头朝我笑的那一下,想起他蹲在知青点地上哭着骂我傻娃的那个黄昏。
我最后还是没有走。
这次不是我一个人做的决定,是我和赵德厚达成的妥协。我说叔,我再陪您三年,等您身体好些了,我再考虑回城的事。赵德厚不答应,说三年太长了,你耽误不起。我说那就两年。他说半年。我们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定了两年。
当时我想的是,两年时间,我可以多攒点钱,给赵德厚把过冬的东西准备齐全,把他的房子修一修,把他安顿好了再走。可我哪里想到,两年后发生的事,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
一九八一年的春天,我从镇上赶集回来,发现赵德厚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面前摆着那只红木盒子。那是一尺见方的盒子,暗红色,漆面有些斑驳,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他把盒子放在膝盖上,用袖子慢慢擦着,擦得很仔细,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我以为是他从哪个老物件上拆下来的什么零件,没放在心上。他把盒子抱在怀里,笑眯眯地看着我,说小孙,你过来。我走过去蹲在他跟前,他把盒子递过来,让我猜里面装的什么。我说猜不着。他说你打开看看。
我接过来一掂,沉甸甸的,不像空的。盒盖上有把小铜锁,锁已经锈死了,怎么也打不开。我找了根铁丝捅了半天,纹丝不动。赵德厚笑了,说打不开吧?打不开就好,这是锁给老天爷看的。说完把盒子拿回去,又放回了他的柜子里。
我当时没多想,笑了笑就过去了。可事后想起来,那天他的神情有些不太对劲,像是在交代什么事情。他跟我说了很多话,说到他小时候的事,说他爹娘死得早,说他十八岁当兵,说他二十岁娶了赵淑芬她娘,说了很多我从来没听过的事。太阳落山的时候,他还在说,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像是睡着了。
我把他扶回屋里,给他盖好被子。他拉着我的手,说小孙,这些年辛苦你了。我说叔,您好好养着,别说这些。他点点头,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
那天夜里,赵德厚走了。走得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我半夜起来看他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很平和,嘴角还带着白天那个笑,被子整整齐齐地盖在身上,就枕头上那一点微微的凹陷,证明他曾经侧过头看过这个世界最后一眼。
那一夜,我坐在他的炕沿上,从天黑坐到了天亮。我没有哭,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窗外的风停了,月亮慢慢移过窗棂,把清冷的光洒在他脸上。我伸手摸了摸他的手,已经凉透了,凉得透心,可他手心里还攥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存折和三十二块六毛钱。
那是他一辈子的积蓄。存折上只有两百多块钱,他每个月都在存,五块十块地存,存了好几年。
赵德厚的后事是村里人帮着办的。王长河说他是村里的老户,应该葬在家族坟地。我说不,葬在淑芬姐旁边吧,他们爷俩在一起,有个伴。王长河想了想,同意了。下葬那天,村里来了很多人,赵德胜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哭得泣不成声。他说大哥,你一辈子命苦,到头来总算没白疼这个孩子。
赵德胜说的孩子就是我。
赵德厚走后,我一个人住在那间土坯房里,院子里空荡荡的,鸡没了,狗也送人了,连空气都是安静的。我每天还是照样下地干活,照样挣工分,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做饭的时候下意识地多拿一双筷子,把饭端上桌才想起来,对面已经没有人了。
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土地承包到户以后,我把赵德厚名下的几亩地种上了玉米和大豆,又承包了村里的一片鱼塘。我一个人忙里忙外,起早贪黑,累了就在地头眯一会儿,饿了就啃两口凉馒头。村里人看我可怜,张罗着给我说媳妇,我一个都没答应。不是不想,是觉得时机不到,觉得自己还没站稳脚跟,不能让人家跟着我受苦。
那段时间,我每隔几天就要去赵德厚的坟前坐坐。带上半斤高粱酒,往坟前洒一些,自己喝一些。我跟他说地里的事,说鱼塘的事,说村里的新鲜事。说不下去了就坐着,听风吹过白桦林的声音。那声音沙沙的,软软的,像是有人在远处絮絮叨叨地说话,又像是在唱一首老掉牙的歌。
一九八三年的秋天,公社改成了乡,生产队改成了村。那年粮食丰收,我的几亩玉米打了三千多斤,大豆也卖了个好价钱。手里头终于有了些余钱,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间土坯房翻修了一下。换了新瓦,新砌了灶台,又盘了新的火炕,屋子虽说不大,好歹像个家了。
那年冬天,媒人郑婶子来了。郑婶子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媒婆,嘴皮子功夫了得。她进门就夸我的房子收拾得利索,夸我能干,夸会过日子,夸了一阵才把话题转到正事上,说她有个远房侄女,姓李,叫李桂兰,是本乡李家庄的,人老实本分,针线活好,能吃苦,就是命不好,男人三年前得病死了,留了个两岁的女娃,一直没改嫁,在婆家受气,想找个踏实人过日子。
我犹豫了一阵。不是不想要,是怕拖累人家。郑婶子说你想多了,桂兰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她只图个安稳。我说那行,见见吧。
腊月里的一天,我跟着郑婶子去了李家庄。桂兰家在村子西头,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她出来迎我们的时候,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脸盘子圆圆的,皮肤黑里透红,眼睛不大但很亮,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她姑娘小名叫丫蛋,三岁多点,躲在桂兰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看我,像只怯生生的小猫。我蹲下来跟她打招呼,她嗖地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颗糖,递给我。
就那一颗糖,我就觉得这孩子跟我有缘。
我们处的日子不长,也就个把月。桂兰话少,见面的时候多是她在做活,我在旁边搭把手。她针线活确实好,给我缝了一件棉袄,针脚又密又匀,穿上正合身。我给她带过一回鱼塘里捞的鱼,她炖了一锅鱼汤,香得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吃完那顿饭,我心里头就有了谱。我跟她说,桂兰,你要是愿意,咱们就把事办了。她低着头,脸一直红到耳朵根,轻轻点了点头。
转过年来,开春化冻,我跟桂兰登了记。没有办酒席,没有请客,就是把两床被子搬到了一起,在我那间翻修过的土坯房里安了家。郑婶子说这太寒碜了,我说不怕,日子过好了比啥都强。
桂兰嫁过来以后,这个家才有了家的样子。她把屋里屋外收拾得亮亮堂堂的,窗户上糊了新纸,贴着红艳艳的窗花,土墙上刷了一层白灰,明净了不少。她在院子里种了菜,养了一窝鸡,还在门口栽了一棵沙果树。丫蛋也跟我熟了,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转,脆生生地喊我爹,喊得我心都化了。
我跟桂兰说,丫蛋这名字不好听,得取个大名。我想来想去,给她取名叫国强。桂兰说一个女娃叫国强像什么话。我说就叫国强,不管男娃女娃,都要国强民富。桂兰拗不过我,就依了。
那些年,日子虽说过得不富裕,但踏实。种地、养鱼、打零工,一年到头忙忙碌碌的,年底一算账,能落下几个钱。我把钱存在信用社里,想着将来给丫蛋上学用。桂兰过日子是把好手,一分钱恨不能掰成两半花,可对我从不吝啬,每年入冬都要给我做一身新棉衣。
丫蛋慢慢长大了。这孩子随她妈,话少,但心里有数。学习成绩在村里小学一直是头几名,老师说她聪明,好好培养能考上县里的中学。我听了心里头乐开了花,一咬牙给她报了个课外辅导班,每星期去镇上补一天课。桂兰心疼钱,说补那干啥,女娃子认得几个字就行了。我说你懂什么,现在不比过去了,读书才能有出息。
丫蛋果然没让我失望。小升初考上了县一中,初升高又考上了省重点。接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桂兰哭了一鼻子,说这孩子太争气了。我把通知书看了好几遍,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比赵德厚那个红木盒子还沉。
丫蛋去省城上学以后,家里就剩下我和桂兰。桂兰说我不在她身边闹腾,你耳根子清静了吧?我说清静啥,我快想死她了。桂兰就笑我,说你这个当爹的,比亲爹还亲。
丫蛋每个月都寄信回来,信里写她在学校的事情,食堂的饭菜贵不贵,宿舍的同学好不好相处,老师讲得好不好。她的字写得越来越大,话也越来越多,从字里行间能看出她一天天在长大,一天天在变。我看着那些信,心里头又欣慰又酸楚,想起当年我插队的时候,爸妈也是这样盼着我的信吧。
一九八九年,丫蛋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建筑。那时候村里能考上大学的不多,女娃就更少了。消息传开,村里人见了我就竖大拇指,说你们家丫蛋有出息。桂兰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闺女考上大学了。我也高兴,可高兴之余又犯愁,学费不便宜,加上生活费,一年下来得好几千块。我和桂兰这几年攒了些钱,可离大学的费用还差不少。
那段时间我到处想办法。找亲戚借了一些,跟信用社贷了一些,又跟村里包了几亩荒地种上了经济作物,想着多少能补贴点。桂兰把她的陪嫁首饰都卖了,那根银镯子是她妈留给她的,她戴了十几年,从来没摘下来过。卖镯子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灶房里哭了很久,我在外屋听见了,心里头像刀割一样难受。
丫蛋上了大学以后,学会了精打细算。她每次来信都说别给她寄那么多钱,她在学校能打工挣钱。可她越是这样说,我跟桂兰越是觉得亏欠了她。有一年寒假她回来,瘦了一大圈,颧骨都突出来了,桂兰心疼得直掉眼泪,一个劲地说你在学校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丫蛋说是功课太紧了,顾不上吃。我偷偷翻她的书包,发现里面有一沓食堂的饭票,每张都是最便宜的那种。
我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黑漆漆的天,心里头翻江倒海。我跟自己说,得再想想办法,不能让孩子在学校受这份罪。
丫蛋大学毕业那年是九三年,建筑专业好找工作,她签了省城的一家设计院。拿到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她给桂兰寄了一件呢子大衣,给我寄了一条烟。桂兰把那件大衣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柜子里,说是闺女买的,舍不得穿。我把那条烟摆在柜子顶上,也舍不得抽,没事就看看,看着看着就笑了。
后来丫蛋又考了研究生,说想再多学点东西。我跟桂兰都支持,虽然心里头盼着她早点成家,可孩子的路她自己选,做父母的不能替她走。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平平淡淡的。翻修了房子,添了电视机,买了摩托车,日子一点一点好起来了。村里人说我命好,摊上了个好媳妇,还白捡了个好闺女。我说不是白捡的,是我拿真心换来的。他们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当年不回城留在北大荒,就是为了攀赵德厚这门亲,占了人家的房子和地。这些话传到桂兰耳朵里,她气得不行,要去跟人家理论。我说算了,嘴长在别人脸上,让他们说去,咱自己心里清楚就行。
桂兰说你不生气?我说生什么气,我要是计较这些,当年就不会留下。
这些话不是说的,是我这几十年的命。
二〇一一年秋天,丫蛋从省城打来电话,说她研究生毕业了,签了省设计院的工作,国庆节要带男朋友回来给我们看看。挂了电话,我高兴得满屋子转圈,桂兰笑我没出息,说看把你乐的。我说我能不乐吗?闺女要带女婿回来了。
那几天,桂兰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三遍,被子都拆洗了,晒得蓬蓬松松的。她还特意去镇上烫了头发,买了件新衣服,说是不能在孩子面前丢了面子。我笑她臭美,她翻我一个白眼,说你以为都跟你似的,穿件破棉袄就行。
国庆节那天,丫蛋和男朋友回来了。小伙子姓林,叫林晓东,长得高高大大的,戴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做设计。他给我们带了茶叶和营养品,一进门就喊叔喊姨,嘴甜得很。桂兰偷偷拉我到一边说,这小伙子行,有礼貌,看着就靠谱。
那几天,家里热闹得像过年。桂兰变着花样做好吃的,小鸡炖蘑菇,锅包肉,酸菜白肉,把林晓东吃得直打嗝。丫蛋带他去了赵德厚的坟前,我跟在后面。丫蛋跪在坟前磕了头,说爷爷,我带男朋友来看您了。林晓东也跪下磕了头,跟着丫蛋喊爷爷。我站在一旁,风把坟前的纸灰吹起来,飘飘悠悠地散在空气里,像是一片片的雪花。
丫蛋他们走了以后,家里又安静了下来。桂兰洗碗的时候忽然说,老头子,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我说图个啥?她想了想说,就是图个心安吧。我没接话,心里头却翻腾了起来。
赵德厚走的时候留给我的那只红木盒子,这些年一直在柜子顶上搁着,蒙了一层又一层的灰。我一直没打开过,不是不想打开,是不敢。我怕那里面装的什么值钱的宝贝,打开了我承受不起;又怕里面什么都没有,打开了我会失望。就这么放着吧,像赵德厚说的,锁给老天爷看。
可丫蛋回来那天晚上,我从柜子顶上把那只盒子取了下来。落了三十年灰,我用袖子一擦,那暗红色的漆面居然还能映出光来。铜锁还是锈死的,怎么都打不开。我翻了半天工具箱,找了把钳子,把锁扣撬开了。
打开盒盖的时候,我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张存折。信纸是那种很薄很脆的纸,叠得很整齐,折痕处已经泛黄了。我小心翼翼地把它展开,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笔画飘忽,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有些地方的墨迹被水洇开了,我想那大概是眼泪吧。
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小孙,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叔大概已经不在了。你是个好娃,叔这辈子能遇上你,是叔的福气。淑芬没那个福气,是叔对不住你。叔没什么能留给你的,这张存折是叔这些年攒下的,不多,就三千块钱,你拿着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那只钥匙,是叔在县城给你们知青办的一个人送了两条烟换来的,他说将来要是政策变了,知青能办手续了,拿这把钥匙去找他,他能帮你把回城的事办了。小孙,叔知道你心里头一直想着回城,叔知道你做梦都想回去。叔耽误了你这么多年,叔心里头过意不去,这把钥匙就当是叔还你的。叔走了以后,你拿着它去找那个人,该回城就回城,别惦记叔。
信的最后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几乎看不清了。
叔这辈子没求过谁,这回求你,别让叔走得不安心。
信纸从我手里滑落,飘到了地上。我没有去捡,就那么坐着,眼泪顺着脸颊一个劲地往下淌,滴在膝盖上,滴在手上,滴在那张存折上。存折上的数字清清楚楚,三千元,存了整整三年,每个月存个几十上百,攒起来的。一个腰疼得直不起来的庄稼老汉,是怎么从牙缝里省出这三千块钱的?
我现在才三十多岁,还是大好年华,可每回我想到这个,我就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财富不是那张存折,而是这个老汉留在我心里的分量。
那把钥匙呢,铜的,已经生了绿锈,齿子上还沾着一层灰。我把它放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像是赵德厚的手还摁在上面。我去了县城,照着信上说的地址找到那个单位,可人家告诉我,当年的那个负责人早就调走了,退休了,后来听说去了南方,跟子女住了。那条路子算是彻底断了。
我站在街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骨头生疼。
桂兰问我那盒子里装的啥,我说装的是我的前途。她没再多问,把盒子放回了柜子顶上,说那就好好放着吧。
我这大半辈子,回头看看,走过的路弯弯曲曲的,像靠山屯后面那道山沟沟。十九岁来插队,二十二岁跟赵德厚进山摔断了腿,二十五岁赵淑芬走了,二十六岁决定留下来,三十二岁赵德厚走了,三十三岁娶了桂兰,三十四岁有了丫蛋,四十九岁丫蛋带着男朋友回来了。每个阶段都像是一道坎,跨过去就跨过去了,跨不过去的,也就留在了身后。
有时候我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图名图利?那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图个心安?这话桂兰说过,说得在理。我留在北大荒这些年,吃的苦受的累说都说不完,可我心安。我对得起赵德厚,对得起赵淑芬,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可有时候我也问自己,当初要是没留下呢?要是跟着知青大潮回了城呢?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时不时地扎我一下。每次扎完我就把它拔出来,告诉自己,别想了,想也没用。
丫蛋后来问过我,爸,你后悔吗?我说后悔啥?她说后悔留在北大荒。我没回答她,我让她去把柜子顶上的红木盒子拿下来。她拿下来递给我,问里面是什么。我说你打开看看。她撬开那把生锈的锁,打开盒子,看到那封信和存折以及钥匙的时候,她愣住了。
我说这是你赵爷爷留给我的。他说这是我的前途。你看到了吧,这就是我的前途。一张存折,一把钥匙,一封信。存折上的钱早就花在给你交学费上了。钥匙打不开任何一扇门了。可这封信,这封信值得我一辈子。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又去了赵德厚的坟前。坟上的草长得很高了,风吹过沙沙地响。我在坟前坐下来,把那瓶高粱酒打开,洒了一半在坟前,自己喝了一半。
月亮很大,挂在白桦林的树梢上,清亮亮的。这片黑土地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像一大块黑色的丝绒。空气里有泥土和庄稼的味道,还有远处庄稼院飘来的炊烟味。这些味道我闻了三十年,已经分不清是这片土地的味道,还是我自己身上的味道了。
我对着坟头说,叔,我没走,我回来了。
恍惚间,我好像又看见了赵德厚。他佝偻着背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那只斑驳的搪瓷缸子,脸上带着那种我熟悉的笑容,不太好意思地问我晚上想吃啥。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他留给我的,从来不是那只盒子,也不是盒子里面的东西,而是无价的深情。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粒种子,种在了我的心上,生根,发芽,长出枝桠,长成一棵大树,风再大也吹不倒它。
夜深了,风停了,月亮升到了头顶。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月光下的坟茔静静地卧在黑土地上,像一个人安详地睡着了。
明天还要早起干活呢。
我加快了脚步,院子里那盏灯光透过窗户纸,暖融融地亮着,桂兰还在等我。我推开门,热炕上的被窝已经铺好了,桂兰正靠在炕头上打盹,手里还捏着织了一半的毛衣。
听见动静她睁开眼,说回来了?我说回来了。她说饭在锅里热着,自己去盛。我说吃过了,不饿。
我洗了把脸,脱了鞋上炕。桂兰把被子给我拉过来,说你身上一股酒味,少喝点。我说知道了。
灯灭了,黑暗里桂兰翻了个身,说老头子,丫蛋下个月带林晓东回来商量结婚的事。我说那敢情好。她说你说咱给孩子们准备点啥。我说再说吧,先睡。
过了一会儿,桂兰又说话了,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说你老去赵叔坟前坐着,他托梦给你了吗?
我没吭声。桂兰以为我睡着了,也不再说话,炕洞里柴火毕毕剥剥地响,热意从身下蒸腾上来,暖烘烘的。
我没有睡着。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感受着这份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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