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曾在日本“建国”称王的中国人——汪直

这是一个真实的历史故事。 这是一个中国海盗的传奇！ 假若当年他未被误杀， 此后日本乃至整个亚洲的历史会被改写吗？ ——题记

楔子

大明嘉靖三十八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杭州官巷口，寒风凛冽。

一名身着囚衣的中年男子被押上刑场，临刑前，他见了儿子最后一面。

父子抱头痛哭，他从发髻上取下一根金簪，塞到儿子手中，长叹一声：“不意典刑兹土！”说罢，引颈就刃，神色自若，至死不挠。

此人便是纵横东海、称霸日本、号令三十六岛的海上枭雄——汪直。

徽王汪直

他死后不过数年，东南倭患愈演愈烈，沿海百姓血流成河。而他临刑前那句“死吾一人，恐苦两浙百姓”，竟一语成谶！

这个让嘉靖皇帝寝食难安、让日本诸侯俯首听命、让葡萄牙商人奉为圭臬的中国人，到底是海盗，是枭雄，还是生错时代的商人？

一、歙县少年：从盐商折阅到亡命沧海

汪直，本名王锃（又叫王直），因母姓汪而后改姓，徽州歙县雄村柘林人。徽州地处万山之中，耕地稀少，自古便有“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的说法。这里的人家，子弟长大便外出经商，徽商之名冠绝天下。

汪直生而有异象。据万历《歙县县志》记载，其母汪氏临产前，梦见一颗大星从天而降，落入怀中，星旁立着一峨冠博带之人。

汪氏惊道：“此弧星也，当耀于胡而亦没于胡。”片刻后，大雪纷飞，草木皆冰。乡人纷纷议论：“天星入怀，此子非凡胎也。”

少年汪直果然与众不同。他性格豪爽，仗义疏财，“少落魄，有任侠气。及壮多智略，善施与，以故人宗信之”。用今天的话说，这就是个有大哥气场的人物——朋友多、路子野、脑瓜灵，乡里乡亲都服他。

有道是“徽商不贩盐，一场空自忙”。汪直成年后，和许多徽州子弟一样，选择了利润丰厚的盐业生意。

此时的大明已非洪武、永乐年间的气象，官商勾结、层层盘剥，像汪直这种没靠山的商人，合法经营处处碰壁。

历史记录片中的汪直

“国中法制森严，动辄触禁”，罚款罚得他几乎倾家荡产。

眼看走正路行不通，嘉靖十九年（1540年），汪直做了一个改变一生命运的决定——下海。

他与同乡叶宗满、徐惟学等人一道，在广东打造船只，装载硝黄、丝棉等违禁货物，冒险出海，前往日本、暹罗及西洋诸国贸易。

彼时大明海禁森严，“片板不许入海”，出海贸易便是杀头之罪。汪直这一去，便是与故国决裂。

说来也是命运弄人。汪直的船队行至半途，遭遇台风，竟被吹到了日本种子岛（位于今天日本鹿儿岛县南部）。

彼时的种子岛，还是东海上一座默默无闻的小岛。汪直自称“大明儒生五峰”，与当地武士笔谈交流。

船上正巧载着三名葡萄牙商人，他们随身携带的火绳枪引起了日本人的极大兴趣。当地大名种子岛时尧当即购入两支，命工匠仿制——这便是日后改变日本战国格局的“铁炮”之始。

阴差阳错之下，汪直成了将西方火器传入日本的关键人物。而他此行携带的丝绸，在日本的售价高达原价的十倍，“致富不赀”。丰厚的利润让汪直尝到了甜头，一个海上帝国的种子，就此埋下。

二、双屿风云：从许栋帐下到五峰船主

出海归来的汪直，已经不再是那个在歙县贩盐折阅的小商人了。他眼界大开，手中有了本钱，心中有了底气。

嘉靖二十三年（1544年），汪直投奔了当时东南沿海最大的走私集团——许栋麾下。

许栋的老巢在浙江双屿港，这是一个外人难以想象的繁华之地。

双屿港，位于今天舟山六横岛附近，是当时东亚最大的国际走私贸易中心。葡萄牙人、日本人、暹罗人、琉球人云集于此，用白银换取中国的丝绸、瓷器，用胡椒、象牙换取中国的药材、粮食。

据记载，当时双屿港的贸易量之巨，以至于沿海百姓向葡萄牙商人出售米面猪鸡，价格能比正常市价高一倍；而采购回来的胡椒、苏木，却又“其价尤平”。如此一本万利的买卖，自然吸引了无数亡命之徒。

汪直投奔许栋后，凭借过人的胆识和仗义疏财的性格，很快在集团中崭露头角，被任命为双屿港总管。

此后，汪直利用徽商的同乡网络，把生意做遍了西洋诸国，“历市西洋诸国”，商路越铺越广。

嘉靖二十四年（1545年），许栋派汪直去开拓日本市场。这一次，汪直成功地说服了博多的日本商人前来双屿贸易，一条由中国东南沿海通往日本的黄金航线，就此打通。汪直的名号，开始在海上叫响。

繁华之下，暗流涌动。

双屿港的繁荣，本质上是对大明海禁政策的公然挑战。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朝廷派来了一个狠角色——朱纨，出任浙江巡抚兼提督浙闽海防军务。

朱纨受命

朱纨是苏州人，为人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沙子。他到任后，厉行海禁，誓言“铲除海贼”。

嘉靖二十七年（1548年），朱纨调集重兵，突袭双屿港。一场血战之后，许栋被杀，港口被用石块填塞，岛上的房屋、妈祖庙被付之一炬。

谁都未曾料到，明代浙江巡抚朱纨铁腕禁海，最终却因触动太多人利益而被迫自杀。

原来，朱纨的铁腕政策得罪了太多人——沿海居民靠海吃饭，断了海上贸易等于断了生路；朝中与海贸有利益牵连的官员更是群起攻之。朱纨被弹劾罢官，最终愤而自杀，临死前哀叹：“纵天子不死我，大臣且死我；即大臣不死我，闽浙人必死我！”

朱纨画像

曾经繁华一时的国际商港，就这样化为废墟。

许栋集团的覆灭，反而成就了汪直。乱军之中，汪直收拢残部，突围而出，逃往烈港（今舟山金塘岛附近）重新集结。

朱纨一死，海防松懈。而他招募训练的福清兵被遣散后，这些久经战阵的正规军大半投奔了汪直。一夜之间，汪直的势力不但没有削弱，反而暴涨。

此时的汪直，已经不再是许栋帐下的一个小头目了。他自号“五峰船主”，手下船队被称为“五峰船队”，垄断了中国、南洋、日本三地的海上贸易。而“五峰”二字，正是他第一次抵达日本五岛时，望见海上的五座山峰而取的号。

三、净海称王：从朝廷合作者到海上霸主

汪直的生意做得大，但他并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见船就抢、上岸就杀的海盗。恰恰相反，他对内严明纪律，对外诚信经营，颇有几分“盗亦有道”的味道。

史料记载，汪直做走私生意，“夷人大信服之”。尤其是他从不赊欠，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信誉极好。

在非法贸易这个行当里，信誉就是硬通货。凭借这一点，汪直迅速超越了其他海盗集团，成为东南海上说一不二的人物。

当时的名士郑若曾，在其传世名著《筹海图编》中这样写道：“海上之寇，非受直节制者不得自存，而直之名震聋海舶矣。”

换句话说，在东海这片水域，不听汪直的号令，你就混不下去。

有意思的是，汪直并非从一开始就与朝廷为敌。恰恰相反，他始终抱有被招安的幻想，甚至多次主动配合官军，剿灭那些真正烧杀抢掠的海盗。

嘉靖三十年（1551年），海盗陈思盼为祸东南，官军屡剿不灭。海道副使李文进私下联络汪直，约定联手剿匪。汪直二话不说，率部参战。

此役，官军与汪直合力，将陈思盼彻底歼灭，还解救了176名被掳的男女百姓。

嘉靖三十一年（1552年），一股倭寇围攻舟山明军防御所，汪直竟然接受了明军把总的号令，率军救援，并击沉倭船两艘。一个走私头子，竟然替官军打起倭寇来了，这画面实在有些荒诞。

也正是在这个时期，汪直自封了一个响亮的名号——“净海王”。他要做这片海域的秩序维护者，商船只要挂上他的“五峰旗”，便可横行海上，既不怕官军缉拿，也不怕海盗劫掠。

被丑化的海盗汪直

浙江官府甚至与汪直达成了私下协议：官府默许他进行海上贸易，舟山海关私开，汪直按规矩缴税。

一时间，东南沿海竟出现了难得的安宁景象。百姓能出海讨生活，官府能收到税银，汪直的商船也能光明正大地靠岸交易。各得其所，皆大欢喜。

这层窗户纸，终究还是被捅破了。

嘉靖三十一年（1552年）的“壬子之变”，彻底改变了汪直与朝廷的关系。那一年，浙江黄岩县遭到约两千人的洗劫屠戮。明朝官方史料将这笔账记在了汪直头上。

但据日本史料《日本一鉴》记载，这起暴行实际出自“贼首王十六、沈门”等小股海盗之手，与汪直并无干系。

然而，新任提督军务王忬不管这些。他秉持严厉的海禁政策，认定汪直就是“东南祸本”，一纸令下，命俞大猷率军突袭汪直的烈港基地。

深夜，官军杀到。汪直猝不及防，伤亡千人，但主力在他的指挥下突围而出，远走日本。

这一仗，俞大猷虽然获胜，却因未能生擒汪直而遭到弹劾。而汪直，彻底对朝廷死了心。

四、异域称王：在日本建立“宋国”

日本，平户。

这是位于九州西北部的一个滨海小城，隶属于肥前国松浦氏（很多明朝史料误记为萨摩国）。当汪直的战船抵达这里时，迎接他的不是刀兵相见，而是热烈欢迎。

日本的战国时代（对应中国的‌明朝‌中后期）。全国处于室町幕府后期至江户幕府初期，天皇形同虚设，百余家大名在列岛上互相攻伐，史称“下克上”的时代。

日本战国时的群雄割据图

这些大小诸侯最缺什么？缺钱、缺粮、缺武器。而汪直恰恰什么都有——他有丝绸瓷器可以换白银，有火枪火炮可以卖高价，有数万武装可以当雇佣军。

大名松浦隆信是个聪明人，一眼就看出了汪直的价值。他不但没有驱逐这个“海盗头子”，反而为其建宅造屋，热情款待。平户港从此成了东亚走私贸易的中心。

据日本史料记载：“五峰者，由中国至平户津……自是中国商船往来不绝。且有南蛮黑船，亦来平户津。故唐与南蛮之珍物，年年输入不少。”所谓“南蛮黑船”，指的便是葡萄牙商船。

就这样，汪直轻松地就在日平户站稳脚跟后，此后汪直的实力愈发膨胀。朝鲜史料记载，此时汪直手下仅核心武装就有两千余人。请注意，两千名职业打手，在“村长械斗”级别的日本战国，这已经是一个中等大名的兵力规模了。

据清代《借月山房汇抄》的记载，此后，汪直利用钱财和掌握的武装，逐浙控制了九州南部的萨摩州松浦岛，最后扩展到整长崎县周边。

汪直自称“徽王”并建立“宋国”的时间是

明嘉靖三十一年（公元1552年‌）。汪直在日本萨摩州松浦岛正式自立建国，国号为“宋”，自号“徽王”。“宋国”辖九州南部三十六岛，周边地区也皆听其号令。鼎盛时期，汪直拥有百艘海船，直接或间接听命者达五万之众。

据《汪直传》（田汝成著）记载：“据萨摩洲之松津浦，僭号曰宋，自称曰徽王，部署官属，咸有名号。”

有学者考证，当时的汪直，其排场极其奢华：出行时着“绯袍玉带”，头戴“金顶五檐黄伞”，侍卫五十人，“皆金甲银盔，出鞘明刀”。这等威仪，比日本许多大名都要气派得多。

而汪直集团的人员构成，颇能说明问题。据明清官方公布的数据，被列入倭寇头领名单的13人，全部是中国人；50名倭寇大头目中，40人是中国人。至于日本人，在汪直集团中处于打手地位，史料称汪直“哄带日本各岛贫穷倭奴”。“倭奴”一词，放在这个语境下，很可能就是字面意思——倭人奴隶。

更令人称奇的是，汪直在日本国土上建立的小国“宋”却并不朝拜日本天皇，反倒原做中国的藩属国。

汪直在给嘉靖皇帝的《自明疏》中也坦率直言：“臣当自五岛征兵巢灭，以夷攻夷。”他所谓的“倭寇”，不过是他雇来打仗的工具而已。所谓嘉靖倭患，本质上是一群中国商人雇佣日本人当打手、在中国沿海搞走私贸易引发的冲突。

汪直在日本建立“宋国”虽是昙花一现，但并不是儿戏，而是扎根经营，他不仅垄断了东亚贸易，还深刻影响了日本的军事进程。正是他带来的葡萄牙火绳枪，彻底改变了日本战国的战争形态。

织田信长日后赖以横扫天下的“铁炮队”，追根溯源，其技术源头便在汪直当年带到种子岛的那几支火枪。

今天在日本长崎县平户市，依然立着汪直的铜像。他每年都受到当地人的隆重纪念，被尊为“大明国的儒商”。一个中国的“海盗”，在异国被奉为英雄，这大概是历史最奇妙的讽刺。

立在日本长崎平户的汪直塑像

五、招安迷梦：从赴约上岸到杭州殒命

风暴将至。

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一个重量级人物被派到东南抗倭前线——胡宗宪，出任浙江巡按监察御史，后升任浙直总督，全权负责剿倭事宜。

胡宗宪是个极有战略眼光的人。他深知汪直势力盘根错节，远非武力所能剿灭。与其硬拼，不如招抚。

他做了一件极具诚意的事：将汪直被关押在金华府监狱中的老母妻儿释放，妥善安置，优裕供养。

他派人带着这个好消息前往日本，找到了汪直。

汪直得知家人无恙，“喜极而泣”。他向使者倾诉苦衷：“我本非为乱，因俞总兵图我，拘我家属，遂绝归路。”这句话道出了他的真实心态——他是被逼上梁山的，骨子里他还是想回家的。

经过反复沟通，嘉靖三十六年（1557年），统治“宋国”已五年多的徽王汪直终于下定决心回中国探视，他率船队从日本平户出发，返回浙江。与他同行的，还有日本大内氏、大友氏派出的赴明朝贡使团。

汪直是有诚意的，他按照胡宗宪的要求，要求日本送还了被掳的大明百姓，并备办方物准备进贡。一切看起来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船队在途中遭遇台风，使节蒋洲的船只先行抵达，却被明朝官员怀疑有诈，将其逮捕。汪直的主力船队得知消息后，在舟山岑港踟蹰不前。

胡宗宪一面调集水师将岑港团团包围，一面派人反复劝慰，晓以利害、动以亲情。最终，汪直做出了那个致命的决定——他亲自登岸，前往定海关，接受招安。

胡宗宪接见汪直后，相谈甚欢，邀请他去杭州游玩。嘉靖三十七年（1558年）二月，汪直至杭州，被安置在西湖边居住。

谁能想到，看似风光无限的“客人”待遇，竟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时任浙江巡按御史的王本固，是个出了名的“清流”。他对胡宗宪的招安策略本就持反对意见，认为对海盗绝不能姑息。见汪直竟敢大摇大摆地在杭州招摇过市，王本固愤然出手——他派人将汪直诱捕下狱。

没有眼光的清流官员王本固

胡宗宪闻讯大惊。他的幕僚、著名文人徐渭（徐文长）力劝：“汪直不能杀！杀一人，导致东南大乱，此非良策！汪直虽孤身前来，其义子毛海峰尚率数万部众盘踞舟山。杀汪直事小，若其部众失去约束，疯狂报复，东南沿海必遭大祸！”

胡宗宪深以为然，上疏请求赦免汪直，让他戴罪立功，以贼制贼。然而朝中舆论汹汹，纷纷传言胡宗宪受了汪直的重贿。这位抗倭名将迫于压力，不得不改词上奏，同意了王本固的意见。

狱中的汪直，写下了一篇流传后世的《自明疏》。他以近乎哀求的口吻向皇帝陈情：

“窃臣直觅利商海，卖货浙、福，与人同利，为国捍边，绝无勾引党贼侵扰事，情，此天地神人所共知者……如皇上仁慈恩宥，赦臣之罪，得效犬马微劳驰驱，浙江定海外长涂等港，仍如广中事例，通关纳税，又使不失贡期。”

他甚至表示，只要能开放海禁、允许合法贸易，他愿意替朝廷征讨日本，永绝倭患。

然而嘉靖皇帝的朱批冷酷无情：“背华勾夷，罪逆深重，命就彼枭示。”

圣旨传下，汪直命在旦夕。临刑前，他见了儿子最后一面。那一根金簪，是父亲留给儿子的全部遗产。

“不意典刑兹土！”——想不到我最终竟死在自己的国土上。

六、余波未平：一死换来更乱的东南

汪直死了。那些以为杀了贼首就能天下太平的人，很快就傻了眼。

汪直之死，非但没有震慑住海上的亡命之徒，反而引发了一场更大的灾难。

首先，汪直的义子毛海峰（王滶）闻知义父被杀，悲愤交加。他率领盘踞在舟山岑港的汪直旧部，与明军展开殊死血战。俞大猷、戚继光等名将轮番围攻，打了将近一年，才将这股残敌击退。

毛海峰率部突围南逃，从此转战闽粤沿海，成为明朝新的心腹大患。

其次，汪直集团四分五裂后，各部首领各自为政。这些人没有了统一的号令和约束，打起仗来更加肆无忌惮。

徐海、陈东、萧显等部，纷纷引倭寇入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东南沿海的“倭患”不但没有减轻，反而愈演愈烈。

《国榷》的作者谈迁，谈起这段往事时连连叹息：“胡宗宪许汪直以不死，其后议论汹汹，遂不敢坚请。假宥王直，便宜制海上，则岑港、柯梅之师可无经岁，而闽、广、江北亦不至顿甲苦战也。”

杀害汪直的嘉靖皇帝

这话说得直白：如果当初胡宗宪能坚持赦免汪直，让他戴罪立功，那么岑港之战根本不用打一年，福建、广东、江北的百姓也不会遭受那么多年的战火。

而最讽刺的一幕，发生在杭州刑场。汪直伸长脖子，平静地迎接死亡。他对监斩官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死吾一人，恐苦两浙百姓。”

一语成谶。

汪直死后不过数年，“新倭复大至”，福建、广东沿海成为倭患的重灾区。“嘉靖大倭乱”的高潮，恰恰出现在海盗王被处死之后。

汪直死于这两个糊涂的“忠臣"之手

明末清初的史学家顾炎武，在《天下郡国利病书》中痛陈：“海寇非生之所固有，生于禁海之时。”倭患的根源不在海上，而在岸上；不在海盗，而在海禁。

尾声：一个生错时代的商人

汪直是什么人？

在明朝官方的话语体系中，他是“贼首”、“倭寇魁首”，是东南祸乱的根源。这个标签伴随他四百余年，至今仍被很多人当作定论。

然而，当我们拂去史料的尘埃，看到的却是另一个汪直：他是中国最早的海上商业帝国的缔造者，是东亚三角贸易的操盘手，是将西方火器传入日本的“儒商”，是无数徽州子弟赖以糊口的衣食父母，是葡萄牙商人不得不尊重的规则制定者。

他杀人越货吗？做过。他的部下劫掠沿海，掳掠百姓，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无可辩驳。

但他又是唯一有能力维持东南海域秩序的人。他在时，尚能与官府合作、剿灭真正的海盗，海面上反而太平；他死后，群龙无首，反倒倭患大起。

这种矛盾，恰恰是汪直最迷人的地方——也是整个明代中国最悲剧的地方。

一个生错时代的商人，遇上了一个拒绝开放的时代，注定只能以悲剧收场。他想要的不过是“通关纳税、合法贸易”，可朝廷给他的，只有一柄冰冷的屠刀。

汪直死后仅仅八年，隆庆皇帝登基，宣布“隆庆开关”，允许民间私人远贩东西二洋。大明王朝终于打开了那扇紧闭已久的大门，而亲手关上这扇门的两个人——朱纨与王本固，却在史书上留下了截然不同的评价。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荒诞。

平户港的铜像至今伫立，面朝大海，遥望故国。而在他的故乡安徽歙县，却很少有人知道这位“海上之王”的故事。

一个被故乡遗忘的游子，在异国他乡享受着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的香火。此中滋味，恐怕只有汪直自己知道了。

参考文献

1. 百度百科《汪直（明代海商）》词条

2. 浩然文史：《雇佣倭寇祸乱东海，海盗王汪直被明朝诱杀，明朝海患减轻了吗？》

3. 澎湃新闻：《嘉靖年间，帝国的海疆风云》

4. 朝文社：《明朝诱杀倭寇头子汪直，到底是对是错？》

5. 翔说历史：《胡宗宪抓住海盗头子汪直，准备砍头，名士徐渭却说：“万万不可”》

6. 《舟山市志》王直条目

7. 世界华人周刊：《中国海盗王汪直：肆掠东亚，称王日本，被日本人尊为大明国的儒商》

8.郑广南：《中国海盗史》，华东理工大学出版社，1998年。

9.李晋萃：《三百年前倭祸考》，国民外交委员会出版，1933年。同名人物：海盗汪直（王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