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桂兰,今年五十三岁。二十七年前,我在县城医院门口捡了个孩子,粉雕玉琢的一小团,用旧棉袄裹着,脐带都还没剪利索。那年代乡下日子苦,自家两个娃都吃不饱,可我还是把他抱回了家。我男人叹了口气,说:“留下吧,好歹是条命。”
这孩子取名陈旭,跟我姓周还是姓陈,当时也没多想,就随了我男人姓陈。养了他二十七年,供他读书,送他念大学,在县城给他买了婚房。首付三十万,我跟男人省吃俭用攒了十五年,又把老家的牛卖了,才凑够的。
陈旭结婚那天,我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棉袄,是去年过年自己买的,一直没舍得穿。早上五点就起来忙活,杀鸡、煮汤圆、贴喜字,忙得脚不沾地。我心里高兴,养了二十七年的儿子终于成家了,这比亲生的还亲。
可我万万没想到,婚礼快开始的时候,一个女人来了。
她穿一件羊绒大衣,头发烫着卷,手里挽着一个中年男人。陈旭迎上去喊“妈”,声音又脆又亮,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住。
那是陈旭的生母。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联系上的陈旭,也不知道他们来往了多久。陈旭从来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婚宴上,那女人被请到了主位,和我男人平起平坐。我端着盘子一趟一趟上菜,听见有人问:“那是谁啊?”有人答:“陈旭的亲妈,城里来的。”又有人悄声说:“那抱养那个呢?”
抱养那个。说的是我。
我没吭声,把菜放好,退到厨房去帮忙。灶台边没人注意我,油烟呛得眼睛酸。我用手背擦了擦,告诉自己别哭,大喜的日子,不吉利。
陈旭带着新娘子敬酒,先敬了他生母。那女人端着酒杯笑,从包里掏出个红包,厚厚一沓,陈旭当场就拆了,说:“谢谢妈,三万元!”满桌子的人都在笑。
轮到我这桌的时候,陈旭只是隔着桌子冲我举了举杯,连“妈”都没叫一声。
旁边的亲戚看不下去了,推了他一下:“桂兰妈在这儿呢,你不敬一杯?”
陈旭笑了一下,那笑容客套得像对陌生人:“周姨,辛苦你了。”
周姨。
我端了二十七年的饭,供了二十七年的学费,攒了二十七年的婚房首付,换来一句“周姨”。
同桌的几个本家婶子脸色都变了,有人想替我说话,我摇了摇头,端着手里的白开水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宴席散场后,我一个人在厨房刷碗。盆里的水换了三遍,锅碗瓢盆叠得整整齐齐。我男人进来,站了一会儿,闷声说了句:“别刷了,回家。”
那晚回到家,我翻出陈旭小时候的照片。第一张是他一周岁,我抱着他站在老屋前,他手里攥着我的头发不肯撒手。第二张是他上小学第一天,我给他缝了新书包,他哭了一路不肯进校门。第三张是他考上大学那年,在县城火车站,我送他上车,他趴在车窗上喊:“妈,等我赚钱了给你买金镯子。”
我一张一张看完,锁进柜子里。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县城。中介是我老姐妹的女儿介绍的,手续办得很快。那套婚房写的是我和我男人的名字,首付是我们出的,贷款也是我们还的,陈旭只是住了进去。卖房不需要他同意。
五天后,陈旭的电话打过来了。
声音很冲:“周姨,听说你把婚房卖了?”
我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太阳暖烘烘的,我慢悠悠地说:“卖了。”
“你怎么能卖呢!那是我结婚的房子!我还住在里面呢!你卖了你让我住哪儿?”
他的声音又急又大,隔着话筒我都能听出愤怒。我拿着手机走到屋里坐下,想了想,问他:“你叫谁妈?”
他沉默了两秒,说:“这跟叫谁妈有什么关系?房子的事——”
“有关系。”我打断了他,“你跟你亲妈那么亲,让她给你买房子去。她不是给你三万元红包吗?凑一凑,再买一套。”
“那是我亲妈!我跟她是有血缘的!你怎么能这样算账?”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反而平静了。原来在他心里,血缘才是最重的。那我这二十七年,算什么?算他寄养的一个地方?
我说:“陈旭,我叫你一声小旭,叫了二十七年。不管你今天喊我什么,我只问你一句:你婚礼那天,我坐在哪儿?”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你让我靠边站,我没说话。你让别人看我的笑话,我也没说话。你当着一百多号亲戚的面叫我周姨,我还是没说话。但是你不能一边让我靠边,一边还指望我房子。这房子是我跟你叔的,我们想卖就卖,用不着你同意。”
他急了:“可是那房子写着给我当婚房的!你都答应了的!”
“我答应的是我儿子。”我说,“你不是我儿子。你亲妈来了,你就是她儿子了。那你去住她的房子,花她的钱,让她给你养老。”
电话那头传来陈旭媳妇的声音,在哭,在闹,在骂。陈旭嗓门越来越大,说我不讲道理,说我没良心,说他住了五年的房子说卖就卖,他连找房子的时间都没有。
我听了一会儿,把电话挂了。
院子里萝卜干晒得差不多了,我翻了个面,又撒了把盐。
我男人从堂屋出来,抽着烟,站了一会儿说:“你真舍得?”
我说:“舍得舍不得的,他都让别人坐了主位,我就不该再站在厨房了。二十七年的饭,我端够了。”
他又闷声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了。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我早就看那小子白眼狼。你早该端够了。”
午后太阳好,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萝卜干的味道一阵一阵飘过来。
手机又响了。不是陈旭,是一个老姐妹,她问我:“桂兰,你真把房子卖了?”
我说:“卖了。”
“那你以后咋办?”
我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淡,院子里的桂花树今年开得格外好。我说:“我今年才五十三,还能再活三十年。这三十年,我不给别人养儿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姐妹叹了口气,说:“也是。”
挂了电话,我闭上眼睛,想起二十七年前那个冬天的清晨,县城医院门口,我在纸箱里抱起一个冻得发紫的婴儿。他那么轻,那么小,我以为他是老天爷送给我的。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孩子,你养他二十七年,也抵不过别人给的三万块钱和他身上流的那几滴血。
我靠在椅子上,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没出声,风一吹就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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