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晴和陆鸣冷战三天了。
起因说起来不值一提。周三晚上陆鸣加班回来,方晴炖了他最爱喝的玉米排骨汤,在桌上等了两个多小时,汤热了凉、凉了热,反反复复好几遍。陆鸣进门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手机还夹在耳朵上跟客户通话,换了鞋就直接进了书房,连看都没看餐桌一眼。
方晴当时就坐在餐桌旁边,手里还拿着汤勺,眼睁睁看着他像没看见自己这个人似的,从客厅穿过去,“砰”的一声把书房门关上了。她坐在那儿愣了半分钟,然后把汤倒进了水池,锅刷了,碗收了,灯关了,一个人回了卧室。
那天晚上陆鸣什么时候上的床她不知道。第二天早上起来,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就像冻住了一样,谁也没先开口。方晴做了早饭,陆鸣自己拿了片面包就走了,门关得不重不轻,恰好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
其实方晴不是不能先说话。结婚五年了,哪次吵架不是她先递台阶?可这次她就是不想。她也加班,她也累,她也有一堆破事要处理,凭什么就她一个人守着那锅汤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她在心里跟自己说,这次他要不先开口,她就这么跟他耗着。
耗到第三天,周六早上。
方晴醒得早,听到陆鸣在卫生间里动静有点大,水龙头开了好久,还听到他咳嗽了两声。她翻了个身,拿被子蒙住头,心想又来了,每次冷战他不是这疼就是那不舒服,上次是头疼,上上次是胃酸,跟个小孩似的,以为哼哼两声她就会心软。
过了一会儿陆鸣从卫生间出来,脚步比平时慢,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方晴背对着门,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脑勺上,像是有话要说。她攥紧了被角,心跳快了半拍,但还是没动。
“方晴。”他叫了她一声。
声音不太对,有点虚。
她闭着眼睛没应。
沉默了几秒钟,她听到他叹了口气,然后脚步声往客厅方向去了。方晴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点失落——她就等他多说一句,哪怕他说“我肚子疼”,她也有个由头翻过身来。可他偏不,叫一声就完了,好像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八点多的时候方晴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发现陆鸣窝在沙发上,身上盖了个毯子,脸色发白。茶几上放着半杯热水和一个空药盒,她瞄了一眼,是布洛芬。
她心里动了一下,但嘴上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喝水的时候她站在灶台前想,他那个胃本来就不行,三天了在外面不知道吃的什么东西,疼也是活该。这么一想又觉得自己刻薄,可那股倔劲儿上来就是压不住。
她在厨房磨蹭了得有十分钟,洗了个杯子擦了擦台面,最后端了杯温水走出去,往茶几上一放,语气尽量平淡:“喝点热水。”
陆鸣睁开眼看了她一下,嘴唇干得起皮,说了声“谢谢”,声音小得差点听不见。
方晴回到卧室,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她心里已经有点发慌了,但说不清是为什么,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沉甸甸的。她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又放下,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肚子疼吃什么药”,搜完又觉得自己可笑——又不是没当过家,他生病哪次不是她照顾的。
九点半的时候她听到客厅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摔了。她猛地拉开门冲出去,看到陆鸣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沙发扶手,另一只手捂着肚子,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那个玻璃杯摔碎在他脚边,水溅了一地。
“陆鸣!”她跑过去扶他,碰到他胳膊的时候吓了一跳,整个人烫得跟火炉子似的。
“没事……就是有点疼。”他咬着牙说,但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
方晴手忙脚乱地去找体温计,翻了好几个抽屉才找到,夹到他腋下的时候手都在哆嗦。五分钟后拿出来一看,三十九度七。她的脑子“嗡”的一下,那一瞬间她想到的不是发烧,而是一个词——阑尾炎。她表弟当年就是这个症状,肚子疼,发烧,最后拖成了穿孔。
“你什么时候开始疼的?”她蹲在他面前,声音发紧。
“昨天下午就有点……以为吃坏东西了。”
“那你早上怎么不说!”
陆鸣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她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委屈,不是责怪,就是一种很平静的、早就料到的表情。他没有说“我说了你也不会理我”,但那个眼神就是这个意思。
方晴来不及多想,打了120,又手忙脚乱地给他找医保卡和身份证。等救护车的时候她一直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又烫又湿,指节因为疼痛紧紧蜷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没事的,没事的,马上就到了。”
陆鸣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微动了动。她凑过去听,听到他说了句“汤我看到了”。
她没反应过来:“什么?”
“周三晚上的汤。”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攒一口气,“我后来……出来喝了一碗……凉的。”
方晴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啪嗒啪嗒砸在他手背上。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救护车来得不算慢,但等在客厅里的那十几分钟漫长得像一辈子。她看着陆鸣的脸色一点一点灰败下去,想起早上他站在卧室门口叫她的那一声,想起自己闭着眼睛装睡,想起茶几上那个空了的布洛芬盒子——那个药对肠胃根本就有刺激,他疼成那样还自己爬起来找药吃,而她就在一墙之隔的房间里,跟他赌一口气。
到医院的时候陆鸣已经有点迷糊了。急诊医生问了情况,按了几下肚子,脸色立刻变了,说高度怀疑是急性阑尾炎穿孔,直接开了绿色通道。方晴站在急诊大厅里,手里攥着那张单子,看着护士推着陆鸣往手术室方向跑,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她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手术做了两个多小时。方晴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旁边来来往往的人她一个都没看见。她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来回转着这几天的画面——那锅倒掉的汤,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今天早上他叫她的那一声,还有他说“汤我看到了”时的表情。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刚结婚那两年,陆鸣每天下班都会绕路去接她,她加班他就坐在公司楼下等,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想起她生病的时候他笨手笨脚地煮粥,煮糊了三锅才煮出一碗能吃的,端到她面前的时候手背上全是烫的泡。想起他每次吵架都是先低头的那个人,不管是不是他的错,他总是会说“好了好了,我的错”,然后从背后抱住她。
而她呢?她守着那锅汤等他回来,等的到底是他的感谢,还是他的一句“辛苦了”?她赌这口气,赌的又到底是什么?是输赢,是对错,还是她在这段婚姻里那点可怜的存在感?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出来的时候口罩还没摘,方晴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家属?”
“我是,我是他爱人。”
医生摘下口罩,看了她一眼:“阑尾穿孔,腹腔有感染,手术还算及时。再晚来一两个小时,后果不堪设想。”
方晴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往下滑,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她不知道自己是庆幸还是后怕,这两种感觉搅在一起,比任何一种都难受。
陆鸣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麻药里没醒,脸色惨白,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方晴跟着推车一路走到病房,护士把他安顿好之后说探视时间还有一会儿,让她先在外面等着。
她没走,就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陆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手上扎着针,身上连着监护仪,绿色的线条一上一下地跳着。她看着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今天早上她一直不理他,如果他疼得受不了也没再叫她,如果她出门去买菜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如果他真的就那么……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轱辘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噜的声响。方晴站在那儿,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想起那锅被她倒掉的汤,想起陆鸣说的那句“我后来出来喝了一碗,凉的”。那个傻瓜,半夜从书房出来,看到餐桌上的汤已经凉透了,也不肯叫她起来热一下,就自己默默喝了一碗凉的。
然后他疼了两天,她跟他冷战了三天。
她掏出手机,翻到和陆鸣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她三天前发的——“你以后加班就别回来了。”那是一条气话,他没回。往上翻,全是他发的:“到了吗”“吃饭了没”“路上慢点”“今天降温多穿点”。她翻了好久,发现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永远是那个笑脸表情,不管她回什么,他最后都会发一个笑脸。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一条:“汤等你好了我给你重新炖。”
发完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着病房的门,等着他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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