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2月13日,广西百色田东县县公安局局长接到妇联转来的一份血泪控告书。我相信,很少有人在这样一份血泪控告书面前能不为之动容。
控告人:(略)
被告人:黄某晓,男,35岁,壮族,高中文化,农民,住田东县平马镇四平村;黄某兵,女,30岁,壮族,小学文化,黄某晓之妻。
案由:组织、诱骗、强迫25名少女卖淫。
请求事项:一、请求公安机关立案侦查,追究被告人的刑事责任;
二、请求司法机关责令被告人赔偿受害人的经济损失。
事实和理由:黄某兵、黄某晓于1998年2月至1999年1月期间,采用欺骗手段,从田东县境内分期分批诱骗25名未成年少女(13岁至17岁)到广东省潮安县浮洋镇的浮洋美容美发厅和金石镇的“金凤阁”两个黑店卖淫。
我们12个小姐妹就是受害者。去年2月间,黄某兵、黄某晓夫妇来到我们家进行游说:“特大喜讯:广东省潮安县有几家地下卷烟厂招收女工,包吃包住,每月工资不少于600元。我们是老乡,不会骗你们。请你们一万个放心。”
可我们到了潮安后,黄某兵却说:“如今卷烟厂生意不好,不招收工人。我暂时安排你们到按摩店做工。”
我们不同意,并指责她不守信用。
黄某兵说:“你们千里迢迢来到广东不容易,钱都花光了,怎么回去?”
我们没有旅费,人生地不熟,迫于无奈,只好留下来在按摩店“做工”。
黄某兵夫妻俩也分头到两个黑店协助老板“管理”我们。
头一个月,黄某兵怕我们逃跑,怕我们泄露黑店的秘密,对我们进行严密的监视。我们完全丧失了人身自由,丧失了人身权利。客人只要交20元钱,在包厢里便可以任意脱光我们的衣服,可以任意摸弄、猥亵我们,甚至可以侵犯我们。老板规定我们每天上午11时开始接客,晚上接客的时间不限。客人多时,我们要通宵达旦地连续接客。
开始,我们不知如何接客,黄某兵便和男老板做示范动作,下流而肉麻。黄某兵引诱我们出卖肉体,还串通客人来强暴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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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广东那些日子里,我们实在是含着眼泪过着忍辱偷生的非人生活。我们有的已染上性病(见田东县医院病历证明),有的怀了孕打了胎,还有的由于不堪忍受摧残而自杀两次未果。1999年元月初,3个小姐妹从黑店逃回田东透露黑店的秘密后,有部分家长于元月18日赶往广东营救我们。由于走漏风声,黄某兵他们将我们统统扫地出门,致使我们流落街头……
现在,黄某兵两夫妻还在继续作案,还在不断地诱骗田东其他少女到广东去卖淫……
控告人强烈要求公安机关严惩犯罪分子。文末,是12位少女郑重的签名。
案子实在骇人听闻。田东县妇联、县公安局、县政法委无不震惊。
2月13日,接到县妇联转来的信访材料后,县公安局局长辛安拍案而起。案子立即上报。自治区公安厅华厅长、徐副厅长及刑侦总队吴竹林总队长、刘志强副总队长等领导作了重要批示,要求迅速组织力量彻底捣毁这个诱骗、容留、强迫妇女卖淫的黑窝,从重从快打击违法犯罪分子。
2月14日,田东县公安局立案侦查。局长辛安召集刑侦大队、合恒派出所领导进行专题研究,局领导亲自指挥展开调查摸底工作。
2月18日中午,民警抓获黄某兵,依法对其刑事拘留。但黄某兵的丈夫黄某晓去向不明。
审讯黄某兵。她只承认带过女孩子去广东做按摩,不承认有强迫卖淫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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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害少女陆续接受公安机关的调查访问,询问笔录一一记录在案。初步查明,受害者控告黄某兵、黄某晓夫妇强迫他人卖淫的问题基本属实,黄某兵在强迫他人卖淫中获利人民币1万元。
2月23日,春节放假后的第一天,区公安厅刑侦总队即派打拐科杨振炎科长赶往百色,会同百色地区公安局及田东县公安局组成联合专案组开展侦破。田东县委、县政府听到此案折专题汇报后,即特批专款。县检察院也提前介入此案。
3月2日下午,在区公安厅打拐科办公室里,刚从田东回来的杨振炎科长向记者讲述案情。就是那份血泪控告书,带我们大家走进这个故事。
1998年12月27日,黄某兵又带一批姑娘去潮安。梅和秀到潮安县凤塘镇后便知受骗上当,气愤不已。梅瞅了个空子,打电话给姐姐。家里人慌忙请其在广州打工的小舅去看看。这位小舅到凤塘派出所寻求帮助。小美当时也在店内,见到民警又惊又喜,赶忙说自己也是被骗来的田东人,也想回家。
1999年1月7日,3个女孩到家后,黑店的秘密便不再是秘密了。如梦初醒,孩子们的父母赶紧下广东救自己可怜的孩子。
元月25日,红婷等4位少女去县妇联申诉,却心有顾虑,只对妇联的同志说被人带去广东搞按摩。直到2月1日,女孩们才吐露实情。
妇联主席了解情况后,深知案情的重大,即让她们补写一份控告书。受害人开口说话最能说明问题。受害人战胜了恐惧,拿起了法律武器。令民警担心的,还因为有5名受害少女仍在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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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9日,专案组转战广东。此行的目的非常明确:抓捕两个黑店的老板:洪某茂和翁某平;解救5名受害者;访问附近的知情人,查找嫖客;调查取证等。记者随警作战。受害人小黄也坐上了奔赴潮安的警车。
小黄健康、开朗、大方,挺讨人喜欢。小黄还没到18岁。
不幸的她是黄某兵第一批“猎物”。她一家子有充分信任黄某兵的理由:不管怎么说,黄某兵是她“阿婶”呢!两家人住得不远,平日里亲近有加。小黄学习成绩一般,还读着初三。阿婶把卷烟厂说得那么好,小黄不可能不动心。正月初八,黄某兵带她还有小李上了路。
小黄的惊诧是,阿婶到潮安县浮洋镇洪某茂老板的美容美发厅后,换了一副态度。明说卷烟厂的工没得干了,只给她们一条路选择:就是搞按摩。
小羊一旦入了狼窝,便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了。
2月的某天下午,一位老板(据说是洪老板的侄子)开轿车来店,与黄某兵在门外交谈很久。黄某兵进来后拉小黄到一边:“等下你跟那个老板出去吃饭。”
小黄不愿去。
黄某兵说:“怕什么,我也去。”说完,拉小黄上了车。
3人来到潮州宾馆。
说是先唱歌,就在宾馆包了一个包厢,让小黄进去。黄某兵和老板又在门外不知聊什么。黄某兵进来了,对小黄说你跟老板上楼去叫他一个朋友下来。小黄说不去。黄某兵就叫那个老板拉她走。走到楼上的一个房间后,小黄想走都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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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某兵在当天的账本上,为她记了4个钟。
“难道你没想过逃吗?”晚上,与小黄同住一房,女记者忍不住问她。
“想,”小黄说,“但没办法。上街买东西她陪着,打电话她盯着,写信回家要经过她审阅,由她寄出,家里寄来的信,她也一定要过目。”
所以,小黄不得不违心地对家人说过得挺好。她没想到,黄某兵就在她这句话上又做文章了。
3月和8月,又来两批人。她们是玲儿、小娜、小凤、红妹、明月、小珊、小翠……黄某兵的丈夫黄某晓不甘寂寞,帮带人上潮安后也不走了,当上了金古镇翁某平“金凤阁”的管理人员。
老板和他的管理人员都喜上眉梢。他们把骗来的少女当成自己赚钱的机器。40分钟算一个钟,收20元钱的按摩费,老板抽取10元,管理人员(平日里帮大家买菜做饭的黄某兵、黄某晓)取4元,而真正出卖身体的姑娘报酬仅是6元钱。
3月10日下午3时30分,专案组抵达广州。此案同样引起广东省公安厅的高度重视。刑侦局大案处李晓清副处长派打拐科科长孙丽红全力协助。两广警方再度携手。
小黄的心仍然坚强。女伴们受辱呼救,她总会奋不顾身冲进去救人,往往因此挨打。
谁看到小黄的心无声地流泪?在看到年仅13岁的妹妹红婷也被带来时,小黄的心乱透了。黄某兵马上把姐妹俩分开,把红婷分到彩塘镇的美容厅,后又转到金石镇的“金凤阁”。
小娜的遭遇,小黄很清楚。因为头一天顶撞了黄某兵,黄某兵当着大家的面对小娜说:“明晚有你好看的。”这天晚上,她带来一个客人,叫小娜去放松(按摩在当地就叫放松)。在按摩间里,小娜被客人堵嘴,施暴。小娜大力地用脚踢打木板。在隔壁的小黄听见了,不顾黄某兵的阻止,冲进来拉起压在小娜身上的客人。为此,小黄被客人打的同时也被黄某兵踢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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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小娜常常被黄某兵带来的客人强奸。如果有所反抗,就要遭到毒打。
小黄不会忘记,小姣到来一个星期后,因不愿做按摩偷偷逃跑,过了两天被洪老板和黄某兵抓回。孩子们共6人集中大厅,看小姣被毒打。本着杀一儆百的原则,黄某兵毫不手软,打得小姣嘴巴出血,边打边“教育”大家:“谁不愿做,谁不服从,或想跑,那下场比小姣更惨。”
小黄还记得,小雪被强奸时,哭喊救命,可没有用。女伴们冲进房去拉开客人,她才穿衣出来。因为她一出来就骂黄某兵夫妇俩,马上被愤怒的黄某晓一掌打在脸上,又飞起一脚踢在她腿上。黄某兵则打小雪的脸。脚上流血了,又疼又恨又绝望的小雪从抽屉拿剪刀到店门外,想自杀。被女伴们夺下剪刀,拉回店里,趁大家不注意,她又跑到马路中间,想让来往的车辆撞死自己,又被女伴们拉回了。几个女孩在店门外抱头痛哭。这一晚,谁也没有接客。为了息事宁人,黄某兵夫妇亦不敢相逼。
孩子们的种种努力和抗争都没有成功。自信心却一次次遭受打击。离家之前,她们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和向往。穷山僻壤,这25名少女几乎都是第一次这么远地离开家门。穷困的土地上是一个个仍未摆脱贫困的家庭。幼小的她们在土地的劳作上出不了什么力,加上农村里对女孩子前途的指望向来不高,女孩子离开大山成了一种迟早的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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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早熟的她们都期望通过自己微薄的力量分担家庭的重任。可没有谁能料到,在外从事的会是这种连3岁小孩都不耻的做“鸡”的营生。懂得自尊廉耻的她们简直无地自容了。
3月11日晚,潮州市公安局。时为21时20分。
广西区公安厅刑侦总队打拐科副科长黎辉介绍案情。潮州警方表示:一定大力支持解救,全力配合缉拿涉案人员。
22时25分。百色地区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马格平把案件情况作了通报,勾勒出夜里要突击的4个点:浮洋、金石、彩塘、凤塘4镇,点了5位少女的名字。
“今晚就分4组,争取全面开花。”潮安县公安局领导说话掷地有声。
12日凌晨1时10分,浮洋派出所。吴绍文所长、蔡楚盛指导员早已召集民警回所待命。专案组一到,任务立马布置、落实。
1时30分,一组人马穿过夜色来到洪某茂的美容美发厅。楼房内黑乎乎的。进得门去,手电筒直扫,细作打量,便见墙上的日历有8天没撕了,定格的3月4日那天。黄尚进仔细检查抽屉、床板,搜到一个记账本。记有女孩的工时,前半部分已撕掉,只有几天的记录。知道这是惯例,老板每月结完账便销毁。
1时50分,搜查洪某茂住宅的小组报来喜讯:人已抓到。真多亏当地民警,包围圈呈严阵以待之势。有人敲门有人监控的同时,有人就翻墙入室,逮住从热被窝中惊慌而起的洪某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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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洪某茂。沮丧的他却答非所问。
时已凌晨2时30分,洪某茂提了一下:那5个女孩曾用某个电话找他。
民警一激灵,旋即追踪查号,锁定金桥旅社。专案组直扑金桥旅社,查看住宿登记本。女孩们只住了一夜。她们到底流落何方?
别无选择,便连续作战。办案人员高度的责任感着实令人感动。凌晨5时,回到住地准备小睡的我调好了起床时间。而浮洋派出所那边,田东的战友干脆都留下来了……
12日上午11时的碰头会正点进行。目光聚集四件事:洪某茂交代,曾带小姣、小娜去看病,因为她们的月经不正常——第一组就走医院;四个镇要有现场图——第二个组随即找点;凤塘派出所解救过3位少女——第三组派去取报案的材料;“金凤阁”老板翁某平未获——第四组继续布控。
3月13日早晨,翁某平成了瓮中之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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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石派出所组织警力明查暗访,早晨7时30分果见分晓。因为听说女孩子又转到了潮阳,队伍便向潮阳开进。后来,专案组在谷饶派出所见到了小李。
小李生于1981年4月,与小黄同属第一批“元老”。元月26日,她再次外出打工。长这么大了,她第一次没在家过春节。她现在潮阳县谷饶镇一个内衣厂打工,就住在姑姑家。因为在美容厅做事泄露出去了,胆小的她甚至于不敢呆在家里。家里的环境差是一回事。父亲早逝,母亲右手有残疾,下面还有弟弟妹妹。小学毕业,她就不读书了。小李的眼睛大大的,却没有神,眉眼很顺,一副低声下气的样子。才18岁呀!一想到她因此打过两次胎。
因为个子小,小李几乎没办法反抗。所以她常常哭。黄某兵没少教训她:“有什么好哭的?摸你又不少你身上哪一块肉!你现在和别人做还得钱,以后和你老公做,连一分钱都没有。”
她终于学会逆来顺受了。黄某兵反倒在其母面前夸起她来:“你家小孩最听话了。”
这是个习惯于忍辱的人物。小小的肩扛着委屈,受伤的心灵承受着悲痛。在广东打工的事,一切的一切,她无法向家人启齿,更不愿苦命的母亲再为自己操心。在那些干活的日子里,小李整天拉长着脸,不爱说话。
通过审讯,专案组获知另一犯罪嫌疑人黄某晓在防城一带躲藏。
3月18日,专案组在防城区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协助下,将其抓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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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本案4名主要犯罪嫌疑人无一漏网。
3月29日,记者在田东县戒毒所见到了黄某兵。
据她说自己也搞过按摩,1997年整整一年在浮洋镇做皮肉生意。在特殊的情境中接待过洪老板。1997年年底她回田东,洪老板说自己也开店,她便说可以介绍合适的女子来。魔爪就这样伸向村里那些逐渐长大的孩子。“头一次开红,客人给几千元钱呢!”当然,她从未想过这钱并不属于她自己。利诱劝说无效,她还有一招。往往不听话的女孩,在第二天就知道错了。因为总有客人对她们凶狠强暴。不必说,这就是“善于管理”的黄某兵与客人合谋的结果。
黄某兵在12月初听说有家长要上广东看女儿时慌过一下。与洪某茂、黄某晓3个人关起门来商量了一夜,同意孩子们回家。12月21日离开广东前,还“周到”地每人发一条红梅烟,叫孩子们带给家人,再三说:“回去不能把这里的情况和家里说,要说在烟厂做工,就说做这种烟。”
过完节,她挨家挨户催促大家上路。12月27日,她率大部队(共19人)回广东,还捎上几个新人。
记者很奇怪,见了亲人,委屈的孩子不是可以放声大哭了吗?为何还隐住真情?
原来,走之前,黄某兵就威胁大家:“谁敢泄露半点消息,就把大家做的丑事公开。”此外,她又扣下每人1000元钱押金。家长糊里糊涂,不明真相,外面的待遇那么好,当然也劝女儿出门挣钱了。
19个女孩中,梅、秀是新来的。洪老板的美容厅用不了这么多人,就把一部分介绍到彩塘、凤塘那里去了。3个女孩离去后,就有人打电话过去,质问黄某兵是怎么一回事,怎么能带好女孩去做“鸡”?黄某兵跳了起来,竟要带红婷、小珊回田东“检查身体”,还专程请了律师上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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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月18日晚8点,黄某兵召集两个店的妹子12人到洪某茂的美容美发厅二楼“开会”,说有位律师来取证。凌晨5时许,女孩被老板掀开被子,一个个叫起来,强迫孩子们在有没有被迫卖淫,愿不愿在地下卷烟厂做工,有没有人身自由,是否被毒打虐待等几个问题上作令否定的回答,捺手印。不然就“不给你们回家”。因为是违心的回答,小娜签名的时候就写“小娜”两字,表示不是自己的真实想法。
光是受害人的旁证材料,案卷已厚厚的一叠。就是这案卷,记载了受害人心酸的经历,它何尝不就是黄某兵等人的罪恶呢?
黄某兵用赚来的钱起房子,起到第二层楼了。村民把木头扛的扛了,还把施工队的人赶走了。房屋还没起好就被拆,足见村民愤怒的程度。
青春是一本不能回头看的书。那段黑色经历宛如阴影。正直的人都感到,如果不惩治黄某兵等人,就是对受害的女孩子们的不公。
1999年12月,黄某晓、黄某兵等四人分别被判处死刑、死缓和有期徒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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