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女同事,45岁了,单身,现在疯狂相亲,可是没人要。
这话是办公室里几个爱嚼舌根的大姐私下说的,说这话的时候,她们挤在茶水间的角落里,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看热闹的嘲讽。而她们嘴里的主角张慧,就坐在隔着一道玻璃门的财务室里,正低着头,一笔一笔核对这个月的报销单据,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端着水杯路过茶水间的时候,正好听见这几句。说话的是后勤上的刘姐和销售部的陈姐,两个人脑袋凑在一块儿,像两只啄米的鸡。刘姐说:“上个礼拜又相了一个,人家一听说她四十五,连面都没见就拒绝了。”陈姐接话:“可不是嘛,这年纪了还想嫁,谁要啊,又不是二十多岁的小姑娘。”两个人说完,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我没接话,接了杯水就走了。走过财务室的时候,我往里头看了一眼。张慧还是那个姿势,伏在桌上,手里的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窗外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鬓角那几根白头发照得亮闪闪的。
我心里头不是滋味。
张慧来公司六年了,比我还早一年。她是公司的会计,一个人管着全公司的账,每个月那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加班到晚上九十点是常事。她这个人话不多,但做事利索,从来没有出过差错。老板信任她,同事有财务上的事也都找她,她从来不会不耐烦,解释得清清楚楚的。
可就是这么一个能干的女人,在有些人嘴里,就只剩下了“45岁单身没人要”这一个标签。
我在这个公司待了五年,听过不少关于张慧的闲话。说她年轻时候眼光太高,挑三拣四的,这个嫌矮那个嫌穷,结果把自己挑剩下了。说她现在后悔了,到处托人介绍对象,见一个不行见两个不行,太挑剔了。还有更难听的,说她这个年纪还想结婚,不是找对象,是找长期饭票。
这些话传来传去,也不知道有几句是真的。但有一件事是真的,张慧确实在相亲。我见过她两次相亲回来,一次是午休的时候,她换了一双新鞋子出去,回来的时候鞋子脏了,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坐下来继续干活。还有一次是下班的时候,她提前走了半小时,第二天上班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但谁也没说,该干啥干啥。
我想过问问她,但每次都张不开嘴。我一个大男人,跟一个女同事聊这个,怎么开口?再说了,人家也不一定愿意跟我说。公司的这些闲话,我不信她没听过。财务室那道玻璃门,隔音效果没那么好。茶水间那些笑声,她听得见。
可她能怎么样呢?冲出去跟刘姐吵一架?吵完了呢?明天上班还不是要面对面坐着。她在这个城市没有亲人,父母都在老家,兄弟姐妹也都在外地。她一个人租房子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医院看病,一个人过年。她在这个公司挣的工资,交了房租和社保,剩下的刚够自己花。她没有退路,这份工作就是她的退路。所以她不能跟同事闹翻,不能丢了这份工作。
有时候想想,觉得她挺难的。但又觉得,她好像也没那么可怜。她每天准时上班,认真工作,从不迟到早退。她把自己的办公桌收拾得干干净净,养了一盆文竹,长得绿油油的。她周末会去爬山,手机里存了很多风景照。她还会做手工,有一次给我看过她织的一条围巾,针脚细密整齐,说准备寄给她外甥女。
可这些东西,在那些嚼舌根的人眼里,大概都不算什么。她们只看到她的年龄,只看到她没结婚,就觉得她的人生是失败的,是有问题的,是可以拿来当笑话讲的。
有一次公司聚餐,喝了点酒,刘姐当着好几个人的面问张慧:“慧姐,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我给你介绍介绍呗。”语气听起来是好心,但那个眼神不对,里头藏着一种看戏的意味。张慧笑了笑,说:“随缘吧,不强求。”然后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就把话题岔开了。
那天聚餐结束,我走在张慧后面,看见她一个人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秋天的晚上有点凉,她穿了一件薄外套,抱着胳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车来了,她弯腰钻进去,门关上了,车尾灯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我看着那辆车走远,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太大了,大到一个人消失在里面,没有人会发现。大到你在出租屋里哭一整晚,第二天上班还是要笑着跟每个人打招呼。
后来我从别人那儿听说,张慧其实谈过一段很长的恋爱,大学时候谈的,谈了六七年,最后没成。具体为什么没成,没人说得清楚。有人说男方家里不同意,有人说张慧那时候心气高,不想结婚那么早。反正后来那个男的娶了别人,张慧就一直单着了。不是没遇到过别人,只是再也没有那段六七年的感情了。
这些话是真是假,我也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越来越清楚——张慧不是什么“没人要”,她是没遇到那个让她心甘情愿把自己交出去的人。四十五岁的人了,活到这个岁数,早就不是小姑娘那样,有个人追就昏了头。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她不愿意将就,不愿意凑合,不愿意为了堵住别人的嘴就把自己随便嫁了。
这有什么错?
昨天下午,我去财务室报销一张发票。张慧正在整理凭证,桌上堆了一摞单据。她接过我的发票,看了一眼,说:“这个发票抬头不对,得重开。”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确实不对,少写了两个字。我说行,我回去重开。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忽然说了一句:“你说人这辈子,非得结婚才算完整吗?”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她好像也没指望我回答,说完就低下头继续整理凭证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边那摞单据上,她把它们一张一张码好,对齐,用夹子夹住,放进抽屉里。动作很轻,很稳,跟往常一模一样。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开错了的发票,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回到工位上,我把发票摊在桌上,盯着那行抬头看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楼下车流声隐隐约约传上来。我想起她那句话,想起她问这话时候的表情,不是难过,也不是愤怒,就是很平常地问了一句,像问今天星期几一样。
可我知道,那句话她憋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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