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女儿办退学手续时,班主任有些诧异。
“安安妈,你们不是咬紧牙关也想让孩子留在市重点吗?”
我笑了笑,“不强求了,我打算带女儿回老家镇上念书。”
结婚八年了,每逢发工资和缴学费的日子,我们家永远在四处借钱。
只因顾成意外去世的好兄弟留下了一对孤儿寡母。
他一发工资就会去给那对母子交房租,买进口奶粉,陪那个女人跑医院看病,
巴不得替他好兄弟尽完这一辈子的责任。
女儿过生日,他看着好兄弟的儿子许愿吹蜡烛,吃完昂贵的黑天鹅蛋糕后,
才会给女儿打包一块边角料,让我哄哄她,说下次一定补上。
从前我以为能苦尽甘来,总有熬出头的一天。
谁知八年了,别人家的儿子吃好穿好,女儿的衣服却补了又补。
还好,我不用再替他省钱了。
1
退学手续办得很快。
班主任把转学证明递过来,手指在纸上多停了一秒。
“安安上学期期末考了年级第十二名,底子这么好,回镇上……实在可惜。”
我没接话,证明接过来叠好,放进包里。
安安在走廊等我。
她背着那个旧书包,拉链三个月前就坏了,现在用一根鞋带系着,一走一晃。
学校旁边就有文具店,一个新书包七八十块,不算贵。
但上个月顾成说小宇要上幼儿园,报名费差一千二,先从家里拿的。
书包的事就又往后排了。
我牵着安安走出校门。
她回头看了一眼操场,没说话。
路过对面那家???蛋糕店时,安安的脚步慢了一拍。
橱窗里摆着一排生日蛋糕,最中间那个是粉色的,奶油裱了一圈小花。
她看了两秒,把头转回来,加快脚步跟上我。
到家时,门口摆着两个快递箱。
一个拆了一半,露出一个藏蓝色书包,名牌新款。
另一个是进口钙片,包装盒上全是英文,三百多一盒。
顾成坐在沙发上剪书包吊牌。
“小宇的?”我问。
“嗯,何瑶说幼儿园统一要求新书包。”他头也没抬,翻过来看了看背带,“这个牌子护脊,小孩背着不累。”
安安站在门口换鞋。
她看了那个新书包一眼,低头,把自己书包上那根系拉链的鞋带紧了紧。
顾成这才注意到我俩,问了一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给安安办了退学,我带她回老家念书。”
他手上动作停了。“你说什么?”
“镇上小学也不差,省下来的钱,够安安读到初中毕业。”
他把书包放下站起来。“那个学校我托人找关系跑了四趟才弄进去……”
“钱呢?”
他顿住。
“择校费三万八,我妈掏了一半养老钱,去年学费催了三次,最后一次班主任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催的。安安没跟你讲,她跟我讲的。”
顾成张了一下嘴,没说出话。
手机铃声响起。
他看了一眼来电,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隔着玻璃门,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见他笑着频频点头。
打完电话,他回来换鞋。
“小宇今天打预防针,何瑶一个人弄不了,我去帮一趟。”
他拎起那个新书包和钙片,路过安安时脚步顿了一下。
像想摸她的头,但两只手都拎着东西。
他收回手,开门走了。
安安写完最后一道题,合上作业本,开始收书包。
我帮她把课本抽出来。
回老家用不上的练习册、做了一半的卷子、一个掉了壳的文具盒。
翻到书包最里层,一张对折的纸掉出来。
我捡起来打开。
那是一张蜡笔画。
四个人站在一栋房子前,最高的是爸爸,旁边是妈妈,中间一个扎辫子的女孩。
女孩旁边还画了一个矮一头的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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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头顶,用铅笔歪歪扭扭标着两个字:弟弟。
2
我把那幅画翻过来。
背面写了一段话,有些笔画是反的,还有有几个不会写的字用拼音代替。
“我想要一个zhǔ于我自己的蛋糕。上面写安安shēng日快乐。
粉色的,不要巧克力味。
我不xǐ huan巧克力味的。
但是每次爸爸买的都是巧克力味的。因为弟弟xǐ huan。”
这应该是安安一年前写的,那时候她字还认不全。
我把纸原样折好,放回书包最里层。
安安蹲在旁边翻她的课外书,挑出三本塞进行李袋。
那些书全是她攒着外公给的零花钱,在学校门口的二手书摊上一本本淘回来的。
书角卷了,书页泛黄,她却宝贝得不行。
八岁的小孩,已经看完了半套《十万个为什么》。
晚饭我煮了面条,碗里卧了两个荷包蛋。
安安吃了一大碗,自己端着碗去厨房。
她踮着脚够水龙头,袖子卷到手肘,手背上两块冻疮,皮裂着口子。
我接过她的碗,“安安,妈妈带你去外公外婆家住一阵,好不好?”
她猛回头。“真的?”
“真的。”
“住好多天吗?”
“住好多天。”
她把碗放进沥水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眼睛亮得像灯泡。
“那我要带新铅笔给外公看!外公说我字写得好看!”
她从头到尾没问一句“还回来吗”。
我收拾两个行李箱。
安安的衣服全摊在床上,最像样的一件是外婆去年寄来的红棉袄,其余几件长袖领口洗得发白,有些磨出了绒球。
有一件是去年来不及买新的,我把两件旧衣服拆了拼在一起缝的。
过道鞋柜上摆着一双小宇的运动鞋。
上周何瑶说小宇脚又长了一码,两百多块的品牌货顾成二话没说就给买了。
安安脚上那双帆布鞋,是我在批发市场淘的,四十块。
穿了八个月,鞋头开了胶,右脚鞋底快磨穿了。
我蹲下来,把安安那双旧鞋也塞进箱子。
虽然磨得不成样子,但带回老家,让我爸拿胶水粘粘,还能对付着穿。
晚上九点多,顾成回来了。
他看到客厅的行李箱,皱了下眉。
他靠在门框上,刚想说什么,手机又响了。
接起电话后,顾成的脸色变了。
“好,我知道了……别急,我马上过来。”
他挂断电话,甚至没问我要去哪,转头就开始换鞋,
“小宇发烧了,三十九度二,何瑶说孩子喘得厉害,我过去看一眼。”
门“砰”地一声关上。
客厅安静下来。
安安四岁半那年也发过高烧,半夜我一个人抱着她打车去医院。
顾成的电话打了四遍没人接,第二天他才说在何瑶家帮着修水管,手机调了静音。
半夜我起来给安安掖被子。
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字字扎进我心里,
“爸爸又去弟弟家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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