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七十二了,老伴走了三年。
老伴走的那年,我六十九。办完后事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他的遗像,哭了好久。哭完了我就想,以后的日子咋过?
三个儿子,一个女儿。
大儿子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两个孩子在读书,房贷还有十几年。二儿子在工地包活,一年到头不着家,媳妇在老家带娃,也是紧着过。三儿子在省城上班,工资不高,租房住,三十好几了还没结婚。女儿嫁到了隔壁市,女婿是个老实人,两口子开了个小超市,日子还算稳当。
我跟老伴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是种地、打工,省吃俭用攒了点家产。县城一套老房子,镇上两间门面房,加上存款,拢共算下来能值个两三百万。
老伴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孩子们都不容易,家产别偏了谁,平分了吧。”
我说好。
去年,我把家产清算了一下。老房子卖了八十万,门面房卖了一百二十万,加上存款五十多万,总共两百五十多万。
三个儿子,一人分了八十万。
女儿呢?我没分。
不是我不想分,是我们这儿的老观念,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家产都是儿子的,女儿没有份。我虽然心里觉得对不住女儿,可周围人都这么做,我也就跟着做了。
分完那天,三个儿子都挺高兴的。大儿子说妈你以后就住我家,我给你养老。二儿子说妈你住我家也行,我让媳妇好好伺候你。三儿子说妈你来省城吧,我带你到处转转。
我心里热乎乎的,觉得这儿子没白养。
可这话说了没一个月,就变了味了。
我先去了大儿子家。住了不到半个月,儿媳妇就开始甩脸子了。早上我起得早,在厨房煮粥,她说我动她东西了。我洗衣服,她说我浪费水。我看电视,她说声音太大吵着孩子学习了。
大儿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有一次他跟儿媳妇吵架,我听见儿媳妇在屋里喊:“你妈住咱家,吃咱的喝咱的,她那些钱全分给你弟弟们了,咱得了啥?”
我听了这话,心里像针扎一样。
我收拾东西去了二儿子家。二儿子在工地,不常回来。家里就我跟儿媳妇和孙子。儿媳妇倒是没甩脸子,可也不咋理我。每天做好饭放在桌上,她自己端一碗回屋吃,我跟孙子在客厅吃。
有一回孙子跟我说:“奶奶,我妈说你为啥不去三叔家住?”
我说:“奶奶哪儿都去。”
孙子说:“我妈说你把钱都分光了,现在来咱家白吃白住。”
我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没说话。
在二儿子家住了二十来天,我实在待不下去了。给三儿子打电话,说想去他那儿住几天。三儿子支支吾吾的,说行吧。
到了省城,三儿子在车站接我。他租的房子很小,一室一厅,他自己住都挤。我去了,他睡沙发,我睡床。住了几天,三儿子跟我说:“妈,我这儿太小了,你住着也不方便。要不你先回去,等我换了房子再接你来。”
我说行。
出了三儿子家门,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去哪儿。
三个儿子家都住过了,没有一家能长待。
我突然想起了女儿。
女儿叫小梅,出嫁快二十年了。当初她嫁人的时候,老伴说给十万块钱陪嫁,我嫌多,只给了五万。为这事,女儿好长时间没理我。
后来慢慢关系缓和了,可总觉得隔着一层。她逢年过节回来,放下东西坐一会儿就走,从不过夜。我打电话给她,她接,但话不多。
我想着,女儿再怎么说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去她家住几天,总不会赶我走吧?
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小梅啊,妈想去你那儿住几天,行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行,你来吧。”
我当天就坐大巴去了女儿家。女婿来接的我,笑呵呵的,帮提行李,嘴上说着“妈来了就好”。
到了家,女儿做了一桌子菜。有鱼有肉,还有我爱吃的红烧排骨。我心里热乎乎的,觉得还是闺女贴心。
吃完饭,女儿让我去房间休息。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被子是新晒的,枕头边还放了一杯水。
我躺在床上,心想,这回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可第二天,女儿就跟我摊牌了。
早上吃完早饭,女婿去超市了,家里就我跟女儿。女儿坐在我对面,看着我,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我说:“你有啥话就说吧。”
女儿深吸了一口气,说:“妈,您来我这儿住,我欢迎。可我有些话,得跟您说清楚。”
我说你说。
女儿说:“妈,您的家产,给了三个哥哥一人八十万,我没说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认了。可您现在来我这儿养老,我不能白养。”
我愣住了。
女儿接着说:“您当初分家产的时候,压根儿没想过我。现在三个哥哥家待不下去了,您才想起我这个闺女。妈,您觉得公平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女儿又说:“我不跟您要别的,您让三个哥哥一人拿两百万出来给我,我就给您养老。他们拿了,说明他们真孝顺,愿意为您的养老花钱。他们不拿,您也别来找我,谁拿了您的钱您找谁去。”
两百万?一个哥哥两百万,三个就是六百万。我分给他们的家产加起来才两百四十万,他们上哪儿弄六百万去?
我知道女儿不是真要钱,她是在跟我说一个理。
她是在告诉我,当初你分家产的时候没想到我,现在养老了想起我了,凭什么?
我坐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女儿看着我,眼圈也红了。她说:“妈,我不是不孝顺。我就是心里不平衡。从小到大,您眼里只有三个哥哥。好吃的给他们,新衣服给他们,供他们上学。我呢?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挣的钱寄回家供哥哥们读书。我出嫁的时候,您连像样的嫁妆都不舍得给。可我没怨过您,我知道您难。”
“可现在您把家产全分给他们了,又来我这儿养老。妈,您摸着良心说,您觉得这样对我公平吗?”
我听着女儿的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说得对,每一句都对。
我这一辈子,心里头只有儿子,从来没想过女儿。总觉得女儿是别人家的人,不用管那么多。可到头来,三个儿子拿了我的钱,没一个能容我长住。倒是这个被我亏待了半辈子的女儿,还愿意给我做一桌子菜,还给我铺好床。
可我凭什么来她这儿养老?
我有什么脸来?
我在女儿家住了三天。三天里,女儿没再提钱的事,顿顿给我做好吃的,还带我去了趟公园。可她越是这样,我心里越难受。
第四天早上,我收拾好东西,跟女儿说我要回去了。
女儿问我去哪儿。
我说:“回老家,我一个人过。”
女儿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
女婿送我去车站,路上跟我说:“妈,小梅就是嘴硬,她心里有您。您要真没地方去,就住下,别走。”
我说:“不了,我不能拖累你们。”
上了大巴,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往后退。眼泪一直流,止不住。
我在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按老规矩办事,家产给儿子,不给女儿。我以为儿子能给我养老,可三个儿子,没有一个能让我安安稳稳地住下。不是他们不孝顺,是他们也有自己的难处,有媳妇有孩子,我这个老太婆住进去,就是添乱。
女儿愿意收留我,可她心里委屈。她委屈了二十年,我凭什么让她把这委屈咽下去?
回到老家,我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房子很老了,墙皮都掉了,下雨天还漏水。可我不想再去任何一家了。
我自己过,能过一天是一天。
三个儿子偶尔打电话来,问我咋样,我说挺好。他们说过年接我去住,我说到时候再说。
女儿也打电话来,问我到家了没,我说到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不是真的要钱,我就是……”
我说:“妈知道,妈不怪你。”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心里空落落的。
我现在才明白,家产分得再公平,也买不来一个安心的晚年。老伴走的时候跟我说,孩子们都不容易,别偏了谁。我做到了,三个儿子一人一份,谁也没偏。
可我偏偏忘了,还有一个孩子。
她不要我的家产,可她也有一肚子委屈。
我现在能做的,就是不给她添麻烦。她过她的日子,我过我的。等她哪天想通了,愿意来看我了,我就高兴。她不来,我也不怨。
毕竟是我先亏待了她。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句话: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我对女儿种了二十年的冷淡,现在尝到的,就是这果。不甜,苦得很。
可我不怨她。
当妈的亏欠了孩子,哪有脸怨孩子不孝顺?
我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趁着还能动,把自己照顾好。别生病,别摔倒,别给孩子们添麻烦。
等哪天真动不了了,再说吧。
这世上,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这话我以前不信,现在我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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