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军大衣,领口翻着,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棉袄。手里提着一壶油,说是自家榨的菜籽油,给我尝尝。我没接,堵在门口,说你有话直说。他低着头,说嫂子,我知道你一个人不容易,我想帮你。我说帮什么?他吭哧了半天,说我想搬过来住,你一个人也冷清。我看着他,四十好几的人了,光棍一条,村里人背后叫他老光棍。他倒是不偷不抢,就是穷,穷得叮当响,三间土坯房漏雨,地里的庄稼收成不好,靠在镇上打零工过活。
我说你走吧,我不需要。他站着没动,把那壶油放在门槛上,说嫂子,你别赶我,我不是坏人。我说我没说你是坏人,但我也不需要你帮。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红红的,说嫂子,我不图你什么,我就是想有个家。我说你有家,你自己那三间房就是你的家。他说那不是家,那是屋子。有人才是家。我听了这话,心里软了一下。不是因为他可怜,是因为他说的对,有人才是家。我没了男人,这个家也不像个家了。
我让他进来了。他坐在沙发上,手脚不知道往哪放。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水杯在他手里显得特别小。我问他,你怎么想起来找我?他说他一直想来找我,不敢。今天晚上喝了点酒,壮胆来的。我说你喝了酒来的?他说喝了二两,不多。我看着他,酒气是有的,但人不迷糊。我说你回去吧,今晚的事我不跟别人说。他站起来,说不忙,嫂子我跟你说几句话。我说你说。
他说他年轻时候也相过亲,人家嫌他穷,没成。后来他爹妈走了,他一个人过,过惯了。但他不想一辈子一个人过。他说他知道我瞧不上他,他就是想试试。试不成,他不后悔。我听了,没说话。他不是坏人,就是个可怜人。可我不可怜他。我可怜我自己。我男人走了半年,我一个人带孩子,种地,喂猪,夜里睡不着,睁着眼到天亮。有人来敲门,我吓得不敢出声。这个家,缺个男人,但缺的不是他这种男人。
我从兜里掏出八百块钱,递给他,说这钱你拿着,回去把房子修修,别老漏雨。他看着那沓钱,没接,说你这是打发叫花子?我说不是打发你,是帮你。他说我不要你的钱。我说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我把钱塞进他军大衣口袋里。他站着没动,眼眶红了,说你瞧不起我。我说我没瞧不起你,我是觉得你该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别老想着找女人。你先把自己立起来,再说别的。
他把那壶油拎起来,放在茶几上,说油你留着。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说嫂子,那钱我当你借我的,以后还你。我说不用还,你好好过日子就行。他没回头,推开门,走了。夜风灌进来,冷飕飕的,我赶紧把门关上,插好门闩。
那壶油我收着了,炒菜用了半年。油是好油,香。后来他真还钱了,不是八百,是一千。他拿了个信封,鼓鼓囊囊的,说嫂子,这是还你的。我说我不要,你留着。他把信封搁在门口,转身跑了。我打开一看,一千块,全是零钱,有二十的,有十块的,有五块的,皱巴巴的,用橡皮筋扎着。我数了数,一千零二十,多了二十。他大概是怕我推辞,多放了二十,让我不好退。
我后来听说他去城里打工了,在建筑工地上搬砖,一天挣一百多。干了一年,攒了些钱,把房子修了,还装了太阳能。有人给他介绍了个寡妇,带着个闺女,他同意了,把人家接过来,一家三口过日子。有人跟我说,那寡妇长得不好看。我说好看不好看有什么要紧,有人就行。他当初跟我说,有人才是家。他找到了,我替他高兴。
我还一个人过。孩子在外地上学,家里就我。有时候晚上听见敲门声,心里还是会紧一下。但不是他了。他不会再来了。他有家了。我替他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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