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的东北,天一落雪,山像关了门,路也像让人一脚踩进命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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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口大队那头西门塔尔种牛突然病倒,眼看着就要不行了,队里急得团团转,最后还是让退伍兵高建军带着新来的天津女知青周晓兰,上后山鹰愁崖去找龙胆草救命。那会儿谁都觉得,这趟差事难,难的是山路,难的是风雪,难的是一个大老爷们儿带着个城里姑娘进深山,万一出点啥,村里这嘴比刀子还快。后来事实证明,大家猜来猜去,还是猜浅了。那天夜里,雪是真把山封了,人也差点留在山里,可真正叫人记一辈子的,不是雪,是雪里头那点谁都没说破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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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头种牛,在黑风口大队不是一头牛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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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句不夸张的话,它就是整个大队的脸面,也是往后几年的指望。全公社就这一头好种牛,配种、记工、换化肥,全指着它。平时谁从牛棚门口过,都得多看两眼,跟看个宝贝似的。可偏偏入冬没多久,它就趴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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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牛棚里围了一圈人,哈出来的热气把里头都熏得发闷。种牛卧在草堆上,鼻孔里一股一股冒热气,眼皮耷拉着,尾巴都不怎么甩了。老兽医张三贵蹲在旁边摸了半天,脸阴得要命,最后站起来,把嘴里那口烟沫吐地上,摇了摇头:“坏了,热毒上来了,寻常药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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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队长老孙头一听,脸都变了:“压不住也得压!这牛要是死了,咱这大队喝西北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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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三贵皱着眉,想了半天,才慢吞吞冒出一句:“要说还有一样,兴许能顶事。后山鹰愁崖那边,石缝里有龙胆草,苦是苦,可去火狠。就是那地方邪乎,不好上。”
他这话一落,牛棚里立马安静了。
鹰愁崖这名儿不是白叫的。那边地势险,冬天更别提了,风像从石头缝里刮出来的,能把人耳朵割破。平常砍柴的都不往那头去,更别说这节骨眼上,天还阴着,一副随时要下大雪的样子。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接茬。
这时候,高建军开口了。
“我去。”
他说得干脆,像说出去挑两担水一样。人就靠在门框边,身上那股子部队里带回来的硬气劲儿还在,话不多,可一说就有分量。高建军刚退伍没多久,分在林业站,平时巡山护林,黑风口附近这几道山梁、几条沟、哪边有狼道哪边有塌方,他都门儿清。
老孙头一下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行,建军去我放心。”
可刚放下一半心,他又想起了另一半:“你认得龙胆草吗?”
高建军没吭声。
这还真是个麻烦。山里草药多,长得又相像,认错了可不是闹着玩的。正当大伙儿犯难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道女声,不高,却很清楚:“我认得。”
大家齐刷刷看过去。
站在门口的是周晓兰。
她是天津来的知青,来黑风口才半年。说实在的,队里人起初都不太看得上她。不是她人不好,是她跟这地方实在不搭。脸白,手细,说话轻,干起农活来也慢,掰玉米掰不过别人,挑水走两趟肩膀就红。背后不少人喊她“城里小姐”。她倒也不争,只是闷头做自己的事。
这会儿她手里还真捏着一本破旧的《草药图谱》,书页都卷边了。她走上前,翻到一页,指着图说:“龙胆草我看过,叶子对生,根黄,味极苦,多长在阴湿石缝里。只要找到,我能认出来。”
老孙头一拍巴掌:“那正好!建军带路,晓兰认药,就这么定了!”
高建军抬眼看了周晓兰一下,没说反对的话,只是那一眼里分明带着点怀疑。不是怀疑她认不认得草药,是怀疑她能不能爬那山。
周晓兰看见了,也没躲,只把书合上,说了句:“我能去。”
这句轻飘飘的话,不知怎么,倒让高建军没再说别的。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
高建军回家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娘唠叨个不停,说天阴成这样,进山不是拿命开玩笑么。高建军蹲在炕边往帆布包里塞东西,一样样数得很利索:砍刀、麻绳、火柴、水壶、油布、盐巴,还有那件压箱底的旧军大衣。
他娘见劝不住,叹了口气,转身进灶房,给他烙了几个玉米面饼,又包了一小撮咸菜,让他带路上吃。临出门时,她又补了句:“建军,别逞能。你自己是命,人家姑娘也是命。”
高建军应了一声,背上包就走。
村口老槐树底下,周晓兰已经到了。
她穿着件洗得发灰的蓝棉袄,围巾系得严严实实,脚上一双布鞋看着就不禁雪,怀里还抱着那本草药图谱。风一吹,她额前头发乱了,抬手压了压,脸冻得发红。
高建军走到跟前,没多寒暄,只说:“走吧。”
周晓兰点头,跟在他后头。
刚开始那段路还算平整,踩的是冻硬的土。再往里走,山路就露出真脾气了。石头、枯枝、没过脚脖子的落叶,踩哪儿都不踏实。高建军走得快,像在自己家院里似的,砍刀时不时劈开挡路的荆条,动作利索得很。周晓兰头一阵还能跟着,到后面气就喘粗了。
高建军耳朵灵,听见她在后头喘,却没停。
直到上了一段陡坡,他才靠着一棵红松站住,拧开壶喝了口水,算是等她。
周晓兰一步一步挪上来,累得扶着膝盖,脸红得不像话,好半天才顺过气。她抬头看了高建军一眼,有点气:“你平时都这么走路?”
“在山里,慢了没好处。”高建军说。
这话不算冲,就是直。周晓兰被堵了一下,抿了抿嘴,也没争辩,只接过水壶喝了一小口。
两人继续赶路。
过山涧的时候,周晓兰是真犯了难。那桥不过是一根老木头,底下水结了薄冰,瞧着都心里发虚。高建军先过去,回头见她站那儿不动,眉头皱了皱,还是折返回来,朝她伸手。
周晓兰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才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她手是真凉。
高建军手心一收,把她稳稳拉过去,松开时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倒是周晓兰低声说了句:“谢谢。”
“嗯。”
也就一个字。
可不知为什么,从那之后,两个人之间那点生分,好像裂了一条缝。
到了鹰愁崖底下,已经快中午了。
这地方果然不好待。风从崖缝里钻出来,带着股阴冷,吹得人脖子发紧。四周石头黑黢黢的,夹着没化净的雪,看着就不是个舒服地方。
周晓兰掏出图谱,一边对着上面的图,一边蹲在石缝边细看。她认药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整个人安静得很,眼神专注,连冻得发红的手指都稳当。高建军在旁边找,也没催她。
两人绕着石壁找了好一阵,正当周晓兰都开始怀疑是不是来错地方时,高建军突然踩着一块凸石往上一探,拨开一蓬枯草,低声道:“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周晓兰赶紧凑过去,仰着头看了几眼,眼睛一下亮了:“就是这个!”
那草蔫巴巴的,不起眼,长在背光的石缝里,根埋得深。高建军蹲下来,用刀一点点把冻土撬开,挖出来一段黄根。周晓兰接过去掰了掰,闻了闻,苦味直冲鼻子,她却笑了:“没错,真是龙胆草。”
这一趟总算没白来。
两人不敢耽误,连着挖了好几株,拿布包好,刚准备下山,天突然变脸了。
山里天气就这样,翻脸比人还快。前一刻还只是阴着,后一刻风就陡然变得尖利起来。远处山头先是一层灰,紧跟着就像谁扯了块脏棉絮,把天整个压了下来。
高建军抬头看一眼,脸色当场就沉了。
“快走。”
周晓兰还没反应过来,雪粒子已经斜着打下来了。起初是碎的,跟沙一样,砸脸生疼。再一会儿,天地就白成一片了,风裹着雪往人身上扑,眼睛都睁不开。
“这不是普通下雪,”高建军声音压得很紧,“白毛风来了。”
一听这话,周晓兰心里就是一紧。她虽然不懂山,可也知道大队里老人一说白毛风,语气就跟说阎王差不多。
高建军一把抓住她胳膊:“跟着我,别松。”
两人开始往回赶,可没走多远,高建军就知道原路回不去了。来时那条小路好几处都贴着斜坡,雪一盖,哪儿是路哪儿是崖都分不出来。硬走,八成得把命送进去。
他脑子转得飞快,猛地想起以前跟他爹打猎时住过一个废弃地窨子,就在附近山坳里。地方破是破,起码能挡风。
“去地窨子。”他冲周晓兰喊。
风太大,周晓兰听不太清,只看见他嘴动。高建军没办法,只能把她往自己身边一拽,几乎是半抱着带她走。
雪下得越来越疯,脚底下越来越深。两人一步一个坑,拔腿都费劲。周晓兰平时就没怎么走过这种山路,这会儿冻得脸都白了,嘴唇也没了血色。她摔了两回,每次刚挣扎起来,下一脚又陷进去。
第三回摔倒的时候,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的斜坡冲过去。
那一瞬间,高建军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扑过去就拽住了她手腕。他自己也被带得往前一跪,膝盖在雪底下磕上石头,疼得眼前一黑,可手一点没松。
周晓兰整个人都吓傻了,半天没出声,只有呼吸乱得厉害。
高建军把她一点点拖回来,声音发沉:“看脚下。”
周晓兰点头,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出来。她看着高建军,眼里头有慌,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信任,像是到了这一步,除了跟着他,也没别的可想了。
等他们摸到那个地窨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
入口让雪埋了大半,只剩个黑洞洞的口子。高建军把包往旁边一扔,弯腰就开始刨雪,手套湿了也顾不上脱,冻得手指发僵。周晓兰也跟着刨,手很快就红了,指节上沾着泥和冰。
好不容易把口子清出来,两人钻进去,里头一股潮气混着霉味扑出来,呛得人直皱眉。
空间不大,也就够两个人蜷着。地上全是烂草和旧木头,还散着不知什么动物留下的骨头。高建军先摸黑划火柴,好几根才着,借着那点火光把里面看了个大概,心里稍稍定了定。
“你待着别动,我去找柴。”
说完他就又钻了出去。
周晓兰缩在角落里,披着他塞过来的军大衣,才发现这衣裳又重又厚,带着一点旧布料和烟火的味道,居然很让人安心。她听着外头风声呼啸,心一下下往下沉,只能抱紧膝盖等。
过了好一会儿,高建军才回来,肩上扛着些半湿不干的树枝,还有松塔。头上身上全是雪,像在雪地里滚过一圈。
他把火绒、油布、干叶子凑一块儿,趴那儿吹得直咳嗽,终于把火点起来了。
火不大,红彤彤一小堆,可在那个时候,这点火几乎像命一样。
高建军把玉米饼拿出来,在火边烤软了些,递给周晓兰:“吃。”
周晓兰接过去,手冻得都不太听使唤。她啃了一口,饼又干又硬,可这会儿再难咽的东西都像救命粮。两人围着火坐着,谁也不说话,只有柴火偶尔噼啪响一声。
过了半晌,周晓兰忽然小声说:“今天要不是你,我可能早掉坡底下去了。”
高建军往火里捅了捅木头:“我总不能看着你出事。”
“可你一开始,明明挺烦我。”
这话说得轻,可高建军还是听见了。他抬了下眼,火光映着周晓兰的脸,她低着头,像是随口问,又像是把憋了挺久的话顺嘴带出来了。
高建军沉默一会儿,才说:“不是烦。”
“那是什么?”
“是觉得你不适合进山。”
“城里人都不适合?”
“不是城里不城里的事,”高建军顿了顿,“山不认这个。”
周晓兰听完,居然笑了一下。那笑在火光里很浅,却挺好看:“那你现在觉得呢?”
高建军看了她一眼:“现在觉得你比我想的能扛。”
这回轮到周晓兰不说话了,低头掰着饼角,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外头的风越来越紧,地窨子的缝隙里不断往里灌寒气。火一开始还烧得起来,慢慢就不行了,柴湿,撑不了多久。等最后一点明火压下去,只剩一堆暗红的炭,窝棚里的冷一下就显出来了。
周晓兰开始发抖。
起初只是轻轻的,到后来牙关都在打战。她把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还是没用,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颤一颤的。高建军坐在旁边,脸色越来越沉。
他知道,再这么耗下去,要出大事。
可知道是一回事,怎么做又是另一回事。
那年头,男女之间的规矩比山梁还硬。别说钻一件衣裳底下过夜,就是多说几句闲话,都能让人背后指半个月。周晓兰是城里来的姑娘,没嫁人,真要传出什么,最先受不住的肯定是她。
可眼下哪还顾得了那些。
高建军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像在跟自己较劲。最后他咬了咬牙,低声道:“周晓兰。”
“……嗯。”
她应得都发飘了。
“你得靠过来。”
周晓兰愣了一下,没动。
高建军喉结滚了滚,声音更低了:“不是别的,取暖。你再这么抖下去,熬不到天亮。”
四下静得很,外头风像疯了一样撞着地窨子,显得里头这几句话更清楚。周晓兰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抱着膝盖,头垂得很低。
高建军不想逼她,可也不能由着她冻僵。最后他先把军大衣解开,铺到两人身上,自己往墙边坐实了些,腾出地方:“你过来。”
周晓兰慢慢挪过去,起初还隔着一点距离。可那点距离在寒气面前根本没用,没一会儿她就抖得更厉害了。
后来,像是实在撑不住了,她终于朝高建军靠了过去。
刚碰上的时候,两个人都僵了一下。
周晓兰身上冰得吓人,隔着棉袄都能觉出寒气。高建军背脊一紧,下意识想往后撤,可下一秒,他就感觉到怀里这人抖得像散了架,什么顾忌都被压下去了。
他把军大衣往两人身上一拢,声音发哑:“别睡,跟我说话。”
周晓兰脸埋得很低,轻轻“嗯”了一声。
高建军就开始找话说。
他说自己小时候跟爹进山,迷过路,差点让狼撵上。说在部队里夜里站岗,冻得睫毛都结冰。还说他们连长表面上凶,其实心肠软,有回新兵发烧,连长背着人跑了半宿卫生所。
说着说着,他自己都不知道说到哪儿去了。反正不能停,停了就容易困,一困就麻烦。
周晓兰起初偶尔还应一声,到后面呼吸渐渐匀了,可人还是冷。高建军摸到她的手,像块冰。他犹豫一下,把她手拢进自己掌心里暖着。
这一夜很长,长得像没有尽头。
地窨子外头,风雪把山都埋住了。地窨子里头,两个人谁也没提那些不好说出口的话,只靠着彼此身上的温度,一点一点熬着。
快到后半夜的时候,周晓兰忽然在他怀里很轻地说了一句:“高建军,你别松手。”
那声音低得像梦话。
可高建军听得清清楚楚。
他胸口猛地一震,半天才低低回了一声:“不松。”
那一刻,他脑子里什么村里闲话、什么规矩体统,全没了。只剩一个念头——天亮之前,他们俩都得活着。
天蒙蒙亮的时候,风总算小了。
先是一点灰白透进来,再慢慢亮开。高建军一宿没合眼,胳膊腿都麻了,可他还是一动没动。直到怀里的周晓兰轻轻动了下,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
两个人视线一撞上,昨晚被黑暗遮住的一切,好像一下全回来了。
周晓兰的脸一下红透,忙从他怀里退出来,低头整衣裳,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高建军也不自在,耳根发热,赶紧转头去看外头。
“雪停了。”他说。
“嗯。”
她就回这么一个字。
两个人都没再提昨夜,像是谁先提了,就把那层薄薄的遮掩戳破了,再也收不回来。
可有些事,不提,不代表没有。
白天雪光刺眼,四周一片白,路全没了。高建军心里有数,这时候硬闯没用,只能等队里来找。果然,到中午前后,远处就传来断断续续的喊声。
“建军——”
“周晓兰——”
两人一起朝外喊,嗓子都快喊破了。
没多久,老孙头带着几个民兵摸过来,一个个拄着棍子,身上背着绳,显然是做好最坏打算了。看到两个人都活着,老孙头站雪地里愣了好一会儿,才重重拍了高建军一把:“好样的!”
等看到那包龙胆草也还好好护着,老孙头差点没乐出眼泪。
回村以后,这事一下传开了。
张三贵连夜把龙胆草煎成药,费了老大劲儿给种牛灌下去。第二天,牛果然缓过来了,能站了。消息一出,整个黑风口都说高建军和周晓兰立了大功。
当然,背地里也不是没人犯嘀咕。
几个平时嘴碎的婆娘蹲在井台边洗衣裳,一边搓一边小声叨咕:一男一女,在山里过了一夜,能啥事没有?可这话也就敢背地里说说,真到明面上,谁都不敢讲。毕竟人家是给大队救牛去了,拿命换回来的药,谁再往歪处扯,显得自己心脏。
老孙头更是在人前人后把这事按得死死的,在大会上当众表扬高建军和周晓兰,说他们是为集体财产不顾安危,是思想觉悟高。队里还给两人记了高工分,发了点粮票和肉票。
事情表面上算过去了。
可过去的是外头那些热闹,不是两个人心里的东西。
从山上回来以后,周晓兰有两天没怎么出门,像是有意躲着。高建军照旧巡山、劈柴、帮队里干活,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经过知青点门口的时候,脚步会不由自主慢一下。
第三天傍晚,他巡山回来,肩上拎了只野兔,走到知青点院门口,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递给厨房做饭的知青,说:“今儿路上套着的,给大家添个菜。”
话说得挺公道,眼睛却往院里扫了一圈。
周晓兰正好从屋里出来,抱着一盆衣裳。两人隔着院子撞上目光,都怔了一下。
周晓兰先垂了眼,可嘴角分明有点笑。
高建军也没多待,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听见后头有人叫他。
“高建军。”
他回头。
周晓兰站在那儿,手里还抱着盆,轻声说:“你的军大衣……我洗好了,晾干了,明天给你送去。”
高建军“哦”了一声,想说不用,张了嘴又没说出来,只点点头:“不急。”
第二天,周晓兰真把军大衣送来了。
高建军家院门口,她站在那儿,手里叠得整整齐齐,不光洗了,还把口子都补好了。针脚细密,一看就费了心。
高建军接过来,摸到里头夹层是干的,连袖口都熨平似的整齐,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周晓兰也有点局促,低头说:“那天刮破了几个地方,我顺手缝上了。”
高建军看她一眼:“你手挺巧。”
周晓兰笑了一下:“农活不行,这个还行。”
她说完就想走,结果让高建军叫住了:“等会儿。”
他转身回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纸包,递过去:“我娘蒸的豆面饽饽,拿回去吃。”
周晓兰没立刻接:“给我?”
“嗯。”高建军说,“我娘说,谢谢你救牛。”
这话其实有点绕,可两人都明白,不只是谢牛。
从那以后,两人来往还是不显山露水,却多了。
高建军有时候巡山回来,会给知青点捎点野榛子、蘑菇,或者山里刚冒头的蕨菜。旁人问,他就说顺手。周晓兰也会在他过来借锄头、拿麻绳的时候,悄悄多塞给他两个刚烙好的饼,或者把他衣裳上掉了的扣子重新缝牢。
谁也没挑明,可那股子意思,像春天雪下头的水,已经在底下悄悄流开了。
真正让两人更近一步,是开春后的一个傍晚。
那天高建军从林子里下来,天还没黑,远远看见河边杨树下站个人。走近了才看出是周晓兰。她手里拿着本书,像是等了有一会儿。
“你怎么在这儿?”高建军问。
周晓兰看着他,抿了抿嘴,像是鼓足了劲儿才开口:“我有话想跟你说。”
高建军心里一下紧了,面上却还是稳着:“你说。”
周晓兰低头捏着书角,半晌才道:“那天在山里……我一直想跟你说声谢谢。不是只谢你带我找药,也不是只谢你把我从坡边拉回来,是谢你……没让我害怕。”
高建军愣了一下。
周晓兰继续说,声音不大,却很认真:“我原来挺怕你的。不是你凶,是你总像离人很远,不搭理谁。可那天夜里我才知道,你不是冷,是把话都放心里了。”
河边风轻轻吹着,杨树枝子刚冒芽,发出一点沙沙响。
高建军看着她,喉咙有点发紧,好一会儿才说:“我那天也怕。”
“你怕什么?”
“怕带不回你。”
这句话一出来,周晓兰就安静了。
隔了半天,她才抬眼,眼里像是盛着一层湿润的光:“高建军,你说话原来这么直啊。”
高建军难得有点窘,耳根都发热:“我不会绕弯子。”
“我知道。”周晓兰笑了,“所以我才想来问你一句。”
“问什么?”
“你是不是……”她说到这儿停住了,脸慢慢红起来,可还是看着他,硬着头皮说完,“是不是对我,跟对别人不一样?”
高建军向来稳,可这一回,也被问得心头猛跳。他没立刻答,只看着周晓兰。夕阳落在她脸上,连细细的绒毛都像镀了层光。
半晌,他才低低说:“是。”
这一个字,比什么都重。
周晓兰眼睛弯了,像是终于等到了,松口气似的,又像心里原本就有数,只是非得听他亲口说出来才踏实。
高建军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他到底还是顾着分寸,没做什么,只把声音压得更低:“周晓兰,我嘴笨,也没那么多花话。我只知道,那天在山里,我想着哪怕我留那儿,也得把你带出来。”
周晓兰听着,眼圈一点点红了。她低下头,笑里带着点鼻音:“你这人,真不会说。”
“那你听懂没有?”
“听懂了。”
春风从河面吹过来,不冷了,带着泥土和水气。两人站得不远,谁也没碰谁,可那层窗户纸,到底是破了。
后来这事传到高建军娘耳朵里,老人家先是愣了愣,接着竟笑了。她早瞧出来自己儿子不对劲,只是没说。她还特意托人去知青点送了点酸菜和豆包,说给周晓兰补补。
队里的人慢慢也看出些苗头来。老孙头有回撞见两人在晒谷场边上说话,背着手走过去,故意咳了一声,瞥着高建军道:“建军啊,开春了,人也别老在山上转悠,地上也得看看。”
高建军没接话,周晓兰在旁边脸红得抬不起头。老孙头倒哈哈笑起来,走了。
那年夏天,黑风口的庄稼长得不错,种牛也恢复了精神,牛棚里一叫,比从前还响亮。周晓兰下地干活也比刚来时利索了不少,晒黑了一点,脸上却比以前多了活气。高建军巡山回来,时常顺路在地头站会儿,帮着挑两担水,或者把她够不着的高处苞米掰下来。
他们没说过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日子也没突然变成戏文,可那点感情就是在这样的日头底下、泥地里、饭香里,一点点实了起来。
直到入秋的时候,天津那边来了封信。
是周晓兰家里寄来的,说她母亲身体不大好,家里也想让她想办法回城。那天她拿着信,坐在知青点门口半天没动。高建军去找她的时候,一眼就看出不对。
“出什么事了?”他问。
周晓兰把信递给他。
高建军看完,沉默了。
回城,对知青来说是个绕不开的念想。谁不想回去?尤其周晓兰这种从大城市来的,父母、家、从前的日子都在那儿。可真到了要选的时候,她却迟疑了。
两人坐在知青点后头的小土坡上,天上云压得低低的,风里已经有点凉。
“你想回吗?”高建军问。
周晓兰想了很久,才说:“以前想。刚来的时候,天天都想,做梦都想回天津。可现在……”她停住了,转头看向高建军,“现在舍不得了。”
高建军喉头动了动,没说话。
周晓兰又笑了笑,笑得有点苦:“我以前总觉得,人只要熬过难的日子,就该往原来的地方去。可后来我才知道,人是会变的。地方也是。”
高建军捏着那封信,指节都紧了:“你要是真想回,就回。我不拦你。”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可他还是得说。喜欢一个人,不是拴着她不让走。
周晓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那我要是不回呢?”
高建军猛地抬眼。
“高建军,”周晓兰声音很轻,却稳,“你敢不敢等我一句话?”
“你说。”
“等这阵风过去,等政策再明一点,等家里那边也有个回信,我想清楚了,就告诉你。”她顿了顿,眼里慢慢浮出笑意,“但不管回不回天津,我都不想跟你断了。”
高建军心里那块石头,这才缓缓落下去。他点头,声音哑得有点厉害:“我等。”
这世上有些事,说白了也没那么复杂。两个年轻人,在一场差点要命的风雪里,先是把命系在了一起,后来才把心慢慢靠近。不是谁算计来的,也不是谁一时冲动,不过就是在最冷的时候,记住了另一个人的温度。
再往后的事,村里人说起来,各有各的版本。
有人说,是那头种牛成了媒;有人说,是鹰愁崖那场雪把两人捆到一块儿了;也有人说,高建军那件旧军大衣,裹住的不只是一个晚上。
可真要问当事人,他们大概也说不出多少漂亮话。
高建军还是那个高建军,话少,做得多。周晓兰还是那个周晓兰,心细,嘴不硬,认准了什么就慢慢往前走。只是从那以后,黑风口的人再看见他们时,眼神都跟从前不一样了。那种不一样,不是猜疑,也不是起哄,是知道他们之间有些东西,已经经过雪、经过命,旁人插不上嘴了。
很多年后再想起来,最先浮上来的,可能也不是牛棚里那头种牛,不是大队奖励的粮票,也不是那些躲不过的闲言碎语。
而是那年冬天,白毛风刮了一夜,地窨子里只剩一点将灭未灭的火。年轻的高建军把军大衣紧紧裹在两个人身上,一遍遍叫周晓兰别睡。周晓兰冻得发抖,却还是在黑暗里攥住了他的衣角,说,高建军,你别松手。
后来他确实没松。那一夜没松,往后的许多日子里,也都没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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