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评家是谁?
有人说,批评家过的是“二手生活”——要依靠他人写作,要别人来提供诗歌、小说、戏剧,没有他人智慧的恩典,批评无法存在。这话说得直白,也说出了一个事实:批评天生带有依附性,它的命运就是跟在创作后面跑,永远慢一拍。
但依附性不等于奴性。批评可以滞后,不能跪下。
可今天的批评,何止跪下。它是自己先弯了腰、软了骨,不等谁来按,就自觉地匍匐在地。笔下无风骨,膝下有黄金——新书一出,不问良莠,先吹“旷世神作”;旧文重发,不管虚实,便赞“当代高峰”。研讨会成表彰会,评论栏变赞美墙,批评二字早被扔进废纸篓。
批评的沉默,是当下文坛最响亮的表态。
当抄袭指控需要靠民间鉴抄博主而非学术共同体来发现时,这种集体失语本身就是最大的讽刺。文学生产的相关方普遍选择“沉默”,而涉嫌抄袭的作家中,绝大多数对质疑视若无睹,依然活跃于公众视野。与此同时,文学批评的话语也正在脱离大众语言,沦为精致的话语游戏,那些在学术体制内的人,受制于当前的评价机制,不得不在教学科研之外兼职评论。
这是双重失语:既不敢对烂作品说“不”,也不会对好作品说“好”。
一个不能说真话的批评场域,产的只能是廉价的赞歌。作家普遍感觉到传统文学正遭遇边缘化危机,而作为与创作一体两翼的文学批评,也愈发陷入合法性危机——传统的学院派批评在自媒体批评和网友的自发批评面前,正在丧失竞争力。当一位民间鉴抄博主的判断力比专业批评家更可靠,当一位外卖员的读后感比学术论文更有传播力,批评家们应该想一想:问题出在谁身上?
不是他们不想说真话,是真的不敢说、不会说、不愿说。
在高校和科研机构,文艺评论成果的考核过度侧重数量与级别,忽视评论的思想价值与社会影响。许多青年批评家迫于学术评价体系压力,不得不撰写与个人生命体验疏离的“课题文章”。当批评被简化为“发表多少篇C刊”“申报多少项课题”,它的灵魂就已经死了。
这还不是最糟的。部分评论以学理性自居,故弄玄虚、曲高和寡,或是对新文艺形态认知不足、难以适从,抑或屈从于利益捆绑,困在“红包评论”“人情评论”的泥潭里,迷失了方向,钝化了锋芒。批评话语与文学文本的对话关系逐渐断裂,理论框架的强行植入导致文本肌理的审美细读沦为概念演绎的注脚。
批评家不再是时代的磨刀石,而是圈子里的捧哏。磨刀石变成橡皮图章,你还指望它磨出什么锋利的文字?
有人说,现在的批评文坛存在着“血肉失衡”的显著病症——学术评价机制催生了评论异化,评论家被困在“发表焦虑”和“人情网络”里,一边写着没人看的学术八股,一边应付着圈内的吹捧应酬。要治愈这种病,需要重建评论的公共性意识,认识到文艺评论是文化交流而非自我炫技的场域,需要培育“整体性批评”方法,将形式分析与内容解读、历史语境与当代意义有机结合,更需要塑造平实而有深度的批评文风,在专业性与可读性间寻找平衡。
批评的“软骨病”,更深层的病灶在于——它正变得“空心化”。
何谓“空心化”?空心萝卜、空心村,指的都是内里缺乏实质,没了生机。文艺批评的“空心化”,说的也是类似的问题——少了温度,缺了个性。
这种“空心化”表现为三重失落。
其一,批评与作品的割裂。批评家不再首先是一个“敏锐的读者”,而变成了理论武器的操盘手。批评成了“理论空转”——看起来高深,摸起来空洞。其二,批评与时代的脱节。真正有力的批评,需要为作品建立清晰的历史坐标,理解艺术家在其时代所面临的困境、所做的抉择及其背后的精神诉求。今天的批评,有多少能做到这一点?批评失去了历史的纵深感,就只剩下一堆悬浮的概念和术语。其三,批评与人心的隔膜。南宋词人姜夔所倡的“以心会心”,强调批评者以自身的生命经验为桥,去抵达创作者的精神世界。可今天的批评,有多少是“以心会心”?大量的学院批评变成了精致的“文字游戏”,批评家忙于在概念迷宫中绕来绕去,却忘了批评最根本的目的——成为连接艺术世界与现实关怀的桥梁。
有论者将这种批评的弊病概括为“三失”:失语、失身、失心。失语,即文艺评论未能及时有效地对文艺作品及不良现象发声,且评论话语脱离大众语言,沦为精致的话语游戏。失身,即文艺评论和批评家丧失了自身应有的存在身份与独立品格,沦为文艺创作的附庸。失心,即文艺评论放弃了对作品核心价值的批判,一句“政治正确”便能“一白遮百丑”,一句“故事精彩”便可以掩盖思想的贫瘠。
批评的堕落,不是某个人的问题,是整个生态的癌变。
资源的高度集中与路径依赖,形成了强大的依附温床。评价体系的功利化与短期化,催生了“项目式创作”“会议式批评”和“公关式评奖”。当“圈子文化”盛行,评价标准就发生了偏移——“谁的圈子谁的人”比“写得如何”更重要。部分文学期刊稿费发放陷入封闭循环,所谓的“圈内人士”频繁刊发稿件,形成了一个外人难以涉足的“内部游戏”。青年写作者处于创作黄金阶段,却困于发表难、圈子深、创作功利化等问题,那些最鲜活、最本真的声音,反而难以被听见。
这不仅是评价体系的倒错,更是文学精神的癌变。
学术评价机制催生了评论异化,而“批发式颁奖”的泛滥,则进一步腐蚀了文学的公信力。当荣誉可以轻松获取,潜心打磨作品的动力便会被削弱,创作者转而钻研评奖套路与社交运作,形成“重评奖轻创作”的浮躁风气。有文学奖宣称评审过程是“盲评”,不会公布评审名单,理由是“为了防止评审遭到干扰”。这种“盲”,究竟是为了公正,还是为了免责?
法国社会学家布尔迪厄曾提出“文学场”理论,认为文学场是一个充满斗争的空间,创作者们争夺的不仅是版税、奖项等物质利益,更是文化声望、学术认可、行业话语权这些“象征资本”。当批评家与作家一起沦为资本链条上的螺丝钉,真正的文学便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当一个作家的创作大纲要先交给算法“审批”,当一部作品的文学价值取决于它能带来多少流量,当批评家的判断力被“人情”“关系”“利益”层层包裹——文学还剩下什么?
物极必反。批评跌入谷底,也必会回暖。
回暖的希望在哪里?在于读者对真东西的渴望。当一个外卖员的诗能打动数百万读者,当一个菜场摊主的散文能被广泛传播,当一个工地大爷的句子被争相转发,这说明什么?说明读者不傻——他们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那些素人写作的爆款,本身就是对专业批评的一次次质问:你们在说什么?你们在做什么?你们听到人民的声音了吗?
回暖的希望还在那些仍在坚守的批评家身上。他们不在聚光灯下,不在研讨会的C位,不在评委会的名单里。他们可能在小众刊物上写专栏,可能在社交平台上与读者对话,可能在课堂上讲“什么是好的文学”。他们是少数,但他们代表着批评应有的样子——有风骨,有温度,有判断,有勇气。有论者呼吁批评家应努力进行“自言式写作”,“我写故我在”,让批评文字与自身的生命感悟、现实观察紧密相连。
批评的力量,终究要回到作品,回到生活,回到人心。
这力量不是从天而降的,而是从每一次“不讨好的发言”中长出来的。它始于一句“写得不好”的硬话,扎根于对文本的耐心凝视,生长于对时代脉搏的敏锐把握。批评家的价值,不在于他捧红了多少人,而在于他敢于在所有人都沉默的时候,说出那句不该沉默的话。
愿笔墨有脊梁,文人有风骨。不然,所谓的批评繁荣,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狂欢——风吹即散,雨打无痕。
参考文献
[1] 红评丨面对抄袭质疑,“集体沉默”不是金[EB/OL]. 红辣椒评论, 2026-03-13.
[2] 安徽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警惕文艺评论“三失”陷阱[EB/OL]. 2025-11-13.
[3] 当前文学批评需要更“单纯”一点[N]. 光明日报, 2025-07-07.
[4] 数字时代,文学批评如何面对“向外转”与“向内求”?[EB/OL]. 澎湃新闻, 2025-01-16.
[5] “血肉失衡”:当代文艺评论的精神贫血症[EB/OL]. 2025-10-03.
[6] 靠拨款存活的文学期刊,烂透了,该清除了[EB/OL]. 2026-03-23.
[7] 青年写作的困局与破局[EB/OL]. 半月谈, 2026-02-05.
[8] “批发式颁奖”不可取[N]. 太原日报, 2025-12-02.
[9] 文学奖评审会议记录:谁在乎?[EB/OL]. 2026-03-27.
[10] 破圈对话,重建文学批评的现实关怀[EB/OL]. 扬子晚报, 2025-12-29.
[11] 张清民. 当前文艺评论的问题与挑战[EB/OL]. 中国石油大学新闻网, 2025-11-24.
[12] 文艺评论“尝鲜”别失锐气[EB/OL]. 中国文艺评论网, 2025-06-05.
![]()
作者简介:易白,智库学者,文艺创作者。长期从事政策研究、智库咨询与公益普法,曾担任军队政工网《建言献策》《军旅文学》频道编辑及文学网站总编辑、出版社副总编辑,多家报刊专栏作者及特约撰稿人。在经济学、社会学、文化学及人工智能产业领域有持续观察与研究。文艺创作逾三十年,诗歌、散文、歌曲、绘画、影视及音乐作品累计在各级各类比赛中获奖百余次,作品散见于多种文学期刊及媒体平台。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