瀫水弦歌星聚衢

（来源：衢州日报）

转自：衢州日报

　　记者 巫少飞

　　《全宋词》收录1490位作者、2万多首词，收录衢州籍词人作品约370首，经周少雄、陈定謇、黄菁华等专家搜罗，与衢州相关的词作有500首以上，占比约3%。横向看，衢州所拥有的宋词篇数和词人数量，分别是全国地级市平均数的9倍和12倍，跻身全国地市前20位。

　　回过头来，可以明显看到，这些绚丽的篇章沿着钱塘江激荡出一条“浙西宋词之河”，踏歌而行的大宋词人又在衢州汇聚成一个庞大的“朋友圈”。

　　瀫水清音：词从哪里来

　　词的起源，与一场音乐革命有关。

　　公元8世纪，唐人参与了一场席卷从波斯至日本的亚洲文化浪潮。沈括《梦溪笔谈》记：“自唐天宝十三载，始诏法曲与胡部合奏。”所谓“法曲”，是宗教音乐与俗曲的融合；“胡部”则是来自西域的国际化音乐。两者合奏，产生了一种新乐——燕乐。词，就是配合这种新乐而填写的歌辞。

　　在此之前，七言诗的八拍形制，只需一拍或半拍两种音符。而新乐需要更复杂的节奏，更大的空间来讲述儿女私情或羁旅行役。于是，三字句、四字句、五字句，甚至一字句出现了。句末可押韵可不押韵，参差的句子塞进四拍，便有更多的半拍音节来“提供情绪价值”。

　　但词的地位并不高。唐代文学是精英的天下，词因其商业出身、市井气息，长期被道德家轻视。女性不再是幽居深院的淑女，而在城市里唱歌、陪酒——这种“发现”，让儒家和佛家都很困惑。苏东坡在黄州之前几乎不作词。词最终成长为与唐诗并置的另一种诗体，靠的是柳永们释放出的潜力。

　　结论：词始于隋唐，是配合新乐填写的歌辞。《花间集》使其成为可系年的历史。词的体裁在北宋确立。

　　斯文在兹：衢州凭什么

　　词的典型乐器是琵琶，典型主题是爱情——当然也有季节流转、年华易逝、羁旅别离。萨进德说：“词恰在其形式上表达了情感的体验。”那么，为什么表现美与精致的词人、词作在衢州特别多？

　　宋朝虽疆土不广，却创造了文化的高峰。陈寅恪言：“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皇帝与士大夫“共定国是”，士人取代门阀贵族成为政治精英。他们用自尊告诉世人：能欣赏瓷器、写作诗词的人，才是精英。

　　教育是基石。960年至1021年，全国建16所州学、32所县学；此后40年，又建80所州学、89所县学。这期间，衢州已有州学、县学。南宋时，全国著名书院22所，衢州就有柯山书院、清献书院。入编《中国书院辞典》的衢州书院有：江山文溪书院、逸平书院，开化包山书院，衢州柯山书院、清献书院、衢麓讲舍等6所。陆游、杨万里、朱熹、陆九渊、吕祖谦都曾在此讲学。学子们神思飞越、笔底钩沉，保持了士人高度的自信与智识。

　　印刷术的普及，让知识不再稀有。北宋初刊本罕见，到12世纪中期，人们已可随时查阅。辛弃疾5岁时，衢人江少虞的《事实类苑》问世，引书不仅标书名，还注卷名。书籍的广泛传播，诱发了创作欲望。

　　衢州的雕版印刷业，在宋代已相当发达。开化人程俱，相当于国家图书馆馆长，他在《麟台故事》中记载了朝廷校定《三国志》的经过——这便是后世著名的“三朝递修本”。现存衢州宋版书，官刻7种57卷，私刻15种258卷。

　　最动人的是毛晃的故事。这位三衢进士为编写《增修互注礼部韵略》，隐居石室，夜以继日，几度磨穿案砚，后来铸一方铁砚，人称“毛铁砚”。他的书，至今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还有一件事：宋绍兴元年（1131），欧阳修的《居士集》在衢州刻成。700多年后，大藏书家傅增湘见到这部书，激动得一夜未眠，一气赋诗8首：“闲取遗文参考异，始知开版在衢州。”《中国刻版图录》称其为“硕果仅存之第一本”。

　　两宋时期，衢州文科进士至少633人，位列浙江第一。常山王氏一门七进士，程宿（971—1000）是衢州也是浙江第一位文科状元。

　　而整个中国，只有两座孔氏家庙。一座在山东曲阜，一座在浙江衢州。孔端友扈跸南渡，带来“东南阙里”。南孔文化与理学相激荡，朱熹闽学、陆氏心学、吕祖谦的浙东学派……如众星拱月般围绕在衢州左右。儒学大涛南渐，至今仍在三衢大地涌动。

　　舟车所会：衢州有什么

　　宋代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市民社会。1110年北宋登记总户数2080万；1187年，中国人口合计约1.06亿，几乎一半人类生活在中国。开封、杭州最不像“帝都”，商人阶层活跃，商业空间巨大。内藤湖南的“唐宋变革论”已说明：宋代走出“中世纪”。

　　衢州属上等州，西安县为望县（4000户以上），礼贤县（江山）为紧县（3000户以上）。据《宋史·地理志》，崇宁元年（1102），衢州人口107903户、288858人，占两浙路7.667%，接近杭州，超过婺州、处州，远超歙州、睦州。

　　衢江古称瀫水，呈U字型环绕古城。衢城东北至城西，江岸有青龙码头、浮石埠、朝京埠、盐码头、常山码头、柴埠头等。旧时，水亭门外帆樯林立、船只如织。从柴埠头乘船，上可达开化华埠、江山清湖，下可直抵杭州，与京杭大运河相通。浙盐行销4省，江西广信（今上饶）7县食盐，均经衢江水运至常山，转陆运到玉山分销。

　　沙湾一带的地黄滩，芳草野花，蜂鸣蝶舞，杨万里曾有诗留题。赵抃退休后，在江边建高斋，筑逸老亭、水月亭，成为文人雅集之所。

　　乾道二年（1166），西安县丞张应麟率百姓修石室堰。这条20多公里的大堰，灌溉20万亩良田，是“一邑之关系”。

　　仙霞古道在南宋开通，由浙入闽不必再绕道玉山。淳熙二年（1175）三月二十一日，吕祖谦访朱熹，走的正是这条路。衢州城墙也在此时重修，高5.23米，宽3.48米，周长6221米。如今还能在砖铭上看到“嘉定三年（1210）”的字样——那年大水，城毁近五分之一，知州孙子直主持重修，资金甚至以出售度牒筹措。

　　府山是历代署衙所在，内有超览堂、景高堂，供奉赵抃、范冲、司马光三贤画像。府山北临菱湖，有“小蓬莱”之景。菱湖畔名臣别业云集：邵知柔“野航”、赵子觉“雪斋”、刘正夫“壶中天宇”、余端礼“东湖道院”……

　　最北端的龙游舍利塔，精美程度全国少见。陆游夜宿湖头寺，留下诗句。2001年，它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乾道九年（1173）元宵，范成大途经衢州。知州张几仲大开灯宴，请状元汪应辰作陪。范成大登府山超览堂，看一城烟火。他在《骖鸾录》中记下一件奇事：“自婺至衢，皆砖街，无复泥涂之忧。”金华至衢州约100公里，民间自发修砖街——南宋的富庶，可见一斑。

　　商税更能说明问题：熙宁十年（1077），衢州商税39383.872贯，列浙江第二，是处州的4倍、睦州的5倍。

　　农业也在进步。占城稻推广，稻麦两熟。杨万里写江山：“新晴户户有欢颜，晒茧摊丝立地干。”蚕业已成规模。

　　江西九江的鱼苗，700多年前就运到衢州。手工业发达，乳汁釉瓷、江山青白瓷行销国内外。衢州有银场、铅场4个，酒产量大，专设“酒务”。文房四宝几乎都与衢州相关——绵纸、藤纸、蔡瑫墨、叶茂实墨，名噪一时。

　　文物亦可证：衢城亭川出土的宋代文物，有银执壶、银炉、玉佩。1974年，史绳祖墓中发现8件国家一级文物，玉质荷叶杯、金娃娃堪称镇馆之宝。

　　集镇也在兴起。宋末刘辰翁回忆衢州所见：“衢信之间，华堂逆旅，高堂盖道，憩车系马，不见晴雨，列肆青楼，倚门成市，行者如织。”

　　这就是两宋的衢州。

　　地理、交通、经济，加上“大宗南渡”带来的文化激荡，虽不能完全解析这条“宋词之河”何以如此闳阔，却为大宋词人的“衢州朋友圈”提供了广阔背景。词将似曾相识的情感转译为具体体验，而观察、应对“外部世界”，永远是基础。

　　从瀫水出发，词客们来了，又走了。但他们留下的，是一条以文字为波、情感为浪的河流，在千年岁月里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