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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前言
很多朋友抱怨读不懂荣格的《红书》,主要有四个原因:
第一,不了解荣格写这本书时的个人背景;第二,缺乏必要的心理学、西方哲学和宗教基础知识;第三,中西方文化差异较大,《红书》中充满了西方思想和文化语境,让中国读者感到隔膜。第四,未遭遇重大人生危机,有严肃自我探索的需要和基础。
作为一名心理咨询师,本文聚焦第三点,尝试用中国人最熟悉的神话形象孙悟空,作为理解荣格《红书》的一把钥匙,通过类比二者的经历让这部“天书”变得亲切、接地气,帮助大家读懂《红书》。
二、相似的起点:从人生巅峰跌入深渊
先看荣格,四十岁之前,他的人生堪称完美:他是苏黎世伯格霍尔茨利精神病院最出色的医生,通过字词联想实验在国际上建立了声誉;他与弗洛伊德结为挚友,被视为精神分析运动的“王储”,并当选为国际精神分析学会第一任主席。用世俗的标准衡量,他已经拥有了一切——名誉、权力、财富、知识。
然而,与弗洛伊德决裂后,荣格被整个学术界孤立,陷入巨大的焦虑和痛苦之中。他开始出现幻觉,看见洪水淹没欧洲,听见内在的声音,几度怀疑自己即将发疯。
再看孙悟空,他学艺归来后,他学会了七十二变、筋斗云,拥有了近乎无敌的本领。大闹龙宫取得定海神针,大闹地府勾掉生死簿,大闹天宫打得十万天兵天将束手无策。玉皇大帝封他为“齐天大圣”。然而,情况很快急转直下,他最后被如来佛祖压在五行山下,整整五百年动弹不得,从“齐天大圣”变成了一个囚徒。
两个人的起点惊人相似:都是从人生巅峰跌入深渊,都陷入了巨大的痛苦、焦虑和迷茫。 这个“深渊”不是惩罚,而是必经的入口——那个只相信自己、只靠本事的“英雄”,必须先死一次,真正的路才能开始。
三、探索路径:向内与向外,孤独与结伴
陷入绝境之后,两人走上了各自的探索之路。荣格的探索是完全向内的,他运用自己发明的“主动想象”技术,与灵魂对话,与潜意识对话,与阴影对话。在《红书》中,他遇到了以利亚、莎乐美、黑蛇、红者、低下的人、腓利门等一系列内在形象,历经十六年的灵魂探索,最终找到自性,成为完整的自己。
而孙悟空的探索是向外的,他加入了取经团队,有了师父唐僧,有了师弟八戒、沙僧,还有各路神仙相助。在路上,他与师父爆发矛盾,与妖魔鬼怪生死相搏,与师弟们磨合协作,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最终成为斗战胜佛。
从表面上看,这两条路完全不同,一个是孤独的内省,一个是热闹的旅程。但本质上,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一个曾经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的人,被打到谷底,遇见一个看起来不强大的导师,走完一段充满妖魔鬼怪的路,最后成为自己该成为的样子。
主要区别在于:荣格的路更加抽象晦涩,最后完成整合主要依靠自己。而孙悟空的路通俗易懂,过程生动活泼,对白和情节都非常好理解。另外,他还拥有完整的社会支持系统,唐僧是精神导师,师弟们是同修伙伴,各路神仙是外援力量。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西游记》人人能懂,而《红书》让人望而生畏。
四、路上的妖魔鬼怪:外在敌人与内在阴影
在取经过程中,孙悟空遇到了形形色色的妖魔鬼怪,有想吃唐僧肉的长生不老派,有想嫁给唐僧的痴情女妖,有伪装成好人的白骨精,有和孙悟空本领相当的六耳猕猴。
如果用荣格的眼光来看,这些妖怪不是外来的敌人,而是孙悟空自己那些未被认领的部分的投射。那些贪吃的妖怪,是他自己的欲望;那些装神弄鬼的妖怪,是他自己的恐惧;那些伪装成好人的妖怪,是他自己的人格面具;那个和他打得不分上下的六耳猕猴,是他自己的阴影——那个“假的孙悟空”,恰恰是他最需要认领的部分。
孙悟空每次打妖怪,表面是在保护唐僧,深层是在面对自己。 他打赢的每一个妖怪,都是他整合的一部分。如果只打不认,打完一个还会再来一个;只有当他真正认出“这个妖怪是我自己的一部分”,那个妖怪才不会再出现。
荣格在《红书》里遇到的,也是一系列类似“妖怪”的内在形象:以利亚代表先知的智慧,莎乐美代表欲望和情感,黑蛇代表本能和阴影,巨人代表压倒性的力量,洪水代表无意识的淹没。每一个形象,都是他内心某个未被认领的部分的化身。
荣格做的,和孙悟空做的,是同一件事:面对焦虑、痛苦和阴影,不逃,不压,不杀,而是坐下来和它们对话。 他问它们是谁,问它们想说什么,问它们要把他带到哪里去。这个过程,荣格称之为“主动想象”,即主动邀请内在形象出来,与它们对话,让它们说话。
这和孙悟空打妖怪,其实是同一个逻辑:都是让那些看不见的东西被看见,让那些不说话的东西说话。
五、遇见导师:唐僧与腓利门
作为孙悟空的师父,唐僧手无缚鸡之力,只会念经,分不清妖怪,动不动就念紧箍咒,还总是误解孙悟空。对孙悟空来说,这是一个最让人烦躁的导师,他看起来什么都不如自己,却要自己听他的。
但正是这个“弱”的人,是唯一知道方向的人。孙悟空知道怎么打妖怪,但不知道为什么要往西走;唐僧知道为什么要往西走,但不知道怎么打妖怪,——二人缺一不可。
孙悟空一开始的反应是反感与对抗,他觉得唐僧“肉眼凡胎,看的想的都是错的”。他无数次想不听唐僧的,想用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但每次不听,就会出事;每次听了,才能继续往前走。
荣格在《红书》的幻象中,遇到了一个叫腓利门的形象。他头上长着牛角,有着翠鸟的翅膀和一道锁链,带着诺斯替教的古老气氛。荣格称他为“异教徒”,但承认他是自己的内在导师。荣格在自传中写道:“腓利门以及其他幻想中的形象,使我领悟到一个重要的道理:心灵中存在着并非由我创造的事物。腓利门代表一种更高强的力量。”
和唐僧一样,腓利门看起来也不强大—,他只是一个幻象中的形象,没有现实的力量。但他代表的是那个比“荣格的自我”更大的东西,是自性的提前显现。荣格对腓利门的态度,也经历了从陌生、恐惧到接纳、尊敬的过程。他一开始不知道这个形象是谁,后来才意识到,《红书》前两卷的主要内容,实际上都来自腓利门。
因此,唐僧和腓利门,在各自的故事里扮演的是同一个角色:那个看起来不强大、但知道方向的“内在导师”。
六、痛苦的反思:从反感到理解
孙悟空最初对唐僧的态度,是烦、不服、觉得他蠢。每次唐僧念紧箍咒,孙悟空都疼得死去活来,心里想的肯定是“我怎么会跟着这么个师父”。
但取经之路走到后面,孙悟空开始变了。他开始认真想:为什么师父非要坚持那些看起来“蠢”的原则?为什么有时候打死了妖怪,师父反而生气?为什么那些妖怪,有时候杀了反而惹出更多麻烦?
他开始看见:唐僧的想法做法,原来也有它的合理性。反过来说,自己之前的认知是有错误的。这个“看见合理性”,是关键的一步。孙悟空看见了那个他一直否定的东西,原来也有它的道理。唐僧的慈悲,不是软弱,是另一种智慧;唐僧的坚持,不是固执,是另一种方向。
荣格对“非理”的态度,也经历了类似的变化。一开始,他被那些幻象吓得半死,只想逃、只想压、只想恢复“正常”。但慢慢地,他开始问:这些幻象想告诉我什么?它们为什么出现?他开始接纳莎乐美代表的欲望,接纳黑蛇代表的本能,接纳那些以前被视为“荒谬”的东西。
他发现,这些东西不是敌人,是自己的一部分。这就是荣格说的“常理与非理融为一体,产生了超理”,不是非理取代常理,也不是常理压制非理,而是两者融合,产生新的东西。孙悟空最后成为斗战胜佛,也是这种融合的结果:他还是有火眼金睛,但他知道什么时候不用;他还是会打妖怪,但他知道什么时候不杀;他还是那个齐天大圣,但他现在是斗战胜佛。
七、最终完成:斗战胜佛与自性化
取经成功后,孙悟空被封为“斗战胜佛”。紧箍咒消失了,因为约束已经内化成他自己的一部分。他不再需要外力管着,因为他自己知道怎么走。
这个名字的变化意味深长,他以前叫“齐天大圣”那是自己封的,是自我膨胀的产物。现在叫“斗战胜佛”,那是走完路之后被赋予的,是整合之后的身份。两个名字的区别,就是荣格说的“自我”和“自性”的区别。齐天大圣是“我要成为最大的”,斗战胜佛是“我成为我该成为的”。
荣格在《红书》的旅程结束后,也没有变成“更强的荣格”。他变成了一个更完整的人,既接受理性,也接受非理;既看见光明,也看见阴影;既活在现实中,也活在灵魂里。这就是荣格说的“自性化”,其本质和目的不是变成完美的人,而是变成完整的人。
八、平行人生的惊人对应
如果把两人的轨迹放在一起,会看到惊人的对应:
他们都经历了功成名就的阶段,孙悟空学会七十二变,大闹天宫,被封齐天大圣;荣格成为顶尖精神病学家,任国际精神分析学会主席。
他们都遭遇了重大危机,孙悟空被压五行山下五百年;荣格与弗洛伊德决裂,精神濒临崩溃。他们都遇见了内在的导师,唐僧出现,带孙悟空走上取经之路;腓利门出现,带荣格走上《红书》之旅。
他们都面对了路上的试炼,九九八十一难的各种妖魔鬼怪;以利亚、莎乐美、蛇等内在形象的对话。他们都经历了从反感到理解的转变,从觉得唐僧“肉眼凡胎”到看见他的合理性;从恐惧“非理”到接纳它为自己的一部分。
他们最终都完成了整合:孙悟空成为斗战胜佛,紧箍咒消失;荣格找到自性,腓利门成为内在的一部分。因此,他们走的是同一个方向,只是具体的探索路径有较大区别,本质说的是同一个故事。
九、类比的启示
1、自性化是普遍的
孙悟空和荣格,相隔数百年,跨越东西方,但他们的灵魂探索历程几乎完全一致。这说明荣格说的“自性化”不是西方心理学的发明,而是人类心灵共有的深层结构。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孙悟空,都有一个荣格,都在走这条路。
2、“师父”是内在的
唐僧不是外来的师父,他是孙悟空内在的自性的化身;腓利门不是外来的神,他是荣格内在的智慧的化身。两个人最后发现的,都是自己本来就有的东西,只是需要走完这段路才能看见。
3、接纳是核心
孙悟空最大的转变,不是学会新本事,而是学会听唐僧的;荣格最大的转变,不是发明新理论,而是学会听幻象的。“看见、接纳、整合”,没有接纳,就没有整合;没有整合,就永远是齐天大圣,成不了斗战胜佛。
4,痛苦是入口
两人都经历了巨大的痛苦,孙悟空被压五百年,荣格濒临崩溃。但这些痛苦不是惩罚,是入口。没有五行山,孙悟空不会遇见唐僧;没有精神危机,荣格不会写下《红书》。痛苦把他们从“齐天大圣”的位置上拉下来,让他们开始真正的路。
十、笔者结论
综上所述,荣格在《红书》里经历的,和孙悟空在《西游记》里经历的,是同一件事。只不过一个用的是心理学术语,一个用的是神话语言;一个发生在20世纪的书房里,一个发生在唐朝的路上。
两个故事,说的都是同一个道理:
那个曾经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的自己,必须死一次,才能活成真正的自己。那个看起来不强大的导师,恰恰是唯一知道方向的人。那些路上的妖魔鬼怪,都是自己尚未认领的部分。走完这条路,不是为了变得更强,是为了变得完整。
所以,理解了孙悟空,也就理解了荣格。大家可以把荣格的《红书》理解为“孙悟空视角的自我探索成长日记”。只不过这本日记里,孙悟空不叫孙悟空,叫荣格。路上的妖怪不叫妖怪,叫以利亚、莎乐美、黑蛇;师父不叫唐僧,叫腓利门,但其故事的内核,非常类似。(完)
【作者声明】
本文是笔者基于个人理解,对荣格《红书》与《西游记》进行的类比解读,旨在为对荣格心理学感兴趣的读者提供一个入门的视角。类比仅为理解参考,不能替代原著阅读,也不是对荣格思想的学术性阐释。
荣格的原著《红书》内容深邃、象征丰富,鼓励有兴趣的读者进一步阅读原著,形成自己的理解。如果读者正经历较深心理困扰,建议寻求专业心理咨询机构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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