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老茶馆的黄金时代

地铁17号线踏水桥站B口出来，是一个下沉广场。广场上有一排竹桌椅，旁边是一棵假柿子树，树上挂着鸟笼，墙上的海报写道：“喝茶、遛鸟，请您入座。鹤鸣茶社。”“像老辈子那样，生活在成都。”

从下沉广场坐电梯到地面，是更多的竹桌椅；“鹤鸣”招牌醒目，人民公园的茶廊也被“搬”到这里，连对联都没变：四大皆空坐片刻不分你我，两头是路吃一盏各走东西。须晴日，一座难求。

·鹤鸣茶社龙湖·三千集店 图据©红星新闻

这是大名鼎鼎的鹤鸣茶社的第一家分店。去年12月，102岁的鹤鸣茶社第一次走出人民公园，入驻商业综合体。这是一个行业大新闻，大家奔走相告。有人说百年老茶馆走出“舒适区”，迎来了新生；有人质疑“味道不对了”，百年品牌最终还是被资本“招安”。

但不管怎么说，百年老店迈开了这一步。

01/

老茶馆进商场，

会不会变味？

第一次去鹤鸣茶社分店，体感不太好。那天下着雨，降了温，室外的桌椅被吹打得七零八落，只好移步室内。室内面积不大，约四五十平米，与普通餐饮店无异。点单时发现，菜单上有茶咖，但已售罄，只好点了一杯奶茶、一份抄手。

顾客大部分是老人，在热烈地交谈。可能是天气风兮雨兮的，室内空间又比较狭小，宠物狗和鸟笼里的鹦鹉一直叫个不停。作为茶客，坐在稍显拥挤的座椅上，感到逼仄、吵闹，于是匆匆吃完抄手就走了。终于理解了他人的担心：百年鹤鸣茶社进入商场后，会不会变味？

第二次去，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微风拂面，艳阳高照。一出地铁，就看到一群嬢嬢在“鹤鸣”的牌坊前拍照。坐下来点了一杯花茶，10元。各种小吃也不贵。不得不说，这个价格十分亲民。据说还有折耳根、小米辣、花生碎等川式小料，可以DIY盖碗茶。不过这些都是噱头。

上午11点，茶客多起来，几乎没有空位了。放眼望去，有人穿短袖，有人穿羽绒服；口音浓重的成都“婆罗门”、说普通话的年轻人，都懒洋洋地在阳光下喝茶。这时才发现，周围的环境有点意思。鹤鸣茶社旁边是星巴克咖啡，竹椅子已摆到星巴克门口，呈现出一种“进击”的姿态，但又相安无事。

·鹤鸣茶社与星巴克毗邻

吃个午饭回来，以为位置已无，毕竟翻台率很重要。正准备走，服务员说：“你的茶在这里，还保留着。”顿时好感倍增，并get到老茶馆的精髓：第一，必须让人舒适，有不受拘束的空间和享受自然的场景；第二，经营不唯翻台率是从，而是鼓励客人慢下来，享受放松。

这与现代商业逻辑是相反的。比如链锁咖啡馆或快餐店的座椅设计——硬木椅、高脚凳、金属或硬质沙发——确实商业效率翻倍。因为身体会告诉你，在硬座椅上坐久了，该走了。它与老茶馆舒适感、从容感，正好是硬币的两面。

这就很难得，从乡土社会生长出来的行为法则，在今天的商业综合体依然适用，可以说是一股清流。在中国的大城市，也许只有成都才能见到。这让人趋之若鹜。所以在这个普通的工作日，依然客满。服务员说，这个客流量只能算正常，“人多的时候，点单系统都要崩溃。”

成都人坐茶馆的传统哪里来的？历史学家王笛解释，当年促使茶馆兴盛的因素，包括水质不佳、燃料昂贵、交通不便等。虽然这些因素早已消失，但成都人坐茶馆的习惯保留了下来。于是茶馆成为公共空间：它是一个信息交换站、一个民事调解庭、一个社区活动室。

·鹤鸣茶社人民公园店

但似乎很少谈到气候。愚以为，气候才是一切得以发生的前提。没有这个自然基础，所有文化建构都无从谈起。这纯粹属于老天爷赏饭。成都平原年均温16℃，最冷月平均气温5℃以上，最热月平均气温25℃左右。这意味着一年中有超过300天，可以舒适地坐在户外。

气候的影响是决定性的：因为不惧严寒酷暑，成都的建筑，没有那种强烈的封闭形态。天井、檐廊、敞厅，都是半开放空间，鼓励人与自然连接。你愿意在春风里、秋阳下坐一下午，是因为身体感觉舒服（且紫外线强度低）。久之，这种“舒服”就内化成了一种“慢”的生活哲学。所以鹤鸣茶社即使进了商场，也必须坚持外摆，与其说在卖茶，不如说在卖好天气。

02/

烟火气，

能够去班味

与鹤鸣茶社做出同样选择的，还有彭镇茶馆，它甚至行动更早。2025年9月，彭镇茶馆工人村店在成华区星辉中路15号开业。这里原为工人村社区办事大厅，经过改造，一个脱胎于彭镇观音阁老茶馆的“中古风”茶馆呈现出来。

彭镇茶馆负责人姚芳说，其实从有这个想法到开业，整整三年。“这是一个机缘巧合，也是一种双向奔赴。刚好社区办公室搬走了，空出一块地来，我们觉得很适合做茶馆，社区也很支持。”

·彭镇茶馆工人村店

几乎没有什么大改造，仅在办公室的基础上做了一些升级，放了一些旧物件，茶馆就开业了。新店在产品上有所突破：老店只卖茉莉花茶，新店推出了白兰花茶、桂花红茶、腊梅红茶等多款川茶，还增加了抄手、饺子等简餐。一开业生意就不错。大部分茶客是附近的居民，慢慢地也有从文殊院来的游客，以及对面酒店来的差旅人士。

彭镇茶馆这个IP，离开彭镇还有没有号召力？在姚芳看来，还是有一定影响力的。“有很多客人想来看看，老茶馆走出彭镇以后是什么感觉。目前年轻人的接受度也很高，因为有烟火气，能够去班味。”

还有一个小插曲，装修期间，有人好奇过来打听，老板索性在店外摆起桌椅，象征性收5元一杯。这个临时起意的价格被保留了下来，成为早茶特惠：早晨7点至11点五元；11点后15元，老年人12元。

优惠老人，是彭镇老茶馆一以贯之的核心理念。在彭镇老店，老人喝茶一直是一元钱一杯。主理人李强曾外出一段时间，店里把价格上调了一倍，他回来大为光火，立即把价格调了回来。从商业的眼光看，老人和老茶馆，互为风景和资源，但从人文的角度看或许更合适。每当有老人离世，李强会在他们常坐的位置上，泡一杯茶，点一支烟，送他们一程。

这个理念被新店继承下来，甚至成为成都老茶馆的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在金琴老茶馆、白家老茶馆、锦官驿老茶馆、大旗茶馆等平地复刻的“老”茶馆，似乎都有一种共识：优惠老人，就是守护传统。

成都的这些老茶馆，不管开在哪里，都生意火爆，且有燎原之势。这似乎预示着，一个属于老茶馆的“黄金时代”正在到来。

位于青羊区金河路的大旗茶馆，春节头两天日均人流量均突破2000人。这个由成都漆器厂老厂房改造的茶馆，20米高的空间，一道台阶将二楼戏台与一楼大堂相连，极具视觉冲击力。

这里不仅可以喝茶，还可以打麻将、看戏、吃饭、体验非遗。自2025年10月亮相后，已跻身热门打卡地。兰蔻、小红书等多个品牌，先后在此举办走秀、品牌发布会等活动。

·由成都漆器厂老厂房改造的大旗茶馆

香格里拉酒店背后的黄伞巷，虽地处市中心，但人迹罕至。自从去年9月锦官驿老茶馆开业，这里变得热闹起来。老茶馆增添了一些老物件和川西特色的场景，比如老虎灶、戏台等。

负责人谢文静说，“我们卖的是茶，但更想让大家欣赏川西古建的美。”坐在茶馆里，头顶是蓝天白云，车流鼎沸之声隔离，时间慢下来，很难想象这里是灯红酒绿的兰桂坊街区。

老茶馆在今天为什么受欢迎？姚芳认为，就是一个烟火气。“不管是什么年龄阶段的人，他经历多了，还是要回归到生活的本质上来。”至于老茶馆可否像星巴克一样复制到外地，大家的看法很统一：难。但在成都，还有广阔的生存空间。

王笛研究，解放前，成都的茶馆数量大约有600多家；改革开放后，茶馆数量迅速增长，大约有3000-4000家；2019年左右，据成都市政府宣传片介绍，大概有近万家。但它们多是商务性的茶楼，代表效率、社交圈层，本质上是一个“商业私密包间”，而老茶馆是一个“社会公共空间”，二者不是一回事。

·铁像寺陈锦茶铺

实际上，真正的老茶馆是稀缺且珍贵的，尤其在今天的城市。这个月初，天气晴好，一个广州的朋友来成都，我请他去铁像寺喝茶。到了以后，发现根本没有座位，我们就在那里拍照。茶馆戏台上“余生太长，何事慌张”那几个字像一记闪电，击中了他。他感叹，成都还是太超前了。

人类学家项飙说，AI替代并非坏事，它迫使我们必须活得更像“人”。成都的老茶馆，恰是这样一个地方——它不让人成为更好用的工具，只邀请人坐下来，好好做一个人。活的人。

编辑丨Rain

未标注图源丨黄油DT、彭镇茶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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