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谜：中文独有的文字游戏（新闻里的学问）

来源：人民日报海外版

春节期间，江西省萍乡市湘东区幸福村景区举办猜灯谜年节活动，当地群众和游客在丰富多彩的民俗活动中感受新春佳节的喜庆氛围，喜迎农历新年的到来。图为外国游客正在参与猜灯谜活动。吴伟 摄（人民视觉）

新春佳节，安徽省淮北市在相山公园开展“春节谜闹竞猜”活动。图为游客在相山公园猜灯谜。李鑫 摄（人民视觉）

打宋代起，猜灯谜便已成为元宵佳节不可或缺的娱乐项目，和赏花灯、吃汤圆的习俗鼎足而三，沿袭至今。值此丙午元宵，读者不妨来看两则趣味灯谜——

谜面：水落石出（打一字）

谜底：泵

谜面：桃花潭水深千尺（打一四字成语）

谜底：无与伦比

怎么样，您领会其中的意趣了吗？有着1500多年历史的灯谜，作为中国特有的文字联想游戏，谜底常常是这般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它以字形、字音、字义的变换和呼应，巧妙构筑起中文语言世界里的智力迷宫。本文邀您一览灯谜背后的语言智慧，感受其精妙趣味与创新发展。

谜趣源于字词音形义

世界各国家与民族都有谜语或类似的歌谣，匈牙利甚至设有专门陈列12万条世界谜语的谜语博物馆。然而，鲜有像中文这样发展出灯谜这种成体系谜语游戏的文化现象。

“这是因为灯谜拥有坚实的语言内核。中文构词、汉字语音与字形特征，为其创作提供了天然且广阔的空间。”河北大学文学院语言学教授傅林解释道。

首先，汉字多义性特征及中文词语的独特构词方式，能满足谜语所需的双层语义空间。比如“火”“行”“陈”等字，都具有多重含义，如同多条语义轨道。有时谜面在一条轨道上表达，却能引人联想至其他轨道，从而指向谜底。在灯谜创作中，这种语义转换手法叫作“别解”。行家讲：谜贵别解。

从字到词，“轨道”就更多了。中文词语多以词根复合构词，如“领袖”的含义并非“领”和“袖”两个词根含义的简单相加；即便用派生法构词，如“石头”，词缀“头”仍有独立含义，这与英语等派生法构词中词缀无单独语义截然不同。更不用说人名、地名等专有名词，其含义与构成成分更是相去甚远。这种字与词的固有语义差异，极大拓展了谜语创作空间。

灯谜“哪吒闹海（打《水浒传》二人名）”，将“童威、童猛”拆字取“儿童”“威猛”本义，关联谜面人和事的特征，便是绝佳例证。

同时，中文有丰富的同音字词，如“一、衣、医”“句子、锯子”等，这种同音关系能串联起多种毫不相关的语义，为谜语所需的意外关联提供了可能。

此外，汉字作为表意文字，结构可拆解，且各个构件多有独立含义，这使得“离合体”字谜成为灯谜中极具挖掘价值的类型。已故江苏老谜家王能父的经典谜作“他去也，怎把心儿放（打一字）”，谜底“作”，便是巧用离合手法，“他”字去“也”留单人旁，“怎”字放“心”留“乍”，合而为“作”，谜味隽永。

一则完整的灯谜，由谜面、谜目（写在谜面后括号内，提示答案范围）、谜底构成，有时还会有谜格——指导猜谜者依特定思路推演谜面的特殊猜谜规律。

谜格创始于明代。当时，灯谜发展愈发系统，已经成为盛行的文化游戏。为开拓制谜空间、增加解谜难度，明末扬州马仓山整理出《广陵十八格》，后经历代谜家创新，曾达400余种。

如今，过于复杂的谜格已被弃用，沿用下来的谜格本质都是对中文语言结构的巧妙调整：梨花格同音换字，如“翅膀沉重（打一国家名）”，由“难飞”谐音得谜底“南非”；秋千格调换字序，如“今天（打一国家名）”，由“本日”调序得“日本”；徐妃格添加相同偏旁，如“日出日落（打一自然现象）”，由“朝夕”二字分别加三点水得“潮汐”……

这些谜格让灯谜的智趣性进一步提升，生动体现出汉语的博大精深。傅林说：“拆解经典灯谜能帮助中文学习者更好体会中文语言特点，灯谜这种游戏，是天然的寓教于乐教学素材。”

映照社会的文化镜子

从春秋时期的隐语，到汉代“文义谜”，再到宋代出现和定名的灯谜，“谜”的内容题材和语言形式随时代不断演变，始终承载着深厚的文化内涵。

不少人好奇，灯谜和谜语一样吗？答案是否定的。

在形式和规则方面，中国当代灯谜学家、民俗文化研究者江更生在著作中介绍，灯谜是文字创作、书写传播，讲求文字精简、无一冗字，且猜射规则严苛，仅能依文义推导。谜语则是口头创作、口头传播，多为韵语形式，谜面较长，依事物形象特征猜射，内容浅显，规则宽泛。

在内容方面，傅林补充道，文人参与创作后，灯谜的谜面和谜底较之市井谜语愈发雅化，题材多围绕经书、诗词、历史典故，需要相当的知识储备。步入当代，科技与人文领域不断拓展，灯谜题材也全方位丰富起来，成为映照当代社会的文化镜子。

灯谜的文化内涵与时代风貌，也深深烙印于各类文学作品。《红楼梦》中，贾府元宵赏灯猜谜，贾元春也特地自宫中遣太监掌灯送谜来，给兄弟姐妹们猜射。曹雪芹将灯谜的谶语意味与人物命运、家族兴衰紧密结合，让灯谜成为独特的文学表达手法。《镜花缘》里，作者李汝珍也多处描摹才女们猜灯谜的热闹场景。

曲艺作品中，亦有对灯谜活动的鲜活再现。如野堂钞本《灯谜社》子弟书（一种鼓词），便生动刻画了市井百姓结社猜谜、切磋互动的画面。

这些文字记录让今人得以窥见古代灯谜活动的盛行风貌。而除了它们，历史上更有不少因蕴含深刻时代价值而广泛流传的经典灯谜。

傅林印象最深刻的灯谜，是小时候第一次参加民间爱好者组织的灯谜活动时猜对的一个，谜面：顾问（打一城市名）。“当时我稍一思索就喊出了谜底——张家口。”傅林解释道，“‘顾问’不就是请专家开口吗？这就暗合了‘张家口’三个字的字面义。活动组织者发给我一支圆珠笔作为奖励，我高兴地保存了好几年呢。”

这个灯谜虽然简单，但仍然像所有好的灯谜那样，需要跨越多个语义轨道去作别解，也需要一定的知识储备，因此令他至今记忆犹新。这桩童年回忆同时说明，灯谜活动具有文化熏陶价值，能够对参与其中的青少年产生积极影响。

AI还写不出好灯谜

马年新春，各地灯谜活动让这一传统年俗绽放新彩，古今交融的文化底蕴随处可见。

灯谜融合文旅业——四川乐山苏稽古镇内，身着古风服饰的工作人员为人们送上新春祝福，游客猜灯谜、赢“福币”，兑换跷脚牛肉、甜皮鸭等特色美食，现场喝彩声、欢呼声不绝于耳。

灯谜充分本地化——在广东潮州市文化馆，五彩灯笼下缀满的灯谜笺随风轻摆，“三月赋诗，相约潮安”（打一地理名）、“孝顺人家出英雄”（打一市区名）等灯谜创作紧扣本土。资深灯谜爱好者曾先生说：“猜灯谜，猜的是字里行间的巧思，品的是潮州人骨子里的文气。”

灯谜承载正能量——河北唐山小山街道开展的“廉政灯谜猜猜乐”活动，将廉洁文化与传统文化结合，让参与者在猜谜中接受廉洁熏陶。

灯谜牵手新科技——在陕西西安大唐不夜城，AI猜灯谜、机器人写福字等活动趣味十足，传统年俗与现代科技碰撞出绚丽火花，吸引众多年轻群体在科技魅力中感受传统年俗。

当代娱乐方式日益丰富，灯谜的世俗热度虽不及往昔，但学者认为，在人工智能时代，这门古老的语言艺术实则迎来了全新的发展机遇。

傅林表示，灯谜的传承发展，关键不在于简单转移至线上或增加短视频等传播载体，而在于与人类科技发展前沿相结合。因为灯谜的制作与猜解，需要跨层面、跨域的超距离联想能力，这对主要依靠概率预测和规则遵循的AI来说，难度极大。

简单尝试便会发现，如今大多数AI模型都能依托海量文本，用仿写和重组的方式“创作”出像模像样的诗歌，却难以创作一则禁得起细品的灯谜。“因此，在AI拥有类人神经网络的思维跨域切换能力之前，灯谜依然是人类专属的智力娱乐。”傅林说。

这一特点，既是人类智力区别于AI的独特体现，也为大语言模型的训练留下了值得探索的技术空白。正如有学者建议用对对联测试非联网模式下AI的中文能力，未来，灯谜是否也有机会发挥这样的科技“领航”作用呢？

傅林还提到，围棋程序AlphaGo曾牵动国际关注，同时推动了AI技术和围棋技术的发展。灯谜的技术拆解难度同样很高，颇具研究与挑战价值。若能吸引科技与人文前沿领域的关注，灯谜的创新发展与中文语言文化的国际传播便会水到渠成。

对于想要了解灯谜的普通大众，专家建议，可从《红楼梦》等文学作品中感受灯谜的文化意蕴，也可通过与AI的互动认识灯谜，在古老文化与现代科技的碰撞中，感受人类独有的联想思维能力，激发探索兴趣。（本报记者 陈静文）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3月03日第0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