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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 / 川明
编辑 / Pel
排版 / Rinz
“我们想做的是一种能让人感受到‘内心’的表演,这在定格动画里其实比较少见。”
2026年1月1日,时隔三载,由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上影元、哔哩哔哩与陈廖宇工作室联合出品的《中国奇谭2》再度回归B站。在这部由9部短片构成的原创动画合集中,12位动画导演纵览古今,以“中国”与“奇谭”为命题,探寻中式表达的内核,以现实关照展现个人对自我、家庭、社会关系的思考。
陈莲华执导的第四集短片《小雪》,是本系列唯一一部定格动画作品。影片以医案为引,在亦真亦幻的志怪氛围中,凭借其独特的羊毛毡质感、深邃内敛的叙事和细腻的情感塑造,展现了两代人和解的过程,引起了大众的强烈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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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画学术趴有幸邀请了《小雪》的导演陈莲华,以及制作团队之一lilliput利利噗定格动画工作室的主创大梨和小花,让我们跟随他们的叙事,共同走进这个由羊毛毡编织的世界吧。
受访人简介
陈莲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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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导演,中国知名动画导演,曾创作过《冬至》《芒种》《春分》《小满》等节气系列动画短片,北京电影学院动画教师
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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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制片、主美
大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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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执行导演
利利噗定格动画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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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注高端定格动画,代表作品:《中国奇谭2》第四集《小雪》、《疯狂动物城》×上美影短片《睡了咩》、何同学《一个战斗馒头》,与原神、明日方舟、鸣潮、必胜客、星巴克、京东等品牌或IP均有合作
- 采访正文 -
01
构思与创意:从故事到剧本
(一)陈导参与了《中国奇谭》第一部的制作,第一部成功之后,第二部的选题有没有提出过相关要求?
陈莲华:《中国奇谭》作为一个短片集是有整体规划的,核心是“中国”和“奇谭”这两个关键词。但在选材上,出品方给出的要求比较自由,希望风格多样,不要太同质化。
我第一部里的作品《小满》偏艺术化、风格化,第二部还是保持这个定位。出品方那边也没给我做太多限定。
我在之前的创作基本上以独立创作为主,但是《中国奇谭》系列让我尝试了团队协作。在《中国奇谭》第一部里我和几个人合作,而这一次合作的规模更大,这对我来说是前所未有的经历。我对立体的偶定格动画一直很感兴趣,现在终于有机会参与制作。
(二)《小雪》的故事灵感来源是什么?为什么会选择《小雪》这样一个侧重于表达亲子关系的故事?《邱容川医案》这本书有什么渊源吗?
陈莲华:我们在最开始选题的时候,导演和编剧会聚在一起谈一谈大家想要拍的主题,可以从当下自己最感兴趣、最有切身体会的话题出发进行选题。
其实一开始我们写的是母女关系的剧本,大纲都出来了,但因为它太讲究形式感,故事性不够,所以没有采用。当时总导演问我还有没有其他的想法,可以多提几个。
说实话,那时我还挺失落的,但就在那天回程的地铁上,可能也就短短的几十分钟里,我就想到了现在这个故事。那时还只有一两行的梗概,演变成了现在的《小雪》。这个故事讨论的还是两代人的关系,话题其实还是相似的。
至于《邱容川医案》这书,其实是不存在的,但“医案”确实是中医典籍的重要门类。我平时很喜欢看中医医案,就想采用这种形式。但当时我也不是特别拿得准,用医案的形式记录一个医病、疗心的故事,到底是个有趣的事儿呢,还是说会比较虚。后来也跟陈廖宇(《中国奇谭》总导演)老师探讨了一下,他觉得就这么“煞有介事”的,也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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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容川医案》
医案的名字也有来源,“容川”二字是致敬我很欣赏的中医大师唐容川,“邱”是编剧起的姓氏,合起来就成了“邱容川”。
(三)陈廖宇导演说《中国奇谭2》的导演们会聚在一起分享影片、交流创作内容。有没有上美影的老前辈指点过相关创作?在与其他导演交流的过程中,有收到哪些宝贵的建议吗?
陈莲华:在《中国奇谭2》的制作过程中,导演们会有很多聚会,从原始创意、分镜头到片子即将完稿的时候,大家都会聚在一起讨论,分享片子的制作情况,坦诚甚至有些尖锐地给其他人提意见。同时,上美影艺委会的前辈们也会定期审看我们的片子,给我们一些反馈。
对我来说,最重要也最要紧的建议,是强化片中母亲的“吹哨”动作。
其实最开始在设计分镜时,我们对母亲吹哨的动作强调得不太够。上美影的前辈们、总导演陈廖宇、《拜山》的导演张俊杰看后都指出:吹哨是故事的关键节点,一定要让观众看得非常清楚、非常明白,如果大家没看清、看懂小雪在吹哨,那这个叙事就不成立。
在听了他们的建议后,我们花了非常大的力气,从画面到声音都做了很多处理,终于把这个关键动作强调出来。

小雪吹哨不止的动作片段
(四)除小雪母子这条主线外,为什么要特意设置楼下编织风筝的一家三口?有什么剧情上的考虑吗?
陈莲华:首先,从编剧的角度讲,设置多个角色可以让每个角色都显得不那么单薄,我们需要另一个小朋友和邻居来映衬,于是就安排了另一家人住在楼下。
这家人在设计上其实也有一条辅线:他们是一家亲子交流更多,可能更有爱的家庭。父母很疼孩子,会给孩子做玩具,比如风筝、鱼灯,但这是正常的给予,孩子也不会对某一个玩具有过多的情感投射。所以在上元节的时候,那孩子把鱼灯放在庙里也无所谓。
反倒是主人公小雪的儿子,他就会对鱼灯情有独钟,觉得这个特别宝贵。总的来看,这家人主要起映衬作用,大概有点“别家孩子对这些东西反而不太珍惜”的意思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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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灯制作图

邻居一家的动图
02
制作与工艺:从画稿到影像
(五)利利噗动画是国内新锐的定格动画工作室,学术趴也关注了很久~ 首次采访,能否简单向我们的读者做一下自我介绍,聊一聊参与《中国奇谭》项目以及和陈莲华导演合作的契机?
小花:我们利利噗是一个专注于做定格动画的团队,主创是我们两个人,大梨和小花。最开始我们主攻游戏产品的定格动画,比如给游戏出的棉花娃娃、手办等小东西做定格宣传片,拍得多了在行业里还挺有名的。
可以这么说吧——全网拍棉花娃娃拍得最可爱的应该就是我们了!
除此之外,我们也有一些自己的原创形象,还有播客栏目“利利噗闲聊会”。总之,我们就是一个什么都想尝试一下的定格动画公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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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们自己也很好奇陈老师是怎么找到我们的,因为我们过往的风格跟《小雪》差的还挺多的。
陈莲华:我当时对国内各个定格团队都做过调研,看过利利噗之前做的片子,和一些很小的偶动画的测试片段。我能感觉到她们是能做出角色内心世界的,和那种纯追求武打动作、比较外在的风格很不一样,这是我选她们的主要原因。
另一个对我判断起重要作用的原因是:我看过她们的视频和播客,觉得她们聊的内容、对定格动画的想法,跟我特别对路。当时我就觉得,这个团队一定能合作好,虽然听起来有点“武断”,但事实证明没看错。
小花:非常感谢陈老师的信任!《小雪》算是我们做过体量最大的项目了。
(六)在《小雪》漫长的制作周期中,是如何一步步合作完成影片的?
陈莲华:我们这个片子的制作分成前期、中期和后期三个阶段。在做分镜的时候,我邀请了大梨和小花等伙伴一起加入,结合叙事、技术实现、成本等问题再对分镜做相应的调整。
在中期阶段,分镜已基本确定,需要做表演设计。我们先录制了真人表演,把真人表演剪入到分镜中去,判断分镜的叙事是否可行,成本能否被接受。这个阶段其实还会调整前期的内容,有一个反复的过程。而基本上等表演、以及带实际表演测试的分镜定下来后,就不再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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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也参与了动作表演采样
小花:对陈老师来说是这个流程,我们这边更加复杂。在还没看到分镜、只有剧情梗概时,我们还需要先进行角色风格测试。之后我们再根据分镜搭场景模型,去推演整个动画过程,看有什么合理或不合理的地方。
因为陈老师这个片子追求的是场景内的长镜头调度,蒙太奇剪辑用得非常少,长镜头没有办法做省略,对走位要求很高。我们平常拍摄的定格,一个镜头基本上在5秒以内,一般一两秒就要切镜头。像《小雪》里面20多秒镜头在平常很少见,基本上要拍一两个星期。
大梨:我们用真人做测试,主要是为了看走位的可行性。等场景大致搭出来后,还需要计算每一个场景的大小,再拍测试动画,去算角色的步幅跟帧数,最后才定下分镜时间。所以二维分镜、真人表演的分镜和测试动画的分镜都不太一样。
我们拍的第一个测试镜头:小雪追着郎中下了楼梯,郎中走到他们家门口停住,小雪追过来鞠了一躬。

小雪追着郎中下了楼梯
当时有一个很麻烦的问题,在于我需要让小雪和郎中同时在画里,但是小雪不能追上郎中,又不能出画。所以他们俩的相对距离得相对一致——但是他俩的步幅、帧数是不一样的,郎中是愤怒的往前大步走,小雪受到服装和性别的影响,步幅没有办法迈得那么的宽。所以我们要不停地算两人的步频和帧数,还得保证镜头在跟着郎中的时候小雪不出框,得控制得极其精准。
陈莲华:是的,《小雪》是一个强调单一场景内调度大于蒙太奇的作品,对调度要求非常高。对于二维来说,可以使用电脑技术拉长和缩短时间,但定格的时间和空间是被限定的,只能依靠调度,这对于拍摄团队来说是一个非常大的难题。
(七)陈导曾分享过小雪和郎中的人物设计稿,这与影片中的形象有所区别,您能分享一下当初设计角色的思路吗?团队是如何协作,一步步从画稿迭代到实物,使之呈现出如今的样貌。
陈莲华:其实手绘出来的人设,和最后制作出来的偶是两种东西。
我以前做剪纸动画,能最大限度保留手绘感,因为它就是把手绘展开做成元件——而立体定格中的偶是另一种语言。所以我先画出了心中几个《小雪》主要角色的样子,让角色的面目清晰,使大家能在编剧和分镜阶段对角色有更立体的理解,实际上跟偶肯定会有非常大的差别。
然后我就和小花商量,她又画了一个她想象中偶的形象。之后我们在“我画的偶”和“小花做的偶”之间做了好多调整,最终形成了这样一个比较恰当的小雪的形象。这个过程就像“翻译”一样。
小花:是的,这中间得有个“翻译”的过程。因为陈老师之前是做二维动画的,他的很多线条处理遵循的是二维的思路,但这些线条在三维的偶中很难实现,我们更加清楚什么东西画出来能实现、什么是不能实现或会变味的。所以我得先画出一版我心里的偶,再结合陈老师的要求,把它变成一个能做的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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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小雪形象参考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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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设的演变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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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的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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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的头花,最初想做成片子的logo
(八)有没有哪些设计因为制作难度或者材料特性被无奈放弃了?听说老师们为了达到理想的效果,试验了很多“匪夷所思”的替代材料?能不能分享一下?
陈莲华:在原本设计里医生是戴帽子的,但实际做偶的时候发现,羊毛毡材质表面有一层绒毛,戴上帽子后会显得脑袋很大,和真人戴帽子的感觉完全不同。所以后来干脆决定把帽子取消了,不管是室内还是室外,医生都不戴帽子。这算是一个因为材质改了设定的例子。
郎中的形象其实也改了好几版。最初大家都觉得那个形象太像我了,但我又不想让这个角色完全像自己,所以一直在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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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的偶
小花:旗袍的前摆和后摆用的是普通的窗纱。它的厚度、硬度和可塑性都刚好合适。
定格动画要一帧一帧动,衣服这种能飘起来的材质需要固定,要保持它形状的挺阔和裙摆不乱动。国内外有很多相似的处理方式,比较薄的材质可以通过把布浆洗一遍,让它变硬来塑形;常规的裙子可以通过铝丝做的裙撑来定型。但是小雪的旗袍不适合这两种方式。
旗袍有一定的厚度,洗完以后会皱,纯铝丝结构的网做裙撑又太硬,所以我们最后找到了纱窗材料,它更加柔软。不过纱窗的铝丝非常细,动画师在摆的时候经常会扎破手,特别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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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摆制作
大梨:小雪流泪的那个镜头中,眼泪是用美甲胶做的。
其实很多定格做眼泪会用史莱姆,但史莱姆的形状太软、太黏,做出来的眼泪比较卡通,不符合小雪片子的调性,而且如果用了史莱姆,大家看到那个镜头可能会笑。
所以我们选择了粘美甲的胶,这种胶很黏、且本身有一定的硬度,比较好塑形。我们用镊子把它抽成很细很细、大概不到一毫米的丝,再粘到羊毛毡上,就能做出点点泪痕的感觉。
其实美甲中很多材料,都特别适合做人偶衣服上的装饰。

小雪流泪
(九)为便于操作,定格动画中的人偶普遍“大手大脚”,但《小雪》的手却做得非常小,这种设计是否会给后续的人物和场景制作带来不少困难?
陈莲华:确实。一般的偶动画做大手是为了骨架结实、好做动作,但《小雪》是一部严肃的片子,如果手太大会显得像儿童片。所以我们改变了比例,坚持把手做非常小,并且每个手指还得有关节,这确实给制作团队带来了巨大的困难。
小花:陈老师是造型上的要求,我们这边还要考虑动画需求。手要小还得结实,不能一拍就断,还要能做很多动作。只埋一根铝丝肯定不行,拍几下就断,满足不了动画需求。羊毛毡也是个难点,它要靠戳才能结实,才能塑形。怎么能让羊毛毡紧紧扒在金属骨架上不露缝隙,但是又能有戳的空间是一个难点。我们试了各种胶水和介质,做了很多测试最后才弄出来。
大梨:我们也专门做了一个大手去拍。卖鱼翁抓鱼、母亲抚摸床单、医生写医案这些手部特写。但即使是这样,我们也还是做了很多备用的偶。以小雪为例,当时我们有四个拍摄台,小雪就有四个头。因为小雪走路的镜头很多,很费骨架,所以我们专门为小雪定制了3个钢骨架,还有3个备用的铝丝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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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部制作和拍摄过程
毕竟真正好用的、电影级别的钢骨非常费制作、非常昂贵;便宜的钢骨虽然结实,但远不如铝丝好用,做不出我们想要的细腻的、微小的动作,比较适合用于拍摄那些耗骨架的镜头。我们也对小雪的骨架做了拆分,如果它手断了,我能够很快的给它接上,并不会影响它其他部分。
定格动画实际上更像真人片场,我们的偶、场景、灯光、动画师都有各自有档期。所以一边拍一边还得改,比如这个动画师拍得快了,提前结束了这个镜头,需要去下一场,但那一场的动画师还没结束,排期就会“打架”。
小花:这也是为什么小雪有那么多头和身体。有几个动画师就有几个头,每一个动画师又必须有一个备用身体。所以身体的数量又是头的两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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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的备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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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物件的大小
陈莲华:有一个问题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就是在看到场景实物后,大家都会感叹没想到这个场景这么大。但场景实际上是根据人物来的。
小花:对。小雪的身高30cm,郎中接近35cm,这个身高在定格动画里算非常夸张的。普通定格动画的人偶一般在25cm,这是一个对动画师来说拍起来比较舒服的高度,场景也不至于这么大。
为什么做得那么大呢?是因为我们人偶的五官已经不能更小了。别看眼睛这小,它其实有三层:白色面料一层、缝纫线勾出来的眼线、单独贴上去的眼珠子。这几层加在一起,再小一点就没法做了。


眼睛的制作过程
小雪眼珠的直径只有2.5mm,路人的眼珠直径可能只有1mm,换表情的时候需要用镊子把它夹下来。眼睛特别容易丢,即使做了很多备用的也依然抵挡不住丢的速度。所以这决定了人偶的极限是30多厘米,我们现在看到的房子也已经是它最小的尺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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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的拍摄过程
结尾小雪在庙里吹奏的那段大全景,总长有七米多,它从左到右占据了我们整个工作室。小雪她家的房子也特别高,在拍儿子踩在二楼的窗台的那场戏时,是我们这最高的一个动画师踩在梯子上拍的。每动一帧,就需要踩着梯子下来按一下电脑,再上梯子拍摄下一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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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场景

结尾大场景片段
(十)《小雪》几乎全程采取了平移长镜头,这对定格动画来说非常麻烦。能否分享一下这方面的制作心得?片尾还有“轨道指导“这个职位,能否介绍一下相关信息?
小花:说实话,国内专注做定格动画辅助器材的真的很少。这种技术本身非常复杂,机器也特别贵,在国外通常也只有大公司才用得起。加上定格动画比较小众,除非是拍电影级别的项目,涉及到大量的长镜头或者运动镜头,才用得上轨道设备。
所以当时我们求助了行业内资深的器材老师,他们自己研发过相关器材,老师帮我们设计轨道的长度,指导我们怎么安装。所以我们才能在片子里用这么多长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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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滑轨测试图
(十一)落水那场戏在视觉方面十分亮眼,导演是如何考虑的?有运用什么不同的技术吗,在制作方面是如何实现的?
陈莲华:首先是剧情的需要,这段是全片重要的转折点,代表了现实世界与心理世界的区分。
在技术方面,这是一段平面的逐帧动画,每一帧都需要用手工戳出一个新的偶,不是3D打印,所以会比较“笨”,花了大力气来做。
大梨:我们参考了之前分享过的一个羊毛毡平面动画《Dialtone》,它利用羊毛毡去塑造光影感。我们很喜欢这个作品,也在《小雪》里尝试一下这个手法。但两者其实也有很大的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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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altone》
视觉方面,那部作品在空间上还是一个“浮雕”空间,而《小雪》做得更薄、更透,追求一种类似水彩的质感。
制作方面,那部片子是导演独立作品,是动画师边戳边拍做出来的,没有什么分工,而我们这段戏需要能分工,所以我们是先戳好了50多个“儿子”的偶分层,再摆拍的。
打光方面,我们一开始打了平光,但是陈老师觉得太卡通了,之后就换成了逆光,用逆光作为主光,将羊毛毡的边缘给勾勒出来,再去补其他的光——比如鱼灯着火的火光,其实是我们手持了一个小灯放在下面。
小花:但这样打光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削弱羊毛毡本身的质感,所以我们在拍摄时还会再调整它的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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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梨:其实我们也不是没想过要省力一点,比如说儿子那一段,我们之前试过拿镜头去推,但发现这样拍出来的效果会很呆板。当儿子本身没有什么变化时候,画面就非常没意思,所以我们选择了逐帧戳,这样儿子在每一帧都不太一样,反而能给人生动的感觉,有点类似于二维动画的外轮廓抖动。
小花:这样会更有水下的感觉。而且我们戳儿子的时候还是按照他自己的原色来,但是在拍摄的时候,我们在上面又用了四种不同的蓝色去做环境色,用白色的羊毛毡去做水花,使偶可以跟背景的水底融合到一起。

水下戏成片
(十二)不同于很多定格动画夸张的表演风格,《小雪》的表演显得细腻且有“人味儿”。老师们当时是如何确定这种表演风格的?又是如何实现的?
陈莲华:首先定格动画还是会受到传统美式表演体系的影响,也就是迪士尼那套弹性动作,所以看上去会“摇头晃脑”。但在我看来那种风格把内心全都外化了,观众感受不到角色的内在世界。而我们想做的是一种能让人感受到“内心”的表演,这在定格动画里其实比较少见。
其次,动画表演也受动画师本人的理解和性格影响。这部片子特别体现了这一点。我们也做过动画测试,大家都拿阮玲玉《神女》的片段来逐帧拍摄。那时候就发现大家的感觉不太一样,谁年轻一点、谁沉稳一点,一眼能看得出来。如果动画师能够把这些细微的东西都捕捉到的话,那他做出来的人物也一定是极其细腻的。

小雪动画测试,阮玲玉《神女》的试拍段落
大梨:我之前拍的时候也有这样的困扰在,因为我也不是非常习惯美式的表演体系。所以在拍《小雪》的时候,确实也在探索更适合中国人动作逻辑的表演。其实小雪躯干部分的动态特别少,主要集中在细节方面,比如手指、眼睛。但她的躯干又不能完全不动,不然会僵硬和呆板。动作非常微妙,这都是我们动画师精心设计的。
陈莲华:将日常的生活化的动作,赋予戏剧性的含义,这也可以说是我们动作设计的理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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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映与回响:从细节到共鸣
(十三)《小雪》正式上线后得到了许多观众的喜爱,陈导、大梨和小花观察观众的弹幕评论或二创解读,有怎样的发现、体悟?有没有出乎你们意料之外的地方?
小花:大家真的太有才华了。很多解读我们之前完全没往那方面想过。比如医生在片里吹笛子,本来是剧情需要,结果弹幕说“医生还玩乐队”,似乎把他当成一个现代人去看待,特别有意思。
大梨:包括儿子,观众说他非常有运动天赋,街舞跳得特别好,甚至叫他“板仔”,因为他在片子里做了很多地板动作。这些评论都很有意思。
陈莲华:我有两个特别没想到的点。一是观众觉得毛茸茸的鱼特别可爱,没想到有人会刷弹幕说想要同款玩具。
另一个是关于吹笛子的细节。有懂行的观众发现片里的笛子指法全是正确的,这让我挺惊讶也挺欣慰的。因为拍的时候,我们确实请了吹笛子的老师录视频,动画师再照着指法,一帧一帧做。果然还是有观众会去放大看细节的。

小花:大家对水下那段戏的认可让我特别开心!当你费了很多心思做的镜头能够让大家感到惊艳,就觉得心血没白费。
大梨:有人说看到小雪哭的时候他也很想哭——这让我很开心。
小花:我第一遍看的时候也哭了,那时看的还是最早的、没有音乐的demo版。虽然我是看着大梨拍的,但我在看的时候依然能体会到小雪的那种心情。
希望《小雪》能成为另一个可以被大家讨论的定格动画,希望大家以后谈论定格动画时,也能想起《小雪》。
(十四)这次与《中国奇谭》的深度合作,带给各位带来了哪些收获?对于未来的创作又有怎样的期待?
陈莲华:对我来讲,收获真的非常多。首先,虽然我一直关注定格,这次的深度参与让我学到了大量关于定格动画拍摄的知识。这些知识无法通过观察现成的作品而获得。以后再创作时,这些知识会变成我新的灵感来源,让我有更多新想法。
二是,与团队的合作也是我此前从未有过的经历,这帮我积攒了与人合作的经验,对我来说是不可替代的。
三是学术层面的思考,我之前一直在想定格动画的独特性是什么?它的不可替代性是什么?通过这个片子,我有了更深刻的思考。“偶”所具有的真正的材料感,能带给人感官上的真实和精神上的真实,这就是定格动画的不可替代性。“偶”带有一定的恐怖感,这种感觉能够触及到人性中比较深幽的部分,这也是定格动画的魅力。
另外,我非常佩服团队里的姑娘们,她们能把作品做得那么细腻!
小花:谢谢陈老师,真的过誉了!陈老师已经是风格非常成熟的艺术家了,能跟陈老师合作我们特别开心。如果不是有这样的合作,我们可能很难接触到这样的风格,做作品最开心的就是接触自己没接触过的风格。
因为陈老师没有做过立体定格动画,所以他在做分镜和文本设计时能给我们带来很多惊喜和挑战,比如那些诗意的表达和长镜头。很多人会质疑定格这种实体艺术形式能否像二维动画那样展现诗意和写意,我觉得定格可以,我们在和陈老师的合作中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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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的前期概念图
大梨:以前我们主要拍些可爱的偶或景,故事性较低,但《小雪》的体量和深度完全不同,是我们从来没有承接过的。尽管《小雪》在拍摄过程中困难重重,但因为它有特别好的故事在,作品带来的成就感就会翻倍。
在拍了《小雪》后,我觉得我们工作室从美术、技术、感受、表达能力等各个方面都突破了很多。再回头拍别的动画,真的有一种“驾轻就熟”的感觉。我不是动画专业出身的,在跟着陈老师打磨分镜、分析人物情感状态、分析叙事逻辑的过程中,个人第一次了解到怎么去打磨故事,是非常宝贵的学习经历。
学术趴:感谢三位接受动画学术趴的专访,希望《小雪》能被更多人看见,期待大家未来更优秀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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