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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客》丨李翊云:“平静的海和艰难的航行”(附作者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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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lm Sea and Hard Faring

本文即将刊登于2026 年 3 月 9 日将要出版的《纽约客》杂志印刷版。作者:李翊云自 2003 年起为《纽约客》撰稿。她的作品包括短篇小说集《星期三的孩子》(曾入围 2024 年普利策奖)和回忆录《万物自然生长》。


插图:Haley Jiang

那是2015年1月中旬的一个周一早晨,车子开过半月湾,拥堵的车流才终于舒缓。十年后,莉莲身处新泽西一座大学城,街上常有特斯拉赛博卡车出没,回望当年,只觉得2016年大选之前的湾区,纯真得就像她那辆厢式车里的孩子们——心怀善意,却毫无防备。可我们谁又不是欧里庇得斯笔下的孩童,即将遇害,或是被献祭?莉莲立刻责备自己太过悲观,连忙替那些被她无端纳入思绪的人辩解。

那天早上,驶离繁忙的92号公路后,莉莲稍稍放松,第一次把注意力投向自己载着的五个四年级孩子。冬日惨白的阳光下,一号公路几乎空无一人。她让孩子们看向右侧,望向太平洋。海面泛着单调的光。

“裘德妈妈,你知道乔治娅妈妈开的是素食车吗?”黑兹尔在后视镜里对上莉莲的目光,开口问道。黑兹尔是个瘦小的女孩,眼睛又大又锐利。莉莲并不认识黑兹尔,只注意到这女孩对同行的其他孩子满是不屑。

“车还能是素食的?”莉莲故意大声问,想把另外四个孩子也拉进对话:她的小儿子裘德、裘德最好的朋友埃文、埃文的双胞胎姐姐芙蕾雅,还有芙蕾雅最好的朋友凡妮莎。这个年纪的孩子,让莉莲想起那些黄昏时聚在一起的长腿水黾,彼此相连,结成一整夜安稳的链环。白天,水黾便四散而去,而这些孩子,大概还有一两年,他们井然有序的联结才会被打破。莉莲在大儿子奥斯卡的班上见过这种变化。到了五年级,孩子们之间的互动就不再看似无害:一个女孩在纸条上对朋友发出死亡威胁,扬言要弄坏对方的肾上腺素笔;另一个女孩用钱收买男生,让他们在操场偏僻角落任由她用树枝抽打;三个男生匿名给一个女孩写信,细数她身体的各个部位。

莉莲的孩子就读于一所小型私立学校,林木葱郁的校园,刻意营造出童话般的氛围。她是那种随叫随到的陪读妈妈,开车载着孩子们在湾区各处跑:看画展、看动物、探访养老院里行动不便的老人、参观奥隆尼农场、西班牙传教站、回收站。光是当妈妈,就已是一份全职工作。但这次外出——为期五天的户外教育研学之旅——所有陪同的家长都有本职工作。三位父亲分别是刑事检察官、地震学家和房产中介。另外三位母亲都是律师:一位供职于州政府机构,一位在律所,还有一位在支持艺术与扫盲项目的基金会。每位陪同家长要和六七个孩子同住一间上下铺宿舍,大人孩子共用四个淋浴间。研学中心原本是家青年旅社,设施简陋。一位当律师的妈妈对莉莲说,换作那些全职妈妈,这条件恐怕根本吃不消,可她们本来是最适合陪读的人选。

“车才不是素食的!”瘦高、戴着大眼镜的埃文喊道。

“可所有车不都是素食的吗?”凡妮莎问。

一阵若有所思的沉默。“如果是真皮座椅就不是。”裘德说。

芙蕾雅踢了踢驾驶座后背。“这是真皮吗?”

“别踢。”莉莲说,真希望芙蕾雅能自己动动眼睛看,“不是,这不是真皮。”

“真皮更贵。”黑兹尔说,“裘德妈妈,你是不是因为这个才不买真皮座椅?”

黑兹尔执意叫她“裘德妈妈”,这叫法很奇怪。孩子们的朋友要么直呼她的名字,要么就把她当成一个无名的附属品。莉莲不知如何回答,便指向路边盛开的加州罂粟,坡地上铺着一片金色地毯。“你们看!”

孩子们乖乖望过去,却没人惊叹,注意力很快飘走。裘德和埃文合唱起《魔法黑森林》里的《痛苦》,芙蕾雅和凡妮莎先是起哄,副歌部分也跟着唱了起来。那部电影几个月前大火,可奥斯卡和裘德忠于舞台剧版,对电影改编颇有微词。

黑兹尔被安全带束缚着,尽力往前探身。“跟你说一声,真皮座椅更好清理。”她说。

从裘德出生起,莉莲就开着这辆本田奥德赛。这么多年,洒过的果汁牛奶、带沙带泥的脚印、沾着零食和手工胶的小手——再怎么深度清洁,布料也回不到崭新的样子。“我同意。”莉莲轻快地说,却察觉到女孩一脸茫然。黑兹尔不懂“同意”是什么意思,莉莲没来由地一阵窃喜,这下她没法继续抬杠了。

后来全家搬到新泽西,这辆厢式车捐给了一个音乐协会。当年那些孩子如今都已上大学,莉莲不知道他们身在何处。奥斯卡去世后,那时还在上七年级的裘德收到过几位加州旧友的消息,可青春期里,孩子们总要各自上路。风平浪静,一帆风顺——这是歌德与门德尔松的愿望,是所有父母的期盼,或许也是所有人的心愿,却终究只是一句传闻。

裘德的朋友们并非打听不到,可莉莲刻意不去问。中学时最好的朋友,在奥斯卡去世六年、得知裘德也走了的消息后,发来一封邮件,追忆她们在北京的学生时代。酷暑天,她们从食堂买三分钱一根的冰棒。染着黄色色素的冰棒,其实灰扑扑多于金黄,只有一丝甜味,有几次还吃出冻在里面的菜叶残渣。有一回,她们凑钱买了一根雪人形状的雪糕,还没来得及咬一口,雪人就从木棍上滑落,掉在地上。那根雪糕要六十分钱,够买二十根冰棒,能打发好多个午休!她们蹲在太阳底下,看着雪人融化。很快,蚂蚁围了上来。

那位朋友后来靠房地产发了财,可再怎么有钱,也抹不掉那次失落带来的尖锐刺痛。莉莲很感动,回信说她也记得那个雪人。关于两个孩子的死,她无话可说,只引用了几句三世纪晋代的诗句:


“Those who have accompanied the funeral procession / Are now ready to return home / The sorrow remains for the family / Others have begun to sing / What’s so exceptional about dying / But to entrust your body to the mountain?”

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踏上归途的人已开始歌唱——在莉莲看来,这向来是死亡令人宽慰的一面。可总有人执意要求丧亲者也一同歌唱。强制的希望、强制的乐观,想必是世间最悲凉的事之一。

抵达营地时,家长们立刻意识到这一周的挑战。中心有两位自然导师,都是二十出头的女生。四年级的班主任是A老师和Z老师,能干却也年轻,Z老师还怀有六个月身孕。

“我们得有个计划。我看就防守为主。”一位名叫迈克的父亲对莉莲说,孩子们正忙着卸睡袋、行李箱、背包和毛绒玩具。迈克是房产中介,年纪偏大,女儿还小;和莉莲一样,他也是常来陪读的家长。

一位当妈妈的玛莎走了过来。“五天,每顿饭五十个人,一天三顿。”她说,“做饭打扫全靠我们,还要开车、看孩子。我们当初报名真是疯了。”

其他家长也围过来,一两人附和着难以置信,语气里半是假装懊恼,半是轻微不满,却又藏着真切的自豪。莉莲心里清楚,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为何而来:守护孩子们的安全、健康与快乐(如果快乐可以强求)。

不到十五分钟,在律所工作的安娜就拟好了排班表。两人或三人一组,轮流轮换——像一场舞伴不会久留的舞蹈——本着公平原则,她定下了这一周的作战计划。

A老师和Z老师把孩子们集合起来,分发午餐盒——老师们说,这是父母准备的最后一顿饭,很快就要自己做饭了。孩子们发出雀跃的独立宣言,吃完饭后排队前往附近的石滩。玛莎申请下午休息,没人监管家长,自然也没人反对。安娜和格雷琴交换了一个眼神。

莉莲和刑事检察官杰里米搭档,负责殿后。两人此前素不相识,他指了指托尼,说是他儿子,莉莲也指了指裘德。托尼是四年级最高的男孩,莉莲见过他妈妈,一位瘦小的室内设计师。杰里米和莉莲说话时微微弯腰,身高至少有一米八八。

莉莲问起他的工作,他说专攻性犯罪。“哦。”她说,“托尼知道你的领域吗?”

杰里米看了她一眼,莉莲不知道他是否觉得这个问题唐突。可莉莲最讨厌闲聊。要说话,她宁愿聊些能事后回味的话题。

“知道,我跟托尼笼统说过我的工作,他弟弟妹妹还太小。”杰里米谨慎地回答。

莉莲说,一位朋友的嫂子在州立监狱当精神科医生。她指了指北边,杰里米说出了监狱的名字。莉莲确认就是那里,说那位医生对病人看法很悲观。比如,一个连环杀人犯,还总在念叨自己受的伤。

“啊,那只是中等安保监狱。”杰里米说,“你朋友没见过最糟的。”

“你的案子更糟吗?我能问吗?”

自然导师正在召集孩子们听潮间带讲座。杰里米让几个掉队的孩子跟上。“我听说你是教授?”他问莉莲。

“差不多吧。”她说,“我也写作,主要是小说。”

“谋杀悬疑?”

“天啊,不是。”

“想听故事的话,我们改天可以喝杯咖啡。”杰里米朝身边的孩子们点了点头。莉莲知道场合不合适,也怀疑这场咖啡之约多半不会成真。

“喂。”杰里米提高声音,喊住两个在湿滑岩石上比赛跳跃的男孩。他走过去维持秩序时,格雷琴走到莉莲身边。“嫁给他可不容易。”她冲着杰里米的背影抬了抬下巴,“米米差不多就是单亲妈妈。”

莉莲向来讨厌那种说话句句暗藏玄机的人。

“他每年独自去俄勒冈和华盛顿徒步三次,把孩子全丢给米米。”格雷琴说,“你想想!”

以莉莲的经验,爱说“你想想”的人,自己往往最不会换位思考。“他这不还是来了嘛。”她说,可这话听着像在替杰里米辩解,而他其实只是个陌生人。

“那是因为米米坚持要去做婚姻咨询!”

“那应该管用了。”莉莲摆出一副故意迟钝的表情。

不远处的岩石上,埃文朝她挥手,给了她脱身的借口。他和裘德找到了一只粉色海星,自然导师已经确认过。孩子们围拢过来,不少人掏出数码相机。莉莲身边一个男孩抱怨父母不让他带数码相机,只给了他脖子上挂着的柯达一次性相机。“只能拍二十四张,还得冲洗!”

“别娇气。”黑兹尔严厉地说。莉莲注意到,黑兹尔没有和其他孩子一起拍海星。

返程路上,莉莲注意到一个比裘德高出一头的女孩,一直走在他身边,时不时碰他一下。学校强调学生要用语言表达自己,可裘德不是个会把感受说出口的孩子。莉莲犹豫要不要介入,埃文却插到了裘德和女孩中间。埃文真是个好朋友。幼儿园和一年级时,他总是不厌其烦地向所有好奇的大人解释:不,裘德不想说话,他可以替裘德说,直到一位特殊教育顾问禁止他这么做。

“那个女孩是谁?”莉莲问安娜,“跟裘德和埃文走在一起的那个,新来的。”

她叫金妮,被金斯利学校开除后转来的,安娜解释道。金妮的父母捐了一笔钱,所以她在圣诞假期后插班进了四年级。莉莲喜欢安娜,她是校董,了解内情,传闲话也实事求是,不刻薄,不狂热。

金妮突然扑了上去。裘德被她双臂紧紧锁住,拼命挣扎,她却大笑。莉莲不觉得那笑声里有真正的恶意,可裘德一定会恼火。她走过去,把手放在女孩肩上。“看那只鸟。”莉莲说。金妮松开裘德,转头望去,随即惊呼,尽管那只是一只普通的红翅黑鹂。她朝裘德和埃文喊,让他们看鸟的翅膀,可两个男孩已经走远了。

“听着,金妮,你别再缠着裘德了。”莉莲说。

“可他好可爱,像这样。”金妮双手捧着脸,发出亲吻的声音。裘德脸蛋圆嘟嘟的。“他就像……一只泰迪熊。”

让你爸妈给你买只等身泰迪熊去,莉莲心想。“你要尊重别人的私人空间。”她说。

“可埃文就不用尊重裘德的私人空间。”

埃文瘦瘦小小,有时会把裘德当成树往上爬,裘德就站着不动,任由他挂在身上。两人之间有一种小狗般的依恋。

Z老师走过来,疑惑地看向莉莲。莉莲说她在跟金妮讲私人空间。Z老师无声地叹了口气。“金妮,我们谈过这个,记得吗?”

“可每个人都喜欢被抱啊。”金妮说着,伸手抱住了Z老师。一瞬间,莉莲差点伸手把金妮推开,但女孩对Z老师隆起的肚子还算轻柔。“我很高兴你喜欢我的拥抱。”金妮仰起头,带着讨好的笑容说。

这笑容里绝对藏着恶意,莉莲仔细打量着女孩,心想。

多年以后,莉莲会再次想起这个女孩,问裘德是否记得四年级的金妮。那是六月的一个晴天,她和丈夫、裘德在丹麦度假,坐在克隆堡宫——哈姆雷特的艾尔西诺城堡——的护城河边。哈姆雷特是裘德最爱的角色,参观完城堡后,他们一致认为,没人会想当那座宫殿里的王子。

裘德想了想,用他特有的精准语气回答:“我不记得认识过叫这个名字的人。”

金妮只待了几个月。有一次午休,裘德狠狠推了她一把,她摔倒在地,擦破了手肘。校长叫来莉莲,莉莲问校长裘德是否被挑衅,指出他从未对任何人动过手。校长说她理解裘德不喜欢被金妮捧脸、拥抱,但她确认金妮从未从他口中听到过“不”。校长接着说,学校对“男性攻击行为”零容忍。那女性攻击就不算?莉莲差点脱口而出。她问,金妮对裘德的所作所为——有众多目击者,包括莉莲本人在学校旅行时亲眼所见——难道不该被定性为性骚扰?说出这话时,莉莲心里也不好受。或许金妮只是讨人厌,可美国是个爱打官司的国家。校长态度软了下来,说只会给裘德一个警告,希望家长继续配合学校,帮他加强沟通。

在哈姆雷特城堡旁,裘德对金妮似乎毫无好奇,话题渐渐转向克尔凯郭尔与维特根斯坦。燕子在城堡间穿梭,掠过水面,时而在空中突然转向,发出尖细的啾啾鸣叫。

“我以前给你唱过一首关于春燕的中文摇篮曲。”莉莲说。

“我记得。”裘德说着,轻轻哼了起来。

“我也给奥斯卡唱过。”莉莲说。奥斯卡去世后,每一次旅行,他们都能清晰感觉到他的缺席。哈姆雷特城堡外的燕子,却轻易让他仿佛回到身边;莉莲心想,奥斯卡一定也会记得这首摇篮曲。她不切实际地觉得,只要能永远守在这片护城河旁,一切就都还会好。

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莉莲问裘德,是否记得一个叫黑兹尔的女孩。

“有点印象。”他说。

莉莲想说,每次读《哈姆雷特》,她都会把黑兹尔看成奥菲利娅,但这话太过突兀,便咽了回去。那天,他们在护城河边坐了很久,却没能坐到永远。那个夏天过后,裘德去上了大学,在大一那年的中途离世。

第一天傍晚,莉莲和玛莎在研学中心后方巡逻。这里有两个大露台,围有栅栏,坐落在小山上,俯瞰太平洋。露台下方是陡峭的斜坡,直通向大海。迈克和地震学家菲利普在前草坪带领大家玩触身式橄榄球。格雷琴和两位老师在宿舍巡逻,杰里米和安娜在厨房带孩子们做饭。

“晚餐热狗配薯片。”玛莎说,“要说做饭,也没什么可做的,还没蔬菜。”

莉莲点点头。玛莎不是个有趣的聊天对象,不过毫无疑问,她对莉莲也是同样看法。

“不过我们运气好,有百万美元的景色。”玛莎指着大海说。

夕阳西下。孩子们——大多是女孩——对着绚烂的天空和波光粼粼的大海拍照。莉莲找了个借口四处走动,确认孩子们没有为抢最佳拍照点吵架。裘德和埃文,用埃文的话说,都“不是打橄榄球的料”,待在露台尽头。莉莲远远拍下他们:两个戴眼镜的男孩,一个胖,一个瘦,都坦然做着自己眼中的异类。

“裘德是拿奖学金的吗?”黑兹尔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问道。

莉莲犹豫了一下,说她和丈夫给裘德交的全额学费。她问黑兹尔要不要和她一起坐看日落,心里一半期待,或许一半希望,她会拒绝。可黑兹尔跟着莉莲走到长椅旁。“那埃文和芙蕾雅呢?他们父母交全额吗?”黑兹尔双腿收起,手肘撑在膝盖上,问。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莉莲说。

“我打赌他们拿奖学金。双胞胎开销大。”

“我觉得你不该到处问这种问题。”莉莲说,“也不该想这些事,你还太小。”

“而大人什么都不懂。”黑兹尔说。

莉莲向来讨厌那些把孩子上学当成未来铺垫的家长。他们难道看不见,孩子此刻就在活着吗?可她自己刚才也说错了话。她为自己语气太急道歉,黑兹尔大度地点点头。“跟你说,我是拿奖学金的。”她说。

莉莲不知道。她从未见过黑兹尔的父母。

“我之前读了三年公立学校,那里的孩子对我很坏。”

“这所学校对你更好吗?”

“也没有。不管在哪上学,大部分孩子都很蠢。”黑兹尔说,“问题是,他们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对我坏。”

莉莲看着女孩。“那你知道吗?”

“他们想让我跟他们一模一样。”黑兹尔说着,指了指自己,仿佛在说这有多不现实。她眼里有绝望,也有骄傲。

“那你父母呢?”

“你懂父母的。你们想让我们跟别的孩子一样,又要更好,好考上斯坦福。”黑兹尔说,“裘德妈妈,你小时候开心吗?”

“我以为我开心。”

“可其实不开心,对不对?”

“我曾经有个学生,在前南斯拉夫战争中长大,那是你出生之前的事了。”莉莲说。黑兹尔做了个鬼脸,示意她别啰嗦。确实,何必把黑兹尔当成普通孩子说话?“那个学生——大学新生——说他的美国同学总问些让人无从回答的童年问题。他跟我说:‘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为我难过。我们那时候可开心了,不用上学,大多在防空洞里打牌。没轰炸的时候,就出去踢足球。’”

黑兹尔想了一会儿。“听起来不错啊。”

“其实很糟,只是他当时不知道。”莉莲说。大多数孩子长大后才会审视自己的童年,甚至永远不会——对孩子和父母来说,这都是一种幸运。“但不是所有孩子都蠢,也不是所有孩子都坏。”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十岁。”

莉莲猜想,像黑兹尔这样的孩子,总会被长辈提醒要感恩、要快乐,仿佛感恩就能换来快乐,又或者,快乐的伪装能减轻那份沉重的感恩义务。“你说得对,我没资格这么说。”莉莲说,“我们大人并不是最体贴的物种。”

黑兹尔显得不安。或许她身边的大人很少承认自己的不足。

“但裘德和埃文不蠢,也不坏。”莉莲说,“我们去找他们好不好?”

黑兹尔摇摇头。“男生太……幼稚。”

“要我帮你拍张照吗?以日落和大海为背景。”莉莲问。

黑兹尔耸了耸肩,可莉莲看得出她被问到很开心。她让黑兹尔站在栅栏旁。正要按下快门,裘德和埃文跳进了镜头。毫无疑问是埃文的主意,可连裘德都在笑。黑兹尔假装生气,脸色却不像刚才那么阴郁了。

这张照片,还有那一周拍的其他照片,连同奥斯卡和裘德一生中成千上万张照片,都存在云端,可莉莲很少翻看。她不需要影像来唤起回忆。她记得红杉林里的徒步,孩子们手拉手围住一棵巨杉,裘德和埃文却站在一旁,用放大镜观察地衣;记得沿海步道,一侧是太平洋,另一侧是雨季染绿的冬日山丘;徒步途中,自然导师在拐弯处发现一头美洲狮,让孩子们别动,可当狮子腾空跃起抓住一只毫无防备的小鸟时,所有人都惊呼起来,再看到山谷对面一大群麋鹿时,又一次惊呼;记得她和菲利普监督的早餐,两人负责打一百个鸡蛋,裘德和埃文的科学精神得到菲利普赞赏,男孩们尝试各种方法——单手打一个、双手各打一个、在平桌上磕、在台沿磕——看哪种能让碗里少进蛋壳碎片;记得某天晚上的戏剧比赛,每组表演一个海洋生物小品,裘德选了无台词角色,扮演一头自顾自的须鲸;黑兹尔执意把渔夫角色叫作亚哈,惹得其他孩子大为不满,她索性罢演,埃文扮演的渔夫则中规中矩地取名乔爷爷;记得深夜参观灯塔,连最调皮的孩子都怀着安静的敬畏爬上旋转楼梯——他们被告知,能参观这片区域仅剩的几座仍在运作的灯塔,是一种荣幸。或许对他们而言,灯塔是来自过去的活物,像一只会呼吸的恐龙,在黑暗中与其他恐龙对话。

正是那次旅行,整日与孩子们相处,莉莲开始仔细观察他们,试着想象每个人的未来。有些人会长成安娜、玛莎、格雷琴那样,有些人会成为迈克、菲利普、杰里米。金妮这样的人永远不会少,所以金妮或许不必面对孤独。可有些孩子——黑兹尔、埃文,当然还有裘德——让莉莲捉摸不透。那些无法或不愿被塑造成公认模样的孩子,那些无法安稳落在正态曲线安全包容区间里的孩子,他们真的能拥有风平浪静的人生吗?异类的孩子,注定遭遇异类的命运吗?

裘德去世后某一天,莉莲翻看那次旅行的照片。她惊讶于孩子们当时那么年幼:男孩们挤在一起,像小熊崽;女孩们脸庞纯净无忧。可照片会骗人。“一图胜千言”不过是二十年代的广告标语——那千言万语,未必经得起推敲。

“如果现在与未来之间有一堵墙,不该由我们来推倒。”丽贝卡·韦斯特小说里的一个角色告诫道。可莉莲觉得,人生大半,都在试图看穿那堵墙。不只有算命先生渴望预知。经济学家、科学家、作家,执着于把未来的灾难与未活过的人生拉进当下,仿佛这样就能让我们免疫——他们不也在试图推倒那堵墙吗?可没有谁比父母更执着、更绝望、更无助。很少有父母能遵循活在当下的陈词滥调。所有父母都在与那堵墙抗争,却几乎总是徒劳。

莉莲不切实际、不合逻辑地希望,当初自己没有去揣测那次旅行中孩子们的未来。

周四下午,他们去自然保护区看象海豹。自然导师介绍,这些海洋哺乳动物长途跋涉来到加州,会在这片海岸度过交配季。

象海豹的习性——雄性负责与成群雌性交配、生育、哺乳——尽管以科学方式讲解,却让孩子们陷入一种千年红杉、百年灯塔都无法引发的狂热兴奋。一只幼崽会偷喝非生母的奶,体型翻倍,成为“超级断奶崽”——一个叫戴维的男孩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发挥想象力。那天剩下的时间里,他和托尼不停地拿“超级腊肠”开玩笑,当晚又吃了热狗晚餐,更是添油加醋。他们未来会成为什么样的男人,已初见端倪。而一些女孩,尖声愤慨地笑着,也已是未来女人的缩影。

托尼和戴维编了一首小调,唱的是超级腊肠和一只小猫,晚餐时引得孩子们哄堂大叫。和杰里米一起负责餐食的莉莲,好奇他会不会干涉,可他只是皱皱眉,让孩子们小声点。裘德和埃文对混乱充耳不闻,在横格纸上玩五子棋。金妮朝他们大喊“超级腊肠”,可他们早已学会用智力活动当作不完美的铠甲,假装没听见。黑兹尔眼神空洞,气得脸色发白。

第二天,他们将进行最后一次徒步,然后返程。大人们察觉到孩子们的情绪已变得躁动,商量后决定取消当晚的谷仓舞会。自然导师提议备选活动:大家围坐在篝火旁冥想,听舒缓的音乐,两人一组,轮流在研学中心后面的树林里安静散步。只有一条环形小路,距离不过一百米。那晚的月亮几近圆满,足够照亮小路,但为了安全舒适,孩子们会拿到一盏防风灯——不是真的油灯,自然导师补充道,是电池驱动的,没有火灾隐患。

菲利普和杰里米低声交谈了几句,说要去检查小路。自然导师们笑得有些僵硬。毫无疑问,她们还未被千万种父母的恐惧困扰,正暗自评判这些直升机父母。可她们太年轻,不知道许多父母都明白:再多的警惕与关注,也无法保证安全,更不用说健康与快乐。

两位最冷静的家长很快回来,确认小路安全。为保险起见,他们主动提出守在路边,暗中看护。能出什么事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注定是:某件事,或所有事。永远不会是:没事。

篝火不大,安全点燃。月亮升起。音乐是那种氛围背景音。一些女孩背靠背依偎着,一些男孩躺了下来。四十个孩子长时间保持安静,世界竟透出一种诡异的气息——自然也好,不自然也罢,却同样壮丽。多年后的一个春日早晨,莉莲会发现新泽西的花园里铺满刚蜕皮的蝉,一动不动。它们是尚未苏醒,还是已经死去?太阳升起,温暖了蝉身,晒干了翅膀,然后,仿佛接到神秘信号,它们振翅飞起,数百个生命同时苏醒。接着一齐缓缓升空,身体对稚嫩的新翅而言依旧沉重。那一幕让莉莲想起老二战电影,皇家空军战斗机从跑道尽头升空,一群机器飞越英吉利海峡。她想惊呼,可惊叹堵在喉咙:奥斯卡和裘德都没能活到看见一片蝉云升起、升起、再升起,伸向枝头。

可又有多少人见过一片蝉云?或是地上留下的数百只蝉蜕,棕色、半透明,支撑着曾经存在、如今已离去的生命形状?

孩子们两两一组,庄重地走进树林,防风灯摇晃,光线忽隐忽现。没人说话,等待的孩子既期待又耐心,走完路的孩子脸上带着神秘的表情。莉莲专注地看着他们。他们美得像古罗马雕塑、十六世纪画作,可让她热泪盈眶的,不是他们的美。人生中总有一些时刻,可以当作护身符珍藏。它们无法保证风平浪静、一帆风顺,却能让某些风暴不那么可怕,某些抗争不那么徒劳,某些痛苦不那么难以承受。莉莲觉得,自己正在见证这样一个时刻。孩子们沉浸其中,想必也感受到了这个夜晚的珍贵。

奥斯卡去世几年后,他最好的朋友发来一段《酒神的伴侣》的译文,是一位父亲对女儿最后的遗言——“别了,不幸的孩子。愿你安好,可你的前路,注定艰难。”她说这句话常常让她想起奥斯卡。莉莲立刻翻出自己书架上的版本,译文不同:“别了,我可怜的女儿。可你已无从安好!”

无论字句如何,意思都一样:孩子前路艰难,有时,父母的路更难。

可在2015年1月的那个夜晚,有那么短暂一刻,魔法——月光、篝火、孩子们神秘的笑容——近乎真实,几乎坚不可摧。莉莲看着裘德和埃文回来,两人可爱又笨拙地共提一盏防风灯。她能想象他们全程都是这样走过来的,仿佛透过那盏灯牵着手,彼此陪伴,因为他们都是异类的孩子。这个夜晚九年零一个月后,裘德离世。埃文——

莉莲不知道他成年后会是什么样子,只知道他的路,永远不会轻松。

夜晚渐深,注定会成为难忘的回忆。然后,金妮拒绝和黑兹尔一起走。两人本非自愿组队,只是剩下的最后两个,不得不凑在一起。黑兹尔晃着手里的灯,轻蔑地看着被自然导师和老师们围着、低声劝说的金妮。“我不去。”金妮大喊,那是当晚第一个响亮的声音,把孩子们从冥想中惊醒。

A老师和Z老师问黑兹尔,要不要由大人陪她一起走。附近的莉莲主动提出。黑兹尔夸张地把灯举过头顶,睁大锐利的眼睛,照亮每一位大人的脸。此后每次读到奥菲利娅的台词,莉莲都会想起这个眼神:“这是迷迭花,代表回忆;请你,爱人,记着。这是三色堇,代表思念。”

然后黑兹尔放下灯,说其他孩子都可以独自走,她也应该享有同样的权利。她要一个人走。

没有大人反对。时间已晚,篝火旁的孩子开始躁动,夜晚的魔法正在消散。其他大人想必和莉莲一样,想着菲利普和杰里米,两位在黑暗树林里的守护者。于是黑兹尔独自出发,灯光像其他成对孩子那样摇晃着。

可那盏灯,没有把黑兹尔带回来。等待变得令人不安,莉莲和安娜急忙跑进树林。她们遇到菲利普,然后是杰里米。两人都没看见黑兹尔。女孩在短短不到十五米的小路上消失了,再拐个弯,菲利普就能看见灯光。

四位家长初步搜寻,一无所获。必须悄悄把紧急情况告知其他大人;要把孩子们带回宿舍,监督洗漱,安顿上床;要考虑是否报警;还有难以置信:黑兹尔怎么可能在几乎不可能消失的地方消失?还有未说出口的恐惧:是美洲狮,还是坏人?可无论哪种,菲利普和杰里米怎么会什么都没听见?

回到营地,玛莎呻吟,格雷琴愤怒,迈克捂着胸口——心脏病?不,他说只是一时喘不过气,开朗的眼里已蓄满泪水。Z老师脸色发白,妈妈们坚持让她立刻回房间。绝不能在这个晚上出现早产。

莉莲、杰里米和两位自然导师再次出发搜寻,安娜和菲利普负责把其他人安全带回。离开营地时,莉莲听见金妮尖锐的抗议:“可黑兹尔去哪了?为什么她可以在外面待更久?太不公平了!”

这次,大人们搜得更仔细,呼喊着黑兹尔的名字,四束手电筒光一同照向任何可疑迹象。那段停滞的时间有多久?仿佛永恒,回想起来却不过二十多分钟。眼神锐利的自然导师在一丛灌木下方发现几根折断的树枝和一些脚印。黑兹尔一定是关掉了灯,悄无声息滑下了斜坡。

在山脚下,他们发现女孩躺在树下。大人们冲过去,不敢碰她,怕她骨折或头部受伤。可莉莲已经感觉到,情况没那么危急,却更令人不安——她知道杰里米也看出来了。他们跪在黑兹尔身边,她脸上带着倔强而严厉的神情,拒绝被哄回一个正常孩子的正常生活。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对现实的冰冷否定。

杰里米用他冷静的律师语气对女孩说,她可以慢慢来,他们会等到她准备好。可以去拿毯子和枕头,他和裘德妈妈会陪着她。他们有一整晚再加第二天半个上午的时间,直到十一点,他们必须上路,因为所有家长,包括她的父母,两点都会在学校等车队回来。“现在是九点半。”杰里米说,“接下来十三个小时,我们都听你的。不强迫你,不抛弃你。但明天十点半前,如果你还拿不定主意,我就只能抱你回去了。”

他们等着,或许黑兹尔也在等,可当莉莲和杰里米都不再说话时,黑兹尔睁开了眼睛。杰里米打破了今夜与明日之间的那堵墙,瓦解了这个孩子想要消解生命的决心。莉莲能认出黑兹尔眼中的绝望,就像她后来在奥斯卡眼中认出的一样。那些年轻眼睛里未说出口的话,有些父母永远不懂,有些父母永远听不见,可就算听见、听懂,父母又能做什么?世间的黑兹尔们、奥斯卡们、裘德们,走在维艰前路的孩子们,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当没人能把我们从异类的命运中拯救出来时,你们又怎能强制我们心怀希望、保持乐观?(完)

Yiyun Li on Stories That Happen Twice

李翊云:那些会发生两次的事

——作者谈新作《平静的海和艰难的航行》

克蕾西达·莱肖恩 采访

2026年3月1日


Illustration by The New Yorker; Source photograph by Hannah Yoon

本周的《纽约客》小说《平静的海和艰难的航行》是你第四部以庞莉莲为主角的作品。莉莲是虚构人物,但人生中部分经历与你重合。你把这些故事视作系列吗?你对莉莲的了解,是像了解自己一样,还是在写作中才逐渐看清她?

这些小说是在我小儿子詹姆斯去世后的十八个月里陆续写成的。莉莲与我在人生经历上的重叠,让我足够了解她,不必像写其他虚构人物那样,要花大量笔墨去摸索她是谁。

前三篇小说里,身为失子母亲的莉莲,一直处在一种被改变的生命状态里,一次次相遇让她愈发内省。她的处境像一面镜子,照见整个世界,也让她(也让我)看清其他人物。在那些故事里,莉莲把许多感受与思考表达了出来,若不是以她为主角,我自己未必能说得清。

我有种感觉,这可能是莉莲系列的最后一篇,至少暂时是。在这篇里,她主动回到记忆里,直面一个前三篇从未问过的问题:当一个人身处人类经验里的“异类”处境,要如何继续对生命保有热忱与迷恋?

小说里,莉莲回忆小儿子裘德四年级的一次研学旅行,当时庞家住在北加州。她和另外六位家长一起,陪同四十个孩子完成五天行程。她当初主动报名时,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吗?

我常常觉得,志愿参加这类旅行的家长,心里都抱着最好的希望,也藏着最坏的恐惧。但希望通常比恐惧更具体:希望孩子一路平安、饮食健康、玩得开心、留下美好回忆。

小说里有一句:“能出什么事呢?”而答案注定是:某件事,或所有事。永远不会是:没事。

莉莲当时并不知道自己会经历什么,尽管她(和其他几位家长)也不会完全意外。

那次旅行之后,莉莲的两个儿子都已离世,她是带着已知的未来回望过去。你有没有想过,只把故事设定在2015年,不加入未来视角?或者那样根本不可能成立?

如果我完全把故事放在2015年,它或许还能保留现在的一部分骨架——一场充满孩子间冲突、也暗藏成人之间微妙角力的研学旅行。那会是一个更简单、更有趣、也更戏剧化的故事。但因为知道后来的死亡,那个版本就不再完整。有些故事,会发生两次:第一次,发生在真实的当下;第二次,发生在回望里。

旅行途中,莉莲开始想象这些孩子长大以后的样子。她能看出有些人会变成身边这些大人的模样。但对另一些人——她的儿子、儿子的朋友埃文、女孩黑兹尔——她无法预知未来。她自问:“那些无法或不愿被塑造成公认模样的孩子,那些无法安稳落在正态曲线安全包容区间里的孩子,他们真的能拥有风平浪静的人生吗?异类的孩子,注定遭遇异类的命运吗?”所有身处“异类”位置的人,都自知自己是异类吗?对一位父母而言,这个问题有多沉重?

我想,有些孩子对此感受非常尖锐——比如黑兹尔,还有莉莲的大儿子奥斯卡,莉莲在文中曾把他和黑兹尔放在一起比较。另一些人则需要很久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小说里的裘德和埃文,尚且“坦然做着自己眼中的异类”。无论哪种,身为异类,孤独都是与生俱来的。“异类的孩子,注定遭遇异类的命运吗?”这大概是任何父母能提出的、最艰难也最无解的问题之一。

莉莲想起丽贝卡·韦斯特小说《溢泉》中的一句话:“如果现在与未来之间有一堵墙,不该由我们来推倒。”但她发现,几乎所有人都想看穿、甚至拆毁那堵墙。我们应该克制这种冲动吗?

我想,很少有人能完全克制想要看穿那堵墙、甚至推倒它的冲动。想要触及未来、掌控未来,是人性使然,在我看来,这也是文学最丰饶的土壤之一。与这种冲动相对的,是“活在当下”。但正如莉莲在小说里所想:“很少有父母能遵循活在当下的陈词滥调。所有父母都在与那堵墙抗争,却几乎总是徒劳。”

故事标题中的“平静的海”灵感来源于歌德和门德尔松的作品,而“艰难的旅程”则出自莉莲大儿子的一位朋友去世后寄给她的一段《酒神的伴侣》中的引文。你在开始写作之前就已经构思好了所有这些元素——包括标题——还是在写作过程中逐渐形成的?

我写了一段时间,这些主题才慢慢清晰起来。杂志刊登了我最新回忆录《万物自然生长》的节选后,我大儿子文森特最好的朋友,发给我一段《酒神的伴侣》的译文:“别了,不幸的孩子。愿你安好,可你的前路,注定艰难。”这段话深深打动了我,也促使我去听门德尔松的序曲,重读歌德的两首诗——《平静的海》与《一帆风顺》。

故事中贯穿着深深的悲伤和忧郁,但也有真切的幸福,尤其在裘德与埃文的友谊里。莉莲能守住这份幸福吗?

以我的体会,悲伤与忧郁,从来都是和幸福与喜悦并肩存在的。(有时我甚至觉得,必须区分“不快乐”与“悲伤”:我是悲伤的,但我并非不快乐。)莉莲亲眼看见裘德与埃文的友谊,后来一再回忆;她和裘德坐在哈姆雷特城堡旁看燕子,后来一再回忆——这些都是可以紧紧握住的经历。我想,它们也部分回答了那个问题:在艰难的人生里,要如何继续对生命保有热忱。就像她在小说里说的:“人生中总有一些时刻,可以当作护身符珍藏。它们无法保证风平浪静、一帆风顺,却能让某些风暴不那么可怕,某些抗争不那么徒劳,某些痛苦不那么难以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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