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7月,汝河决口,暴雨整整下了三天。抢险指挥部里,翻着泛黄档案的技术员忽然冒出一句:“要是鸿隙陂还在,咱们哪用这么忙活。”这句话把众人听得一愣,也把一条几近被遗忘的水利脉络重新拉回到视野。顺着这根线索,便能读到一部跨越两千年的治水史,也能窥见中原腹地曾经的“千顷碧波”。
把时间拨回到西汉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黄河频频决口,朝廷在全国挑选治水能手,时年四十出头的汝南太守郑当时就在这股浪潮里露面。驻马店、信阳交界地带原本是浅洼、散塘、曲水,汛期洪峰来得快,退得也快,留下满地淤泥,民不聊生。郑当时的思路并不复杂:把散落的二百多处陂塘串成一体,让洪水有个“缓冲池”,旱季又能把蓄水输向农田。他量地形、踩水口,画出一条弧形主坝,再辅以小支坝,环长约四百里。工程断断续续干了八年,鸿隙陂由此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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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讲面积多用“方圆”而非平方。四百里周长换算大约两百公里,如果按圆形估算,半径三十二公里,面积三千二百余平方公里;若按方形,面积也在两千五百平方公里上下。这一带山口窄、平畴广,蓄水之后波平如镜,“汝南鱼米”四字真正落到粮仓里。据《后汉书》记载,丰年时稻谷价低到“石不过数钱”,连北方灾民也大批南下“就食汝南”。
好景并非长久。汉武帝末年对外用兵,国库空虚,堤障维修经费被层层削减。及至汉成帝,翟方进以丞相之尊上奏:“毁陂放水,可得良田,可免河患。”朝廷图省事,一纸诏令,几十年的治水成果瞬间成空。堤破水尽,原本水稻区改种豆麦,产量锐减。百姓苦不堪言,王莽新政又连年徭役,大旱随之而来,“望陂兴叹”成了汝南的日常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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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武十九年,公元43年,东汉稳定初期。邓晨接掌汝南太守,他与光武帝刘秀是发小,深知恢复生产的重要性。邓晨启用许扬审视遗址,决定重建,比旧陂更高、更厚。许扬“因高下形势起塘四百余里”,渠系更细,闸门更多。重修后的鸿隙陂不仅灌田数千顷,还发挥航运功能,小船满载稻米、湖盐、竹木,经沙颍河穿行淮北。那几年,“汝南富甲一州”绝非夸饰。
然而,自然与人都在改写水土。淮河上游泥沙沉积加速,鸿隙陂水面逐年抬高;同时,岸线外移形成新淤田,民众趁机扒堤开垦。唐建中元年到元和初年,河流改道、陂体残缺,湖面支离。地方志记“元和元年,陂遂废”,此时距初建已经近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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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宋代,原陂腹地已是一马平川。青苗贷、均田制打在这片土地上,却再无湛蓝湖光。明清两朝,官方修志时仍能勾勒鸿隙陂大致范围:北到上蔡,南抵息县,东西横跨百里。只是描述愈发简短,仿佛留给后人的只剩传说。
有意思的是,民国十九年水利学会调研华北平原时,曾出一份《汝南旧河湖考》,里头估算过陂区余脉,还标注了五十余条老河道。研究者发现,当地地下水位与外界相比偏高,推论下层仍有残存湖相沉积。这些佐证为现代考古、地质勘探提供思路——大型湖泊并非像文字里那样凭空消失,它不过换了形态,潜伏于地下。
再把眼光拉回新中国成立初期。1950年代修建宿鸭湖、南湾水库时,工程师们利用古陂故道,省了不少勘测功夫。宿鸭湖总蓄水面积二百三十九平方公里,只是鸿隙陂的一个零头,却已足以调蓄淮河上游。换言之,前人精神依旧在发挥余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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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想一下,如果那片三千平方公里的水面一直延续,今天的河南南部景观会是怎样?或许信阳毛尖要改名“汝南湖茶”,驻马店的鸭蛋会打上“湖鲜”标签。遗憾的是,历史没有如果。泥沙淤积与人为取土共同推进了结局,留给后人更多是思考:治水与用水,始终该走在同一条逻辑线上。
现在站在洪汝河畔,偶尔还能看到连片湿地、迷你湖洼,与古籍里“陂”字意象隔着千年互相呼应。水利档案室的那句感叹,听来既像疑问又像答案——在天人互动这盘大棋里,没有哪条河、哪座湖可永久独行,也没有哪段工程能脱离时代。鸿隙陂终结于唐,但它留给后世的启示并未结束,这或许才是它最深层的历史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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