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四分,我被一阵手机振动吵醒。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是老婆的电话。我翻了个身,接起来,声音还带着睡意:“喂?”
“老公,我钥匙好像落办公室了。”她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疲惫,还有一点不好意思,“我现在在门口,你帮我开一下门。”
我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眼身边空着的枕头。
她今晚加班,走之前跟我说项目赶得紧,可能要很晚。我十一点多给她发消息,问她几点回,她没回。我以为她已经结束了在路上,就先睡了。
“行,你等一下。”我挂了电话,从被窝里爬起来。
客厅没开灯,我摸黑走到门口,拧开防盗门的锁,把门拉开。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着。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呢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颊冻得有点红。看见我开门,她冲我笑了一下,那种很自然的、带着一点点歉意的笑。
“吵醒你了?”她说。
我往旁边让了让,正要说话——
电梯门开了。
叮的一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我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
一个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
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外面套着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女士电脑包——我认识那个包,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他看见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冲我点了点头,语气特别自然,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嫂子钥匙落办公室了,我给送过来。”
嫂子。
他说的是嫂子。
他看着我的脸,说的不是“哥”,是“嫂子”。
那一瞬间,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不是生气,不是愤怒,是一种从脊椎骨往上窜的凉意,像有人往我后脖颈里塞了一把雪。
我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念头:也许是他太困了说错话,也许是他压根没看清我是谁,也许——
我老婆站在旁边,表情僵了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她很快地说:“这是我同事,正好加班,顺路送我回来。”
那个男的已经退回了电梯里,电梯门正缓缓合上,他隔着那条越来越窄的缝冲我们摆了摆手:“那我走了啊。”
门关上了。
楼道里安静下来。
感应灯灭了一次,又被我的脚步声震亮。
老婆低着头换鞋,从包里拿出那串钥匙——那串她刚才说落在办公室的钥匙——放在鞋柜上。金属碰在木板上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把大衣脱下来挂好,把包放在玄关的凳子上,把手机掏出来放在茶几上。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的,像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你吃饭了吗?”我问。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吃了。”
“那我回去睡了。”
我转身走进卧室,躺回刚才的位置,把被子拉到下巴。我侧躺着,背对着门。
我听见她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她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洗脸,刷牙,关灯,走进卧室。
床那边陷下去一块。
她躺下来,没动。
我也没动。
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我盯着那条白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个画面:那个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看着我,说“嫂子”。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比我年轻。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像是刚从什么正式场合出来。他送我老婆回家,拿着她的包,在凌晨两点多。
他说她的钥匙落在办公室了。
可她的钥匙明明就在包里。
我没有问她。
我不知道该怎么问。问“你钥匙真的落办公室了吗”,还是问“那个男的是谁”,还是问“你为什么让他送你回来”?
问出来就输了。
问出来就意味着我在意,我在怀疑,我在害怕。
可我不问,这些念头就不会在脑子里转了吗?
我盯着天花板,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结婚那天,她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我面前,眼睛亮亮的,说“以后就拜托你啦”。我说好。亲戚朋友在下面鼓掌,司仪在那头说着什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有一个人愿意把余生托付给我,我好好接着就行。
三年。
到今天刚好三年零四个月。
窗外有一辆车开过去,轮胎碾过路面,声音越来越远。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忽然有动静。
她翻了个身,朝向我这边。然后我感觉到她的手搭在我腰上,轻轻搂住。
“老公。”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谁。
我没动,也没说话。
“那个真的是我同事,”她说,“今天项目上线,我们整个组都加班。结束的时候快两点了,他说顺路送我。我下车的时候把钥匙忘在他车上了,他发现之后又开回来给我送。”
她还是解释了。
我听着,没回头。
“他刚才那是口误,太晚了脑子不清楚,你别多想。”
我还是没说话。
她的手在我腰上紧了紧。
“老公?”
我闭上眼睛。
“睡了。”我说。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我感觉到她把头抵在我的后背上,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我还是听见了。
我不知道那声叹息是什么意思。是委屈,是心虚,还是如释重负?
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明天开始,我会开始在意她手机响的时候看谁的消息,会开始注意她加班回来之后的每一个表情,会开始在深夜里失眠。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刚才那一秒钟,一个男人喊了我一声“嫂子”。
窗外又有一辆车开过去。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白线,一直盯到它慢慢变淡,变成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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