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欧青年交流，从“短期热”走向“长期稳”

本报驻比利时、法国特派记者 牛瑞飞 尚凯元 本报驻德国特约记者 青 木

‍编者的话：中欧关系关乎全球稳定与发展，增进中欧青年之间的交流与理解则是夯实双边民意基础、推动双方合作行稳致远的关键之一。2月25日，在德国总理默茨访华期间发布的中德联合新闻声明提到，双方鼓励和支持加强两国人文交流，同意进一步加强文化和体育领域合作，通过交流项目以及文化界人士、体育组织和青年之间的互访，增进相互理解。当下，欧洲青年的对华认知呈现出哪些新趋势和新变化？欧洲青年还希望如何进一步了解中国？《环球时报》记者近日与来自多个欧洲国家的青年和学者对话，围绕相关问题进行探讨。

“科技创新”成为首要关键词

本月初，由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中国—中东欧研究院委托法国民意调查机构CSA开展的一项调查显示，欧洲青年对中国的看法整体呈现出积极、理性且务实的特点，尤其是在贸易、科技与国际合作等领域。该调查覆盖来自36个欧洲国家的近2万名18岁至35岁的青年。结果显示，82%的受访者对中国持积极看法，反映出这一代人的对华认知正日益建立在现实体验和经济因素的基础上，而不再继续受传统地缘政治叙事主导。CSA首席执行官德尔-弗拉特分析说，越来越多欧洲年轻人开始将中国与基础设施建设、科技发展和商贸影响力联系在一起。在伦敦国王学院中国研究院院长克里·布朗看来，这一代欧洲人的对华态度尤为重要，因为他们将在未来塑造欧洲的商业环境、监管体系和投资趋势。

据《环球时报》驻比利时特派记者观察，欧洲年轻一代的对华认知正逐步发生改变。当被问及对中国的印象时，欧洲年轻受访者已不再仅停留在“世界工厂”这类符号化词汇，而是可以讲出他们眼中更立体、具象且贴近现实的中国形象。其中，“科技创新”已成为不少欧洲青年谈及中国时首先想到的关键词。“中国生活在2050年”，这是欧洲年轻人在社交媒体上对中国相关视频给出最多的评语之一。

与此同时，美国皮尤研究中心发布的2025年全球态度调研报告也显示，全球公众对中国的好感度升至6年来新高，年轻群体表现最为显著。在青年受访者中，“中国在若干领域具备技术引领能力”的判断更为常见。围绕中国的讨论也正逐渐跳出以往的制度比较或地缘政治叙事，更多聚焦于新能源发展、数字生活方式、人工智能应用和产业升级等具体议题。英国广播公司2月20日报道称，中国把重点放在新能源汽车、锂电池、光伏技术三个关键产业上，正站在可再生能源革命的最前沿，“问题已不在于其他国家是否应该与中国合作，而是应该如何合作”。

短视频与社交媒体加速塑造欧洲青年对华认知

近些年，欧洲青年获取涉华信息的“入口”正发生迁移。尽管传统媒体仍具有一定影响力，但短视频平台与社交媒体正日益成为重要渠道，加速塑造着欧洲青年的对华认知。欧洲议会的青年调查报告以及路透社研究所的年度报告均发现，16岁至30岁的人群更倾向于通过TikTok、Instagram、YouTube等平台获取公共议题信息。短视频平台上的城市漫游视频、留学生Vlog、科技产品测评、影视与游戏内容，往往比宏观报道更先触及欧洲青年的情绪。算法推荐使生活化的中国内容进入欧洲人的视野，也让中国形象更加具体、富有场景感。

“中国正变得很酷。”瑞士《新苏黎世报》、英国《经济学人》杂志等欧洲媒体报道称。在欧洲，尽管中国作为所谓“威胁”的形象还未完全消失，但这种偏见已不再占据主导地位。中国正越发被欧洲年轻人视为一种生活方式——TikTok和Temu等应用的全球下载量位居前列，DeepSeek已成为许多国家最广泛使用的AI应用之一，《黑神话：悟空》等中国电子游戏在全球范围内走红，拉布布玩偶等流行文化也让中国作为“潮流工厂”的形象被欧洲年轻人所广泛接受。

更深层次的变化在于欧洲青年对华认知框架的逐步调整。将中国视为“必须打交道的复杂对象”正逐步取代过去“非黑即白”的对立式理解。尤其在气候治理、经贸互补、文化消费等议题上，越来越多欧洲青年更愿意从现实体验与合作共赢的角度展开讨论。这种理性务实的心态为进一步深化中欧青年交流提供了更坚实的社会心理基础。

前一段时间，“Becoming Chinese”（成为中国人）这一网络潮流也在欧洲青年群体中引起反响。法国索邦大学研究生安托南告诉《环球时报》驻法国特派记者，自己对这一网络潮流并不陌生，在自己的社交圈中，不少人会谈起这一话题，或者以开玩笑、调侃的方式提及这一现象，“这主要出现在年轻人以及本就对中国文化抱有兴趣的人群中”。

安托南认为，近年来法国社会对中国的看法的确发生了积极变化，其原因是多方面的：一是中国在国际地缘政治舞台上的重要性持续上升；二是欧洲社会对亚洲的文化关注度有所提高；三是社交媒体起到了放大和加速作用。

在他看来，阻碍部分法国年轻人更客观了解中国的主要因素，仍然是长期存在的刻板印象和固有偏见。一些人之所以缺乏进一步了解的意愿，是因为先入为主的认知已经形成。要打破这些壁垒，需要通过更贴近青年生活方式的新传播渠道，与年轻人建立更直接的联系。他认为，相比以前中国形象依靠青岛啤酒等商品载体获得有限曝光，如今中国文化的传播路径已明显更加多元。

法国电信矿业学院社会科学与伦理学教授皮埃尔-安托万·沙尔代尔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分析说，随着政治与技术领域的竞争加剧，硬实力与软实力之间的边界也在变得模糊，文化影响力也往往会与更直接、更显性的权力议题产生共振。这位法国学者认为，观察当下科技巨头在欧洲的主导地位，及其在数字主权和政治运作层面造成的深远影响，可以发现：美国文化对欧洲长达数十年的渗透，在一定程度上助长了欧洲在意识形态和政治层面的对美依附。而“成为中国人”这类网络潮流，塑造了一个现代的中国形象，并构成了一种潜在的对美国主导叙事的替代选项。

文化和语言学习重要性凸显

在日常采访中，《环球时报》驻比利时记者时常会遇到讲着一口流利、标准中文的欧洲青年。在他们看来，中国代表着未来发展的重要方向，学会中文则意味着能更深入、细致地观察中国社会的运行逻辑与快速发展的内在密码。让记者感到惊喜的新变化是，当下越来越多欧洲青年开始在比较视角下思考中国的发展路径，比如基础设施的建造和运行效率、产业链的组织方式以及绿色转型的推进节奏等。这种思考比简单的赞美或否定更具有现实意义，也更有可能沉淀为稳定且内生的理性认同。

从学习中文到学会沟通，不少欧洲青年谈及中文学习时，提到最多的并非职业优势，而是获得了一把建立关系的“钥匙”——能在微信里用中文聊一场足球，能在春节饭局上说一句得体的祝酒词。这些看似细碎的日常瞬间，往往最能消解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感。

比利时学者多琳·埃默斯告诉记者，真正去过中国的欧洲学生大多对其经历抱有积极评价。“对大多数学生而言，那是一种改变人生的经历。”在她看来，亲身体验远比二手信息更有力量。不少刚通过免签政策从中国旅行归来的欧洲年轻人也在采访中告诉记者，中国之行让他们下定决心学习中文。

德国商学院学生艾莉丝·莫斯特曾参加上海复旦大学的交换项目，她告诉《环球时报》记者，在上海，她身处学术氛围浓厚的校园，并近距离感受到了中国这个世界重要经济体的城市节奏。这位德国姑娘认为，增进语言能力固然重要，但更关键的是习得“文化翻译能力”——她在中国的经历让她学到如何与中国人进行观点交换，如何在陌生城市建立社交网络，如何把对中国的印象从抽象的地缘叙事转化为与同龄人的具体互动。

沙尔代尔告诉《环球时报》记者，在超消费主义盛行的背景下，文化与语言学习的重要性尤为凸显。承载文化内涵的语言能够帮助人们理解其他文明的细微差别与复杂层次。他说：“看到当今欧洲年轻一代学习中文，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情。这反映出一种新的动力——通过语言和历史去理解中国，将其理解为一种文明形态。这既超越以往对所谓‘威权’逻辑的恐惧，也超越对其技术扩张既着迷又不安的复杂情绪。”

多一些“真实生活触达”

从交流形式来看，短视频与短访项目让中国更加“可见”，但长期可持续的深度接触仍然可以进一步拓展。2024年，欧盟与中国重启高级别人文交流对话，这一举措本身便释放出明确信号——双方均将教育、青年、文化交流视为改善民意与互信的关键。

《环球时报》记者与欧洲多国青年学生及学者交流后，发现了三类有助于中欧青年交流走向“长期稳”的机制：第一，开展学段更长、路径更清晰的青年项目，把暑期营、短访团升级为“学期制交换+联合实习+校友网络”的链条，让青年不只来过中国，更能留下成果；第二，让交流从精英圈扩展到普通人的生活圈，比如与城市、社区、职业院校合作推动青年技能交流（厨艺、护理、工程、数字技能）与绿色生活方式交流（低碳出行、旧物修复、循环经济）等；第三，通过旅游与公众传播建立“真实生活触达”传播机制，如旅游从业者、城市营销机构可借助更具体的线路、更透明的成本、更多的网络红人参与，让相关信息更多触及欧洲青年。

柏林中欧问题学者贝蒂娜·埃布纳对《环球时报》驻德国特约记者表示，中国领导人2024年访欧期间宣布了一项重要计划——推动未来3年欧洲青少年赴华交流规模翻一番。中国启动了“青年使者交流学习计划”项目，包含语言课程、短期交流项目、夏令营、冬令营、实习等各种形式。埃布纳说，她期待看到中欧民间组织的合作进一步扩展，并让更多民间机构和企业参与进来，尤其是中国大型企业。此外，她也希望中国在文学、影视剧、流行音乐、体育等欧洲年轻人热衷的领域加强影响力。

‍当前国际形势正经历深刻变革，欧中关系议题也日益复杂。不过，欧洲有识人士已形成共识：青年交流是降低误判可能、夯实互信基础的重要“基础设施”。欧盟对外行动署将教育、文化、青年与体育明确列为欧中之间增进相互理解与合作的支柱领域，强调通过具体项目恢复并拓展人员往来，为长期关系注入稳定因素。比利时智库布鲁盖尔研究所与德国智库墨卡托中国研究所曾在2024年联合发布的一份报告指出，欧洲在对华政策上需要采取“共存式管理风险”的思路。在竞争与合作并存的格局下，保留沟通渠道，尤其是社会层面的互动，对于在气候变化、全球治理等关键领域维持合作空间具有现实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