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那年春天常跑医院，家里有人住院。同病房4床是个老爷爷，80多岁了，病得很重。常看到一个50来岁的女子在老人床边忙。女人手脚麻利，对老人照顾得体贴入微。旁人猜是女儿。果然就是女儿，是她自己跟病房里人说的。女人姓唐。大家叫她唐阿姨。唐阿姨闲下来喜欢跟人拉呱，且心直口快，口无遮拦。邻床的陪护也是一个女子，年轻些，唐阿姨就叫她小蔡。小蔡称赞唐阿姨对老人孝顺，是暖心的小棉袄。哪知道，她听了却叹息起来，伤感地说：“有什么用，我爸对我可不好，他喜欢儿子，重男轻女。”
小蔡提醒她讲话注意，让老人听到了多不好。唐阿姨说，他耳朵聋，听不到的。她看一眼入睡的老人，继续滔滔不绝，好似苦大仇深，心里积压了太多的委屈。
唐阿姨早年下岗，再难找到工作，索性就在家管孩子，忙家务，家里只有她丈夫一人挣钱养家，日子过得很紧巴。唐阿姨像是在控诉：“对儿子是要什么给什么，对女儿却抠极了。有一次我妈病了，我几乎每天都会挤出时间奔回家照料她。有一天到家，正是午饭时间，我实在是饿了，看到饭桌上有饭有肉，就抓起筷子吃了起来。虽然出嫁了，总归是女儿嘛，有什么好客气的呢。吃着吃着竟然把一碗大排全吃光了，我爸就对着我妈不满地嚷嚷起来，你看你看，你女儿多能吃啊！弄得我又羞又气，愤愤地想，不就吃你们点剩饭剩菜吗？这像是一个做父亲对女儿说的话吗？况且，我是回家来服侍妈的啊。不满归不满，妈还是要管的，不过，以后就再也不敢随便在父母家吃饭了。”
听她这么一说，小蔡倒生出同情来了，还悄声责怪做长辈的是做得过分了点，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自己女儿呢？
“我爸爸偏心的事多呢，说不完的。”唐阿姨还不肯罢休，继续“声讨”：“有一年我们小区组织居民去海南旅游，报名需交1500块。我家那位不太愿意我去，心疼钱呗。我很想去又不想看他脸色，就跑回娘家开口问我爸借钱，说会还的，其实心里是希望他说，就给你了。我爸以前做过生意，手里有钱的，但钱袋子捂得很紧。我爸一口回绝，说该跟你老公要，我哪有钱？既然说没有，那就算了。出门时，恰巧我弟弟的儿子来了。孙子朝爷爷一伸手，命令似的说：爷爷，我们学校组织去杭州春游，拿钱来！做爷爷的顿时就笑逐颜开，一叠声地说：爷爷拿爷爷拿。边说边打开柜子，拿出一叠百元人民币来，先数了几张给孙子，还问够吗？孙子也不说话，又朝爷爷伸手。爷爷毫不犹豫，再数好几张给他。”
这一幕被唐阿姨偷偷看在眼里了。唐阿姨当场就委屈得哭了，气愤地去问她妈：“他究竟是不是我的亲爹呀？”她妈说：“当然是的。”母亲只好安慰女儿忍着点，还歉疚地对女儿说：“妈实在是没钱。”她妈也是没工作的。
说话间，唐阿姨的父亲醒了，在床上躁动起来。唐阿姨赶紧俯下身问：“怎么了，想要什么，想喝水吗？”语气和方才相比是截然不同的温柔。老人着急地“哼”了起来。她恍然大悟，忙拿了个便盆来。但还是晚了，老人已经将大便拉在了床上。只见她没有一点犹豫，动作麻利地忙开了，直至把床和父亲的身上收拾得干干净净。父亲满足地闭上了眼睛，又舒适地睡去了。唐阿姨这才直起疲惫的腰，朝一直在注视着她的旁边人嫣然一笑，说：“他总归是我爸呀。方才的怨恨不知都飞到哪去了。”
原标题：《十日谈·为春天存档 | 胡敏：孝顺女》
栏目编辑：史佳林
文字编辑：殷健灵 王瑜明
本文作者：胡敏
图片来源：东方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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