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2月下旬的香港,街头行人寥寥,电车停运,商铺铁门紧闭,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味道。湾仔一栋普通的楼房里,忽然传来一阵粗暴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枪托砸门的沉闷响动。门内的老人缓缓扶住桌角,右眼已近失明,听着外面用生硬粤语夹杂日语吼出的“开门”,只是冷冷吐出一句话,用的是纯正的关西腔日语,让门外一群士兵愣在当场。
这位老人,就是后来被许多人称为“近三百年第一学者”的陈寅恪。那一天,他没有拿起武器,也没有惊慌失措,而是靠着嘴里的那一口日语,把一队穷凶极恶的侵略者骂得“对不起、对不起”,灰溜溜退了出去。
有意思的是,能骂退日军的,并不只是语言本身,而是话背后那个家族的脊梁、那个时代的气节。要看懂这件小事,得从几十年前的湖南长沙说起。
一、出身“官三代”,却从小被教要“立君子之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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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0年,湖南长沙陈家新添第三个孙子。因为生在虎年,又是“恪”字辈,祖母给他起名为“寅恪”。彼时陈家在湖广一带颇有名望,祖父陈宝箴正升任湖北按察使,父亲陈三立也刚在前一年高中进士,入吏部任主事。换句话说,这个孩子,一落地就是实打实的“官三代”。
家里条件优渥,但陈家对子孙的要求却很严。祖父陈宝箴性情刚直,搞的是“新政”,看重的是“仁德”“节操”。陈家小辈读书,不只是背四书五经,还要学算学、地理,读报纸,关心朝局变动。陈寅恪从小耳濡目染,不爱嬉游,更没有纨绔习气,常常一坐就是大半天,翻着线装书不肯放手。
陈家几个儿孙,个个有才。大哥陈衡恪后来改名陈师曾,是知名画家、书法家,又通诗文;二哥成了武汉大学中文系“五老”之一,专攻古典文学;四弟陈方恪则入仕,先后做过景德镇税务局局长、国民政府秘书等职。晚清到民国的湖广一带,提起“陈氏五杰”——祖父陈宝箴、父亲陈三立、陈衡恪、陈寅恪和侄子陈封怀,普通百姓都知道这是既有学问,又有骨气的一家人。
真正影响陈寅恪气质的,是戊戌变法那一场大浪。1898年维新变法兴起时,地方督抚中真正站出来支持变法的,其实没几位,陈宝箴算是其中最出头的一个。他敢为康有为、谭嗣同之类“匪人”求情,敢配合光绪推新政。光绪皇帝曾经当面称他是“新政重臣”,把一大堆改革事务压到他肩上。
然而,朝局变化比谁想的都快。戊戌政变一爆发,百日维新告终,陈宝箴被扣上“滥保匪人”的帽子,跟儿子陈三立一起被罢官。陈家被迫离开原有的官场与生活,举家迁往南京。没多久,陈宝箴抑郁成疾,抱憾而终。
祖父的突然离世,对尚年幼的陈寅恪是一次重击。他记得很清楚,祖父反复叮嘱后辈:“立仁德之志,操君子之节。”这句话不算华丽,却成了他此后一生行事的底线。陈宝箴的结局,让陈家所有子孙都明白,走哪条路,是早晚要付出代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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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去世两年后,陈寅恪与哥哥陈衡恪远赴日本,到巢鸭弘文学院读书。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走出国门。他在日本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社会风气、制度和技术水平,也切身感到中国与列强之间的差距。那时候,他心里的愿望其实很朴素——好好把各国的长处学到手,将来有机会用在中国。
从日本起步,他的游学之路越走越远。之后十多年间,他先后去了德国、法国、瑞士、英国、美国等地,又曾二度赴日。靠着惊人的记忆力和语言天赋,他掌握了英、法、德、日等二十余种语言,既能读原文典籍,又能与各国学者辩论,这在当时的中国学界是非常少见的。
二、“近三百年来仅此一人”,学问之上还有骨气
1925年,35岁的陈寅恪结束海外游学,准备在国内长期发展。此时的清华学校正改制为大学,在胡适的建议下,开始施行导师制,大量延聘中外学者,以图打造一流学府。梁启超、王国维等人受邀入校,这一批人,在后来都被看作是清华国学研究院的中坚力量。
陈寅恪也是在那一段时间进入清华任教。刚开始,他并不是最显眼的那一个。论名气,梁启超是戊戌以来的大名士;论学问,王国维已是经学、史学、哲学多方面的大家。陈寅恪性子偏冷,不擅应酬,很少主动“抛头露面”。可课堂上的表现,很快让师生另眼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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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寅恪的课,只要一开,教室便很难找到空位。不仅中文系学生跑去听,连其他院系的老师、学生也挤进来。朱自清等人稍有空闲,也乐意去听他的讲解。他讲史料,不是简单“按本宣科”,而是把中外文献拆开来比,对照各家记载,抓到关键处一句话解剖到底。听过的人都觉得过瘾。
在课堂上,他极不喜欢“填鸭式”教学。学生问问题,他从不嫌烦,常常从更深的背景讲起,再慢慢带到具体问题上。有人向他讨教古典文献的细枝末节,他不急着给答案,而是先让对方自己想一遍,标出疑点,再一起梳理。有学生私下说,听陈先生的课,像被人带着重新长了一双眼。
在生活上,他也不是与人疏离的冷学者。学生的家庭状况,他会留心;毕业去向,他也会打听。有学生家里交不上学费,他会尽力帮忙牵线。许多后来小有成就的学者回忆起清华时,都承认曾受过他照拂。
就学术层面来说,当时中国学界公认,陈寅恪的知识面和研究功底,在国内很难找出第二人。向来自诩“高傲”、性格极直的傅斯年,就毫不遮掩地说过一句话:“陈先生的学问,近三百年来仅此一人而已。”这话看似夸张,却也是很多同辈学人的真实感受。
然而,对陈寅恪来说,学问只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如何做人。陈家几代人面对朝局变动都选择了硬骨头的路线,对他影响极深。他虽然为文谋生,却并不把自己当成单纯的“书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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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卢沟桥事变后,北方局势急转直下。八十五岁的陈三立已经年迈,本可躲在后方颐养天年,可当他听到周围有人说“中国难免要败”“日本人强得多”之类的话时,却怒不可遏。有一次,他拍着桌子痛骂:“呸!中国人难道只能任人宰割吗?怎么可以像猪狗一样贴耳俯首?那才是国之大耻!”
随着北平、天津沦陷,日军开始琢磨怎样利用所谓“名门望族”为自己服务,拉一些中国士绅出来当“亲华大使”。陈三立这样名声在外的老文人,自然在他们的“名单”之内。日军方面通过各路人马多次递话,想拉他出山站台,都被他毫不客气地拒绝。他甚至吩咐家丁,遇到日军来“劝说”,就用扫帚把人赶出院子。
为了表明态度,他干脆以绝食来抗议,整整五天滴水不进。最终,这位经历了清末新政、民初变局的老人,带着怒气与忧愤离开人世。活到八十五岁,却偏偏是死在不屈的拒绝之中。
父亲去世时,陈寅恪正值中年。按照礼俗,他必须为父亲操办后事,向前来吊唁的人一一叩谢。那段时间,他几乎天天跪拜,次数之多,连年轻人都吃不消,更不用说他这样本就视力疲弱、身体一般的学者。结果,过度劳累叠加多年读书损伤视力,导致视网膜脱落,右眼完全失明。
就在这双眼睛愈发模糊、身体状况每况愈下的时候,胡适向他转来了一个机会:英国牛津大学希望聘请他去讲授汉学,此行还能顺便在伦敦就医,治疗眼疾。对一个学者来说,这是不可多得的发展平台。陈寅恪便带着妻女,准备从内地辗转去香港,再从香港起程赴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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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没料到,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经在路上。
三、香港沦陷,关西腔破口大骂吓退日军
1941年12月7日,日本海军对美国珍珠港基地发动突然袭击,太平洋战争爆发。第二天,原本因广州沦陷而成“孤岛”的香港,迅速被列为日本军方眼中的“下一个目标”。日本陆海空军配合,对香港岛及周边阵地不断轰炸、炮击。驻守的英军无法长久支撑,短短不到二十天,香港便宣告陷落。
日军部队入城后,需要大量房屋做军营、仓库、办公室,很快开始强行征用楼房。与此同时,频繁的轰炸使得香港的海上航线全面中断,去欧洲的通道被切得干干净净。陈寅恪一家原本计划经香港转赴伦敦,如今被困在岛上,退无可退。
战前,在友人帮助下,他还在香港大学找了教职,勉强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开销。然而,日军占领香港后,大学也遭敌人接管,学术机构一概被迫为占领军服务。陈寅恪不肯为日本人效力,干脆辞去职务。收入戛然而止,一大家子立刻陷入窘迫,连日常吃穿都变得拮据。
正当日子一天难过过一天的时候,又一件麻烦事压了下来:他们租住的房子,被日军看中,准备强征做军用宿舍。那天,楼道里先传来军靴敲击地面的声音,随后是粗暴的砸门声。几个端着枪的日本兵闯到门口,大声叫嚷,用夹杂中文的日语吼道:“快点搬走,这里要当兵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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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五十多岁的陈寅恪坐在桌旁,身形瘦削,右眼几乎不辨东西,左眼视力也大不如前。他安静地听着外面的喝骂,没有丝毫慌乱,只是将身子坐正,双手扶住桌案,抬头望向门口。家人心里揪作一团,生怕他与日军冲突,引来大祸。
门一开,几个日本士兵闯入,一边比画,一边重复着让他们立刻“滚出去”的意思。见屋里的人既不哭喊,也不匆匆收拾行李,一个个坐得端端正正,竟有几分气派,当头的士兵下意识地停了停脚步。他们心里很清楚,香港并不是单纯的中国城市,这里聚集着各国侨民、商人、外交人员,真要不长眼惹到哪国要员,很可能会惹麻烦。
就在他们犹豫的一瞬间,陈寅恪突然开口,说的是标准的关西方言日语。语气不但不卑不亢,反而字字戳心。他用的是日本贵族、旧式官僚常用的那一套说法,偏偏句子里充满讥讽,直指日军此番行径粗暴、无礼、不知羞耻。虽然具体原话已无法一一考证,但大意就是把对方的行为骂了个底朝天。
那几个士兵明显被吓了一跳。一个年轻兵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同伴:“这老头什么人?怎么说的口音像本国贵族?”当头那名士兵皱着眉,四下打量屋内陈设,又看看陈寅恪的神情,有点拿不准主意。按道理,普通中国人如此大胆,用日语高声呵斥他们的行为,本就少见,更不用说还用关西腔。这在他们的常识里,往往意味着对方不是一般人。
短暂的沉默后,领头的士兵似乎在权衡利弊。香港刚刚占领,日本军方对这座城市仍存忌惮,不清楚哪些人背后牵扯着英、美等国背景。为了避免平白惹出外交纠纷,他当机立断,对陈寅恪略微鞠了一躬,用生硬的道歉语说了几句,大意是“打扰了、对不起”,随即带人退出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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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按照军中程序,他们必须弄清这栋楼住的究竟是什么人,于是改派军官和翻译上门,用较为“温和”的方式协商。谈判过程颇为曲折,日军方面一度坚持要征用房屋,只是愿意给出几天宽限时间,让住户慢慢搬离。陈寅恪和家人则寸步不让,尽量拖延。双方来回周旋,气氛时紧时松。
有意思的是,事后日军暗地里打听这家的底细,却总也理不出头绪。只知道这位老者学问很大,会讲相当考究的日语,但到底是什么身份,出过什么仕途、有什么国际背景,却始终弄不清楚。也正因为摸不着底,他们不敢鲁莽撕破脸。
更诡异的是,再往后,征用这栋楼的事竟被悄悄搁置,日军撤销了原来的计划。陈家得以继续留在原处。究竟是哪个环节发生了变化,档案材料里并没有明确记载。只能确定一点:那一天陈寅恪用关西日语骂人,确实让这群侵略者打了退堂鼓。
陈寅恪三位女儿在回忆文章中提到,日军后来还曾通过东亚文化协会之类机构,开出高价,想请他参与编写所谓“中日亲善教科书”。投入的数字非常诱人,据说高达四十多万港元。在战时的香港,这个金额足以让一家人在物质上活得相当宽裕,绝不再受饥寒之苦。
面对这样的条件,陈家一时也难免有动摇。毕竟一家老小都要吃饭,谁都知道那是一笔“能翻身”的钱。但陈寅恪态度非常坚决,不仅拒绝,还斩钉截铁地表示不会为侵略者服务。家里有人劝他“写写书,未必要真站队”,他只淡淡说了一句:“文字一出,便是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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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句话,算是把他对“学者”身份的理解表得很清楚。写书教人,如果用来粉饰侵略,哪怕换来天文数字的报酬,也等同于出卖人格。对于自小听着“立君子之节”长大的人而言,这道线,是不能逾越的。
那几年里,陈家是真的穷得紧。粮食短缺,衣物也不能随意添置。可是无论日军怎样绕弯子来试探,他始终不肯对占领军做任何“服务”。在外人看来,这样的坚持有点“傻气”,但换个角度想,正是这点“傻”,撑起了他作为文人的风骨。
陈寅恪骂退日军这件事,看上去像个小插曲,时间不过几分钟。可把背景、家世、他和父亲的遭遇摆在一起,就会发现,这几分钟之所以成立,是几十年养成的骨气在起作用:会日语只是技巧,不怕拿来当面骂敌人才是关键;敢骂,则源于一辈子对“节操”二字的坚持。
陈寅恪后来继续在困顿中从事学术研究,写《柳如是别传》《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等著作,已是另一个层面的故事。仅就香港这段经历而言,一个五十多岁、右眼失明的老学者,在最危险的时候,没有向占领者低头,这一点,实在不比枪林弹雨中的军人逊色。
日军砸门抄家的情景早已散去,当年那句带着关西腔的怒骂,也无人能准确复述。但有一件事倒是很清楚:他把“文人”两个字,写得非常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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