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9月的一天,首都剧场的试音间里,20岁的沪上姑娘肖雄正对着话筒反复练声。窗外梧桐叶落,屋内的年轻人却满怀热望,她想抓住这个年代最珍贵的“破土”机会。自恢复高考以来,文艺界涌进了大批有学历、有冲劲的新面孔,空政话剧团也首次面向全国招收学员,给了她一个破局的通道。
谁能想到,两年前她还是上海一家科研单位的“小师妹”。那份被视作“金饭碗”的编制,没让她有半点归属感。实验室的白大褂、成堆的仪器参数,让活泼爱唱歌的姑娘感觉日子像拧紧的发条——规矩,却无声。可她读着莎士比亚、听着《黄河大合唱》,心里总有一股涌动:人生不该只有图纸和数据。
家中反对?没有。父母都是知识分子,1950年代从上海交通大学走出的工程师,对“男女皆可成才”深信不疑。父亲拍拍她肩膀:“去闯,人这一辈子不能只图稳当。”这句话陪她踏进了舞台的灯光,也让她日后屡屡在关键时刻敢于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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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考那年,空政话剧团在全国设了四个考点,上海考区报名近千人。复试时,考官让她自选朗诵,《麦琪的礼物》里那段女主角的独白被她说得声泪俱下;接着即兴舞蹈,她把从少年宫学来的芭蕾步伐化进民间小调,台下响起掌声。最终录取名单贴出,她名列前三。
进入北京后,她才真正见识到军旅文工团的严格:凌晨五点起操,白天台词、形体、武器分解动作交叉练,晚上记“思想札记”。开始几周,南方女孩的脚掌磨出了水疱,站军姿时腿直打颤,但在宿舍熄灯前,她总还要悄悄背几段台词。搭档李增瑞感慨:“小肖,你可真拼。”她只是笑笑:“不拼,留在研究所就好了。”
1979年春天,电影《他们在相爱》开机。导演尹力当时看中她眉眼里透出的书卷气,让她演“叶菁”——一位乍看柔弱却敢于追求爱情的女学生。第一次站在摄影机前,她紧张得脚尖直抖,拍完第一条立刻冲到监视器旁“自我批斗”,从走位到呼吸都要抠字眼。影片上映后,她的清新气质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业界开始留意这位新人。
真正的高峰出现在1983年。电视剧《蹉跎岁月》根据梁晓声长篇改编,选角标准严苛:女主“杜见春”必须既有知青的泥土气,又带知识分子的沉静。试镜那天,肖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额头还晶着汗珠。副导演打趣:“你就像从北大荒跑来的。”正是这股天然质感,让她一举定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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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集播出后,全国八成省市台滚动播放,收视率节节攀升。观众记住了那个眼神温婉却倔强的杜见春,也记住了肖雄精细入微的表演。1983年10月,第一届中国电视剧金鹰奖颁奖典礼在长沙举行,她的名字在“最佳女主角”一栏被喊出,全场起立鼓掌。那年她25岁,肩上刚刚戴上中尉军衔,风华正盛。
荣誉带来机会,也带来抉择。影视公司递来合同,商演邀约排到年底,可部队是讲纪律的,调走一个人并非易事。空政领导的态度鲜明:“你的舞台在这里,别急着飞。”于是她留了下来,先后排演《雷雨》《王昭君》等大型话剧,与林连昆、蓝天野等老一辈艺术家同台,一点点炼出“收放自如”的台词功夫。
1985年盛夏,她在人艺排练厅外遇见一个戴金丝眼镜的青年教师。对方自我介绍时,声音低而稳:“我叫周澄,北大哲学系。”两人兴趣相投,常在未名湖畔讨论剧本与诗歌。恋情像老电影般静悄悄地发生,当年冬天便领了结婚证。战友在送别会打趣:“哲学家娶了大明星,可别写文章抱怨聚少离多。”
事实证明,玩笑成真。拍《四世同堂》时,她一待组里就是四个月,剧务部拎着行李箱为演员跑组,信件却要十天半月才能寄到,电话比稀饭还贵。对周澄来说,婚姻如同单口相声,台上一个人在演,台下的人只能鼓掌。更要命的是生育观念:周家盼孙心切,而肖雄刚接到新片《便衣警察》的女一号剧本。“等我再拼几年。”她的口气温和,却像下了判决。1990年,两人协议分手,原因简单:聚少离多,没有孩子。
这段婚姻画上句号后,外界对她的好奇却更旺盛。有人猜测她会闪婚再嫁,有人登门表白,还有制片人暗示“如果有家庭戏码更招观众”。她礼貌微笑,之后在《凯旋在子夜》里把所有郁结变成了角色的硬气,拿下一座飞天奖。1993年,空政为表彰其艺术贡献,特批享受“正军级”医疗待遇,这在同龄女演员中并不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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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这份待遇从未让她以“军功章”自居。行李箱里常年放着一双旧布鞋——走乡村慰问演出时踩过烂泥、走雪地。她开玩笑说:“给老百姓唱戏,得有一双不怕脏的鞋。”1998年驻藏演出返京途中,海拔4800米的唐古拉山口,她的高原反应严重,却执意坚持完晚场独唱,同行战友至今记忆犹新。
光阴转眼流向新世纪。院线大片、大女主剧轮番更新,市场规则悄然变脸。与不少同代人选择演母亲、演奶奶不同,她对接戏格外挑剔。剧本一厚叠送来,只要台词空洞、角色雷同,她就合起本子婉拒:“让我在家种花吧。”这句玩笑话传到圈里成了梗——导演们却依旧愿意等她,因为只要答应出山,她必带来稳稳的质感。
2015年,她参演军旅剧《铁在烧》,这是她与空军题材的再度联姻。剧组里不少年轻演员喊她“肖老师”,排戏前围在一旁记笔记。一次灯光临时出故障,等待的空档她把年轻主创叫过来,三分钟即兴示范如何用一个眼神表达“临战恐惧”,镜头没开,所有人却像被雷击中。事后主演感叹:“她站那儿,就是一段战史。”
现在的她65岁,生活节奏慢下来。没戏时清晨去菜场买花,午后在阳台养兰草,晚上听老唱片。有小辈好奇:“肖老师,您不觉得孤单吗?”她笑答:“台上台下那么多人叫我名字,我哪有空孤单。”寥寥数语,道出一种人到花甲的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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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细读她的履历,就会发现两条清晰脉络:一条是个人意志的坚持,另一条是时代洪流的推举。1980年代电视业的春风,90年代军队文工体制的稳固,再到21世纪市场化潮汐,她都赶上了,却始终保持自选节奏。有人形容她像老派的上海钟表,分秒不差地走自己的时间。
如果说“正军级待遇”是官方给予的勋章,那么选择单身则是她给自己的奖赏。当年她敢于离开研究所、敢于辞别婚姻,如今一样敢于在事业与生活间划清界限。65岁,没有家务羁绊,也不必迎合商业潮流,这既是从容,也是代价——但对她来说,恰是一种自由。
一位同行在回忆文章里写道:“肖雄教会我们,演员这份职业既是舞台,也是战场。你若不想做战俘,就得终生保持攻势。”或许正因如此,她至今仍保持每周五次的声乐练习,体态没走样,眼神依旧亮。世事变迁,她的步伐却未停,像当年踏着晨露赶去首都剧场的那个清晨,只是如今台下的掌声更显醇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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