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们的“软法”

“软法工具之‘软’，并非仅指向形式上的非正式性，而更在于其核心内涵的尊重与宽容。”

文 /巴九灵

在商场逛了大半天，刘彦的烟瘾悄悄犯了，看着墙上“禁止吸烟”的提示牌一块比一块醒目，他熟门熟路地想起了那个“灰色地带”——男厕所。

可刚走到门口，他的脚步一下刹住了，一块牌子醒目地贴在门上：“吸烟将使玻璃变透明！可别没忍住，被拍变成网红了！”

图源：小红书

被这行字拦下来的，不止刘彦一个人。前段时间，深圳罗湖商场里这扇特殊的男厕所门被网友拍下传到网上，很快登上了热搜。

据报道，这座商场经常收到顾客投诉有人在卫生间吸烟，但保洁人员口头劝阻效果甚微，一直缺乏有效的制止手段。去年8月，商场启用新装置，一旦卫生间的烟感报警器检测到烟雾，门上的玻璃便会自动通电，随即切换为透明模式。

对此，网友们议论纷纷，有人称赞这是“用魔法打败魔法”，成本低效果好；有人提出直接加装喷淋系统，一劳永逸；也有人担忧，这样的设计是否存在隐私问题。

不论评价如何，这扇门的出现，本身就是一次对治理二手烟的有趣探索，这背后，其实有一个新名词——软法。

软法

所谓软法（Soft Law），就是原则上没有法律约束力但有实际效力的行为规则。

最早，软法主要适用于国际法，后来逐渐扩展到环保、信息技术、消费者保护等诸多领域。在我国，软法的推广最早得益于已故行政法学泰斗罗豪才教授。

与软法相对应的硬法，是指具有明确法律约束力的规则，一旦违反，将面临相应的法律制裁，比如拘留、驾照扣分等。

以公共场合抽烟为例，根据《深圳经济特区控制吸烟条例》处五十元罚款并当场收缴的，就是硬法，而商城厕所门检测到烟雾变透明的这套创新方法，就是软法。

深圳市司法局官网

被城市广泛应用的软法，在经济学上也有类似的理论原型。

例如，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理查德·塞勒和著名法学家凯斯·桑斯坦在2008年提出了助推理论（Nudge Theory）。简单来说，助推不是把路堵死，也不是靠金钱诱惑，而是通过对环境的设计，悄悄影响人的行为：

阿姆斯特丹史基浦机场的男士洗手间里，设计者在每个小便池里都画了一只苍蝇作为瞄准目标，成功让外溅减少了约80%，清洁成本降低了约8%。

2012年，英国政府在催缴税款的信函上加上了一句提示：“英国十个人中有九个按时缴纳税款，您目前是极少数尚未缴税的人。”这句提示，在完全没有额外成本的情况下，带来了2.3亿英镑的税收。

可以看出，助推不是抹去选项A，而是让人更倾向于选择B，而这，正是软法的初心。

美国政府机构发现，简单的助推措施，可以在不使用严厉惩罚的情况下减少违法行为，如果运用得当，助推措施比强制命令、经济激励、单独的宣传活动都要有效。

这样的实验也经常在一些著名城市出现，用于解决行人乱丢垃圾等公共问题。

比如，在哥本哈根，通往垃圾桶的路上被特意画上了绿色脚印，这起源于一位教授和学生们的一项对照实验：他们先是在路边向行人免费发放零食，随后统计了被行人乱丢在地上的零食包装纸数量，然后，在通往垃圾桶的路上画上绿色脚印、重复以上操作，发现包装纸的数量下降了46%，行人乱丢垃圾的行为显著减少。

又比如，在伦敦，一个基金会在街上安装了许多“投票垃圾桶”，上面标记着一些“二选一”的提问：梅西还是C罗？蝙蝠侠还是超人？这大大提升了人们扔垃圾的热情，活动期间，伦敦乱扔烟头的现象减少了8%，甚至一度下降了18%。

图源：Zero Waste Scotland

身边

在我国，软法也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了我们身边。罗豪才教授认为：“软硬兼施的混合法模式乃是我国解决公共问题的基本模式。”

比如，在鼓励居民健康生活这件事上，强制居民运动、禁止售卖垃圾食品等简单粗暴的方法，既缺乏可操作性，还容易引发反感。在这种“不能硬来”的问题上，软法成为了更优解：

2024年，上海借鉴了新加坡饮料标注等级的做法，启动“首批营养健康指导试点项目”。这一起源于新加坡的做法，就是为了引导居民选择更健康的饮料：

新加坡政府要求所有饮料标注ABCD四个等级，A代表最健康，D则意味着高糖、不健康，这一举措并没有禁止人们买D级饮料，但当显眼的D摆在眼前，消费者往往会犹豫一秒，这一秒的犹豫，就是软法想要的效果。政策实施后，A级、B级饮料的销量从2017财年的37%上升至2021财年的71%。

上海市卫健委启动“首批营养健康指导试点项目”

今年1月1日，《杭州市全民健康促进条例》正式实施，被网友戏称为“杭州喊你减肥了”。

在这份文件的“健康生活”一章中，“倡导”一词屡屡出现，如“倡导合理膳食，适量运动”“倡导使用限量盐勺、控油壶等工具”等，这些表述没有用强制性词语约束个人生活，而是把健康生活变成一种被鼓励的社会共识。

此外，在很多城市的更新中，“健康步道”被屡屡提及——建设风景优美、里程标识清晰的步道，成为倡导居民运动的好方式。厦门东西走向的云海线和南北延伸的林海线，甚至吸引了许多游客专门前往打卡。

林海线日落火烧云风景

“活”法

从引导行人不乱丢垃圾，到倡导居民健康生活，这些措施的一个共性在于，在多个选项中，增加了某一选项被选择的概率。因此，它们被称为软法中的倡导性工具。

而在此之外，软法还有其他的实施手段，除了倡导性工具，软法工具还包括制裁性工具中的宽容手段和激励性工具。

所谓制裁性工具中的宽容手段，强调的是“宽容”。它的主要特征，是将“软法”的心法和硬法相结合。

在城市管理中，一提到执法，许多人脑海里浮现的就是罚款、扣分、通报，但在软法思路下，执法并不一定非要“一刀切”。

一个很常见的例子是交通执法中的“首违警告”，比如，第一次因为违停收到罚单时，如果情节轻微、半年内无交通违法记录，就可以申请将罚单变成警告处理，0罚款0记分。这种被放过一次的经历，常常让人在下次停车时格外小心。

交通执法

在一些城管执法中，如果遇到条件困难、生计压力较大的摊贩，许多城管往往选择先劝导、再规范，而不是直接扣车罚款，通过“小过不罚”“轻微免罚”等方式，给对方一个改正的机会。

激励性工具如其名，在软法中，激励并不一定指发钱、补贴，精神上的认同、社会的正面评价，也是一种推动力。

比如，在许多社区治理中，“文明红黑榜”“文明积分银行”成了有效的手段——大家都愿意登上光荣榜，也愿意参与清扫楼道、垃圾分类等活动，获得积分来兑换日常生活用品。

又比如，为了引导社会绿色转型，银行等金融机构则持续加大对环保、节能等绿色产业的支持，企业绿色转型的需求也非常强烈。数据显示，去年一季度末，我国本外币绿色贷款余额40.61万亿元，比年初增长了9.6%。

从宽容到激励、倡导，这三种软法工具各有长处，互相补充，出现在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它们并不追求一次性解决问题，而是通过长期、温和的引导，慢慢改变受众的行为——这不仅是管理的技巧，更是一种柔软的城市态度。

小区居民文明公约

南开大学法学院教授王瑞雪认为，软法工具之“软”，并非仅指向形式上的非正式性，而更在于其核心内涵的尊重与宽容。

文明

1998年后，中国经历了世界历史上规模最大、速度最快的城镇化进程，在钢筋水泥迅速生长的同时，许多细节的、生活化的问题也随之浮现——阳台能不能种菜？秋天美丽的落叶要不要扫？居民能不能参与公共空间的建设？

这些问题，硬法或许很难回答，因为它们不是指向非黑即白的对与错，而是普通人对人文关怀的需求。

西湖边，枯死的树木会张贴公告，这背后的树木社会公示制度，是很多杭州人对西湖边每一棵树、每一点变化的关心；去年秋冬，上海开放了44条“落叶不扫”景观道，环卫工人只清理路面垃圾和影响交通的落叶，满足了许多居民观赏秋色的愿望；在深圳，不少居民爱在阳台种蔬果，这种做法既是城市立体绿化的一部分，还能享受政府官方补贴……

近年来，我国持续推进文明城市建设，秉持着“城市让生活更美好”的追求，当树木的去留被认真告知，当落叶被允许停留，当阳台上的一抹绿意被鼓励，这种美好，或许正是软法在人与人、人与城的互动中，生出的人情味。

参考资料：

1.《吸烟即“曝光”？深圳一商场智能厕所门陷隐私争议》，南方网，2025.12

2.《公域之治中的软法》，罗豪才，2005

3.《Some of the best litter prevention campaigns from around the world》，Zero Waste Scotland，2023.2

4.《公共治理视野下的软法工具》，王瑞雪，2020

本篇作者|蒋紫涵|责任编辑|徐涛

主编|何梦飞|图源|VCG、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