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让我来北京
接到舅舅电话那天,我正蹲在老家的人才市场门口,盯着手里的半瓶矿泉水发呆。
“小伟,你工作找得怎么样了?”舅舅的声音透过信号传来,带着北京腔特有的节奏感。
我苦笑:“还那样,舅舅。找了一个多月,合适的工作不多。”
“要不这样,”舅舅顿了顿,“你舅妈身体不太好,我家洋洋刚上一年级,每天接送、辅导作业实在忙不过来。你来北京帮我们看孩子,管吃管住,我给你开工资。”
我的心跳突然快了几拍。北京,那是我大学毕业两年来一直想去却不敢去的地方。房价高、消费贵,我一个普通二本毕业生,总觉得没那个底气。
“可我没带过孩子……”
“洋洋很乖的,就是需要人接送上下学、陪着写作业。”舅舅打断我,“你就当来北京过渡一下,边帮忙边找工作,怎么样?”
三天后,我拖着行李箱站在了北京西站。人流如织,高楼林立,和我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小县城完全是两个世界。
舅舅家在朝阳区一个老小区里,六十多平米的两居室。舅妈开门时,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容,但那笑容像是挂在嘴角,没到眼底。
“小伟来了,快进来。路上辛苦了吧?”她侧身让我进门。
客厅很小,沙发上堆着洋洋的玩具和课本。舅舅从厨房探出头:“你先住洋洋房间,洋洋和我们睡主卧。”
就这样,我开始了在北京的“保姆”生活。
洋洋确实是个乖孩子,七岁的小男孩,话不多,喜欢乐高和恐龙。每天早上六点半,我起床做早餐,七点叫醒他,七点半送他到学校。下午三点,又准时等在校门口。回家后陪他写作业、玩一会儿,等舅舅舅妈下班。
第一个星期风平浪静。舅妈偶尔会问我在北京找工作的事,我老实说投了几份简历,都还没回音。她点点头,没再多说。
转折发生在我来北京的第二个周末。
那天舅舅加班,舅妈做了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锅排骨汤。饭菜很丰盛,洋洋吃得满嘴油光。
吃到一半,舅妈突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小伟啊,你来家里也有十来天了,”她的声音温和,但语调里有种斟酌字句的小心,“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你看,现在北京的物价你也知道,菜价一天一个样。”她舀了勺汤,没看我,“我们两口子工资也不高,还要还房贷。所以想着,以后每月你能不能交八百块钱伙食费?”
空气突然凝固了。
八百块。舅舅答应每月给我三千五的工资,管吃管住。如果扣掉八百伙食费,剩下两千七。在北京,这个数字让我瞬间感到呼吸困难。
“当然,你要是自己做饭吃,可以少交一些。”舅妈补充道,终于抬眼看了看我,“主要是现在三个人吃饭,开销确实比以前大了不少。”
洋洋似乎感觉到气氛不对,小声问:“妈妈,为什么哥哥要交钱?”
“小孩子别多问,快吃饭。”舅妈给他夹了块肉。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又闷又涩。
“我……我和舅舅商量好的,管吃管住。”我最终挤出一句,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你舅舅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吗?”舅妈笑了,笑得有点无奈,“老好人一个,答应别人的事从不考虑实际情况。可家里过日子的是我,我得精打细算啊。”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我吃得食不知味。红烧肉腻在嘴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晚上九点,舅舅终于回家了。我听见主卧里传来低低的争吵声,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感受到那种压抑的张力。
第二天早上,舅舅眼睛下面挂着黑眼圈。送洋洋上学的路上,他特地跟我一起出门。
“你舅妈昨天说的那个事……”他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最近压力大,她公司可能要裁员。”
“舅舅,我明白。”我推着洋洋的自行车,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样,伙食费不用你交。”舅舅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我,“但你也体谅体谅舅妈。她身体不好,又要上班又要操心家里,确实不容易。”
我点点头,心里却没有轻松起来。
那天下午,我在小区长椅上坐了整整两个小时。北京的秋天很美,金黄的银杏叶铺了一地。可我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破了个洞,冷风直往里灌。
我想起刚到北京那天,舅妈让我把行李箱放在阳台,说客厅太小没地方放。我想起她总是不经意地提醒我节约用水用电。想起每次买菜回来,她都会仔细核对小票。
原来那些细小的瞬间,都是有意义的。
晚上,我在网上查了查北京租房的价格。哪怕是最简陋的合租房,一个单间也要两千起步。如果我真要搬出去,两千七的工资根本不够活。
接下来的日子,气氛变得微妙。
舅妈不再提伙食费的事,但餐桌上经常会出现一些“无心的感叹”。
“今天猪肉又涨价了,都快吃不起了。”
“洋洋正在长身体,牛奶一天都不能断,这一箱就一百多。”
“小伟啊,你找工作有进展吗?”
每句话都像细针,轻轻扎一下,不流血,但刺痛。
我开始主动承担更多家务。不光接送洋洋、辅导作业,还包揽了做饭、洗碗、打扫卫生。每天舅舅舅妈下班回家,都能看到整洁的客厅和热腾腾的饭菜。
可这并没有改变什么。一个周五的晚上,矛盾终于爆发了。
那天我炖了舅妈爱喝的玉米排骨汤,因为控制火候不当,水烧干了,锅底糊了一层。舅妈回家看到,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这锅我买的时候三百多呢!”她拿着刷子用力刷着锅底,金属摩擦的声音刺耳,“小伟啊,不是我说你,做事要上心。在北京生活不容易,什么都得省着用。”
“对不起,舅妈。”我站在厨房门口,手指掐进掌心。
“对不起有什么用?”她突然转过身,声音提高了些,“我知道你觉得自己委屈,觉得我们让你交伙食费不近人情。可你也替我们想想,这房子每个月房贷九千多,洋洋的补习班一节课就五百,我们的压力你看得到吗?”
“丽娟!”舅舅从房间里冲出来,“少说两句!”
“我为什么不能说?”舅妈的眼圈红了,“自从你外甥来了,家里每个月多开销一千多!我每天精打细算,我容易吗我?”
洋洋被吓哭了,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
那个晚上,我躺在床上彻夜未眠。凌晨三点,我起身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衣服和一些日用品。
天刚蒙蒙亮,我给舅舅发了条微信:“舅舅,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我想了想,还是决定搬出去住。工作我会继续找,您别担心。”
我把三千五百块钱现金放在餐桌上,用洋洋的水杯压着。这是我第一个月的工资,舅舅提前给我的。
拉着行李箱走出小区时,保安大哥刚换班,打了个哈欠问我:“这么早出门啊?”
“嗯,去赶车。”我笑了笑。
北京清晨的街道很安静,清洁工在扫落叶,沙沙的声音在空旷的街上回荡。我沿着路一直走,不知道该去哪里。
手机响了,是舅舅打来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小伟,你在哪儿?”舅舅的声音很急,“快回来,你舅妈刚才哭了一早上,说昨天话说重了。”
“舅舅,不怪舅妈。”我停下脚步,看着地铁口涌出的人群,“她说得对,是我没替你们考虑。我已经二十三岁了,不能一直靠别人。”
“可你现在能去哪儿?工作还没找到!”
“总会有办法的。”我说,“舅舅,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来北京。真的谢谢。”
挂断电话后,我买了一张地铁票。列车呼啸着驶入黑暗的隧道,车窗上映出我模糊的脸。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成长可能就是这样的——从别人的屋檐下走出来,独自面对风雨。
我在青年旅社住了一星期,每天疯狂投简历、面试。第十五天,终于找到了一份新媒体运营的工作,月薪六千,虽然不高,但够我租个小房间活下去。
搬进出租屋的那天,我给舅舅发了张照片:不到十平米的房间,一张床、一个桌子,窗外是另一栋楼的水泥墙。
舅舅很快回复:“照顾好自己,常回家吃饭。你舅妈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我看着那条信息,鼻子突然一酸。在北京的第十五天,我终于有了自己的落脚处,也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亲情可以给你一个临时的屋檐,但人生漫长的雨季,终究要自己撑伞。
这大概就是成年人的世界——没有什么理所当然的照顾,也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只有不断调整的距离,和各自需要承担的生活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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