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苏联笑话:一名男子在红场上举着牌子,上面写着“那一天要到了”。秘密警察赶忙逮捕他,他辩解说:“我又没有说发生了什么。”警察说:“我们是体制内的,怎么可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那苏联最后的结局大家也都知道了——一夜之间崩溃瓦解。
历史不会简单重复,相似的故事已经在历史上发生了无数次:从埃及到两河,从地中海到美洲大陆,无数城邦、帝国、王国、共和——比如罗马帝国、玛雅文明、米诺斯文明等等——都是以一种类似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东方大陆亦是如此,汉人在历史上建立的那些政权,几乎都发展出了复杂的社会结构和治理体系,但平均下来也就只能苟个一两百年左右,最多三百年就会走向崩溃,然后退化为更加简单、分散的社会,也就是我们所谓的“合久必分”。
那么问题就来了:复杂的社会为什么会崩溃呢?这种崩溃是历史的必然吗?还有最重要的——我们所处的这个社会有没有可能崩溃呢?如果也会崩溃的话,那什么时候崩溃呢?
美国人类学家、历史学家约瑟夫·泰恩特的《复杂社会的崩溃》给出了他的答案。在这本书中,作者提出了一个叫“边际收益递减理论”的模型,从一个崭新的角度揭示了社会崩溃的内在原因。套用他提出的这个模型去看待我们生活的社会的方方面面、去看待整个人类历史,你会发现:过去有一些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事情,好像一下子就清楚了。接下来,我就为大家简单地讲一下这本书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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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弄清楚复杂的社会为什么会崩溃,首先需要先弄清楚两个概念:一、什么样的社会是复杂的社会;二、什么是崩溃。
复杂社会其实是相对于简单社会而言的,而简单社会是什么样比较好想象:通常情况下规模都相对较小,处在一个比较狭小的地域空间之内,由比较简单的政治单位组合而成。所以简单社会的人口组成一般都比较同质化,以血缘为基础,以家庭为纽带,以个人为中心;领袖往往只依靠个人魅力来组织社会。
而复杂社会其实就是由这样的简单社会逐渐复杂化而来的。所以所谓的复杂化,就是指社会规模增加:地域不断扩张、人口不断扩张;人口越来越异质化,拥有的独特的社会人格越来越多;社会出现层级,并且对层级的管理逐渐制度化。所以一个复杂的社会可以总结为这样几个方面:一是分工细化,出现大量专业角色,比如行政官员、士兵、工匠、祭司等等;二是具备信息处理系统,比如复杂的官僚机构、法律制度、记录与通信系统;三是有效的社会控制,比如中央集权、税收体系、军事和司法力量;四是集体问题解决能力,因为社会复杂化的根本动力就是为了解决问题,例如防御外敌、管理资源、应对人口压力等等。简而言之就是:社会复杂性=人员分工+信息管理+组织控制。
那什么是复杂社会的崩溃呢?就是一个社会在既定的复杂层次上出现快速的、实质性的衰败:社会规模突然变小,表现为大量领土沦丧;或者是这个社会的层次化和异质化迅速降低。
其实关于一个国家、一个社会为什么会崩溃,一直都是历史学界的重要研究课题。还记得我们上学学历史那会儿,对于一个国家、一个帝国、一个朝代为什么会衰亡,课本上总会给我们总结出一大堆原因让我们去背。这些原因总结起来无外乎以下几种:一是自然灾害,比如干旱、地震、瘟疫等等;二是外敌入侵,比如蛮族入侵、对外军事失败等等;三是内部腐败:制度僵化、统治阶层衰败、道德沦丧等等;再就是以上几点原因造成的严重经济危机。
这些解释确实都很有道理,可是一旦你继续追问就会发现:这些原因其实都非常表面。一个社会之所以组织起来,出现越来越多的专门机构,变得越来越复杂,不就是为了解决问题吗?那为什么到了最后反而解决不了问题呢?为什么会抵挡不了自然灾害、抵挡不了蛮族入侵呢?为什么到了最后,因为一场军事失败就会让整个国家陷入严重危机呢?统治阶级为什么会衰败,社会道德为什么会沦丧,最后国家为什么会经济崩溃呢?所以课本上总结的这些原因,其实并不能解释社会崩溃的普遍规律。
于是泰恩特就在他的这本书里设计了一个模型揭示社会崩溃的普遍规律,这就是他提出的“边际收益递减理论”。什么是“边际收益”?其实很好理解,比如一个农场主一开始只种10亩地,每年粮食产量为1000公斤;后来他又雇了一个农民来为自己种地,这样一来每年就可以多种一亩地,多收获100公斤粮食。那么农场主雇佣的这个农民就是他的新增投入,而增加的100公斤粮食则是他的新增产出。所谓边际收益,就是指新增产出比新增投入,在这个案例里就是“100公斤/每人”。
这时候有人可能就会想:既然多雇一个人就能多得100公斤粮食,那多雇10个人不就能多得1000公斤粮食了吗?那多雇100个人不就能多得1万公斤粮食了吗?说白了就是:只要尽可能雇更多的人手,尽可能增加这个农场的规模,也就是复杂性,那收益就能越来越多不是吗?
图样图森破,因为边际收益只有在一开始才会随着社会复杂程度的增加而增加——投入越多收益越多;而当社会的复杂程度达到一个临界点之后,边际收益就会开始递减,甚至到最后会出现成本大于收益、越投入损失越大的情况,并最终造成社会的崩溃。这就是边际收益递减理论。
那么问题就来了:为什么社会的复杂性达到一定程度之后,边际收益就会开始递减?从前面举的农场那个例子就能看出,社会的复杂性在某种意义上其实就相当于一种投资。当社会面临问题的时候,增加复杂性通常能带来正面回报,比如建立灌溉系统、修筑城墙、组建常备军等等;但在增加复杂性的同时,社会运作的成本也会增加,需要更多的能源、粮食、劳动力和行政开销。因为无论是官僚机构、军事力量、基础设施,还是信息处理体系,都需要大量资源投入才能维持。
物理学中有个热力学第二定律,也就是熵增定律。即,一个系统的混乱程度被称为熵;根据熵增定律,一个系统的熵永远是在增大的,永远是从有序变得越来越无序。但是我们都知道,任何一个生命体构成它的物质都是高度有序的,所以生命体为了维持自身这种高度有序的状态,就必须得不断消耗能量:不断摄入低熵的食物,然后排出高熵的排泄物,用增加外部环境熵的方式来维持自身的低熵,也就是高度有序的状态。
社会其实也是一样的道理:社会越复杂、越庞大,它要维持自身这种高度有序的状态,需要消耗的资源自然也就越多。
在文明发展的早期,复杂性的增加确实能解决巨大的问题,因此边际收益非常高。比如建立一套税收系统,就可以让资源集中度大幅提高,使国力飞速提升;修一条主要道路,就可以让军队运输、贸易效率得到极大改善;建一座城墙,军事防御力就能成指数倍增加。总之就是:只需少量投入,社会就能获得巨大的正向收益。
但是随着最迫切的问题逐步被解决,继续增加复杂性带来的回报就会开始逐渐变小了。多修几条道路,交通确实更便利了,但肯定不会像修第一条路时一样带来质的飞跃;同样的道理,再多设几个官署,管理效率的提升其实非常有限,但是沟通成本却增加了不少;继续扩大常备军规模,战斗力提升其实非常有限,但维持军队的费用却呈几何倍增长。这就是边际收益递减的典型表现:每新增一单位投入,得到的回报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那如果继续增加社会复杂性,结果就可想而知了。此时社会已经进入高度复杂化阶段,维持庞大的官僚体系、军事体系以及公共工程的成本越来越高,但实际解决问题的能力却并没有同步增长。往往会出现:为了解决小问题,需要投入巨量资源的情况;甚至可能出现负边际效益,也就是投入越多、情况越糟糕。
一个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罗马帝国——罗马帝国早期的军事扩张确实带来了巨大收益:扩张使帝国获得了大量土地资源和人口资源,GDP蹭蹭往上涨。可一旦征服成功,国家就必须控制、管理和保护收获的土地和人口;需要防卫的边界线、管辖地区规模、行政机构规模、国内安定所需成本、首都到边疆的距离、竞争者的出现等等,都会联手给经济进一步增长施加压力。所以当罗马帝国版图达到一定规模之后,维持帝国秩序的成本就开始成指数倍增加,征服所带来的边际收益也就开始迅速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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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西罗马帝国晚期,国家每新增一支军队都需要付出巨量军费、粮饷以及边境管理成本,但新增军团的实际防御效果却非常有限,还时不时出现军阀混战导致政治内耗。而由于投入越来越不划算,民众自然也就不愿意交税了,导致整个国家财政崩溃。
罗马帝国的税收体系也是如此。刚建立起统一税收系统时,国家一下子就有了稳定的财政收入,于是一下子就有了一支强大军队,能够让帝国版图不断扩张,获取更多资源。在这一时期,每新增一名税吏,国库收入都会明显增加;但是随着税收系统不断扩展、官僚人数膨胀,沟通成本开始呈指数倍上升,这时候每新增一名税吏对财政收入的贡献就开始逐渐下降了。到最后,税吏数量本身反而成了帝国沉重的负担,因为他们都需要从民众中抽取资源来维系自身。于是民众纷纷因为赋税过重而逃离土地,使国家财政崩溃。
如果大家熟悉历史就会发现,泰恩特的这个模型几乎在任何一个古代帝国身上都可以得到验证。那么问题就来了:这个模型在现代依然适用吗?
一般一个学者研究这种历史性课题,最终目的肯定是为了探讨它对于现代社会的意义。但在《复杂社会的崩溃》中,泰恩特却并没有深入探讨现代社会的案例,这也是我觉得这本书最大的不足之处。不过在书的最后三章,作者也稍微类比了一些现代实例,来说明自己的模型在现代依然适用。
比如现代医疗体系:在20世纪初期,美国公共卫生与基础医疗投入少而收益大;但到了20世纪中期,增加医院和医疗设备带来的收益虽然还在增长,但速度却明显放缓了;而现在先进医疗设备和治疗手段,比如ICU、器官移植等等,成本都十分昂贵,却只能带来微小增益。每额外提升一年平均寿命,所需投入开始成倍增加。
现代科学研究领域也是如此:科学发展的初期,重大科学突破只需要少量个体就能完成,比如牛顿、达尔文、爱因斯坦;但现代科学突破往往需要大型团队、超昂贵设备,比如粒子对撞机才能完成,单位科学投入产出比不断下降。
再比如现代军事防御体系:维持现代化军队、航母战斗群、核武器体系需要天文数字的资金,而边界安全收益却在不断降低。小国通过非对称作战,甚至可以以极低成本挑战超级大国的高成本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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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里有人可能会想:随着现代科技发展,尤其是信息技术、新能源的发展为社会维持复杂性创造了条件。那么在未来有没有可能依靠科技和制度不断进步,让复杂的文明实现无限增长呢?如果未来人类哪天发现了更高密度、更低成本的能源,比如核能甚至反物质之类的,那人类文明有没有可能跃升到一个更复杂的高度,但是却不至于崩溃呢?
很遗憾,答案是否定的。因为科技也同样遵循边际收益递减的规律。早期的科技革命,比如蒸汽革命、电气革命、疫苗的发明等等,都是少量投入就能获得巨大回报,提升整个社会生产率;但是现代科技创新由于需要解决的问题更复杂了,所以所需投入往往十分巨大,但每一次突破带来的社会回报却很难达到从前的水平。
比如现在药企开发一个新药,往往需要一个庞大的研发团队,投入巨额资本,但药效改进却十分有限;那些大型科学设施,比如大型粒子对撞机、大型射电望远镜,动辄都需要花费几十亿美元去建造,但却只能取得基础物理理论的小幅进展。
尽管我们现在仍然身处一个科技飞速发展的时代,在科技上的投入依然能带来较大的边际收益。但不难想象几个世纪之后情况可能就完全不同了,很有可能到了某一个节点之后,人类在科技上投入得越多,社会就崩溃得越快;到最后人类可能真的会像一些科幻小说写的那样,在崩溃之后的末世废土上重建家园。
总的来说,现在的科技进步和制度进步的确能够延缓,甚至阶段性地重置边际收益的递减曲线,但它却无法从根本上消除复杂性和成本之间的张力。
不过好在现在这种全球化背景之下,一个国家即使崩溃了也不太可能出现古代那种土地全部荒废、人口全部死光的惨剧。尤其是对于一些邪恶的组织来说,赶紧崩溃可能还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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